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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就做得很順手,第二回更是熟練。 (12)

整個計劃崩潰。

驚蟄相信,等到必要的時候,陳技自然會聯系自己。

時間不緊不慢的過去,顧景深終于走進了歸隊測試處,順利通過了所有測試項目。

因為張乾的兩道命令,驚蟄和張闵澤的共同震懾,現在所有測試項目都以嚴格标準進行要求。

在最開始的置氣後,驚蟄還是去看了幾次顧景深,但不再像之前那麽頻繁,而顧景深和驚蟄說話時也客套了不少。

客套帶來生疏感。顧景深和驚蟄同時想:簡直就像回到了剛認識的時候啊。

顧景深和機甲驚蟄同樣經歷了若幹次熟悉陌生吵架和好的過程,驚蟄微微悵然,自己和顧景深的相處就逃不脫這種模式了嗎?

顧景深也并非全無感覺,他覺得眼前的驚蟄很像智能系統的驚蟄,可他始終以為,這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被傷病折磨了近一年的男人再次穿上機甲作戰服,握住機甲操縱杆時顧景深居然覺得有點陌生。

頭盔後,男人眼神沉靜,帶着點說不出道不明的意味,那是經歷過後沉澱下來的閱歷,是成長的标志。

成熟的味道讓顧景深更加吸引人,這種吸引力在他住院時已經顯現出來,如果不是本人有魅力,那些背景深厚的姑娘們怎麽會圍着他轉?

拿着敲完章的歸隊表格從機甲測試室裏出來,顧景深在走廊裏遇到了捧着杯水的驚蟄。

“都通過了?”年輕的格鬥訓練官問。

“都通過了。”

“那麽,祝你好運。”驚蟄沖顧景深點頭一笑。

驚蟄的笑容和平時沒什麽兩樣,但姑娘眼中似乎蘊着什麽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客套和生疏在這一刻消失無形,捉摸不透的熟稔感讓顧景深感到舒适。

他知道驚蟄是特意在這裏等自己的。

年輕人于是也笑,墨色沉澱在瞳孔中,陽光透進來,讓他顯得又暖又明亮。

“借你吉言。”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阿默的地雷~

☆、試探(一)

顧景深回歸前線,驚蟄依然做着她的訓練官。

傷兵歸隊總有個适應過程,剛開始的時候作戰時間不會長,顧景深沒能完成訓練兵的日程就出了事,加上他的定位是沖鋒兵,歸隊初期,讓他上機甲的時間更是少。

大部分時間,顧景深是呆在戰艦上,看別人戰鬥,順便适應戰場環境。

所有看見顧景深在前線表現的人都知道這種熟悉過程是沒必要的,顧景深十分适應戰場環境,完全能跟上其他沖鋒兵的節奏,甚至隐隐有領導着戰鬥節奏的意思。

但該有的适應過程還是得繼續下去,因為張乾将軍特地關照了,要照顧好顧景深。

要是顧景深在月球上因為疏忽出了事,顧衍恐怕要發瘋。

軍艦一出航就要在防線上呆至少一個月,前線士兵終端上的通訊功能也被嚴格限制着,只允許與軍隊中的人交流,唯有後勤處或指揮室,才有和地面的通訊渠道。

在驚蟄第一次去探望顧景深的時候,兩人就交換了通訊號。

有時候顧景深翻出終端的通訊錄,看見因為信號被切斷,始終灰着的“驚蟄”二字,會覺得通訊號後面的不是那個年輕的訓練官,而是随着驚蟄號自爆而徹底消失的智能系統驚蟄。

在這樣的錯覺之中,通訊錄中被備注成“女朋友”的智能系統驚蟄,就顯得諷刺了。

顧景深的終端在荒星損毀,現在這個是顧衍親自給他補辦的,做父親的看見了終端中“女朋友”的通訊號。驚訝和好奇的作用下,顧衍去查了查那個號碼,看見結果後中年人的表情很難形容。

但面對顧景深時,他什麽都沒說。

切爾徹西研究室有驚蟄號系統備份,但顧景深認識的那個驚蟄到底回不來了,研究室備份的只會是核心數據。

月球地面,因為驚蟄的安分守己和她對傷兵歸隊政策作出的貢獻,張乾提升了她的權限,姑娘可以去圖書館借書看了。

月球圖書館裏的很多資料都是科研性的,絕大部分驚蟄訪問不了,但在可以訪問的範圍內,驚蟄也能得到很多信息,通過借閱頻次,她可以分析出月球居民的興趣偏向,從而得出研究偏向,在一次次的借閱中,離散數據組散入圖書管管理系統,為陳技了解月球防火牆提供了新的途徑。

工作時而繁忙,時而輕松,在工作之外,驚蟄幾乎沒事可做,她在月球沒有朋友,歸隊士兵來了又去,和她的交集只有一張表格,而同事們,就算不知道她從哪裏來,卻是知道她的權限限制的,都不願意和她深交。

在月球上,驚蟄能說說話的只有顧景深和張闵澤,而這兩個人大半時間都在戰場上,看着通訊錄裏灰着的頭像,隕星姑娘甚至不知道自己和他們能不能算是朋友。

月球防線上的一艘軍艦中,顧景深登出機甲,迎面看見了張闵澤從對面走過來。

“去吃飯?”

抱着頭盔的黑發男人問顧景深。

“好。”

顧景深回答。

“感覺怎麽樣?”

這是顧景深歸隊後張闵澤第一次和他組隊,兩臺獵豹就像兩把刀,把異種包圍圈撕扯成碎片。

月球防線漫長,戰場指揮官只負責大範圍的調度,策應機甲的指揮權在戰隊隊長手裏,張闵澤指揮起來游刃有餘。

可惜的是策應機甲的能力有限,張闵澤和顧景深為了配合整個隊伍,只能限制自己的發揮。

學院時代的張闵澤是做不到這一點的,不是說他不願意配合,而是他沒有那個魄力去統籌大局。

但現在,和其他人組隊,時不時會發表下自己看法的顧景深,在張闵澤的隊伍裏說的話只有“收到”、“完成”等一系列接受命令的應答。

張闵澤問顧景深怎麽樣,問的是他的身體情況。

顧景深完全沒有傷兵的自覺,以為張闵澤問的是他對戰争的感受。

——異種怎麽都變成這個樣子了?本來長得就不怎麽樣,現在更是倒胃口了啊。

——為什麽只是防守?真的沒有辦法主動出擊一了百了嗎?

——你變了好多啊,有點将軍的樣子了呢。

腦袋裏閃過很多話,每一句都能引申出新的話題。但開口的時候,顧景深說的卻相當于一句廢話:“獵豹真是靈活啊。”

作為沖鋒兵,配給他的機甲也是一臺獵豹。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顧景深越來越習慣避重就輕。

像是裝老實人裝累了,想把性格裏的腹黑表現出來,又像是在向李維靠近。

心裏明白就好,何必事事都要說出來呢。

是荒星和戰争改變了顧景深,生活那麽艱難,就不要自己想不開了,多找找樂子,讓自己和身邊的人都輕松點吧。

張闵澤完全沒意識到顧景深在誤解了他的話後,又故意歪了下話題。他很自然的接下去:“說起來,你實際駕駛過的機甲型號很多了。”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特長,通常只會駕駛特定的一種,或某一個種類的機甲,像張闵澤,他駕駛的一直都是獵豹,顧景深駕駛過驚蟄、拉斐爾、騎士、獵豹,從低端到高端,從重型到輕型,都涵蓋在裏面。

張闵澤的話有誇獎的意思,顧景深沒有明顯的短板。如果張闵澤去駕駛騎士,他的操作會顯得很笨拙。

這句話的意思顧景深準确的抓住了:“我各種機甲都練過,沒一個專精的。”

他沒有短板,卻也沒有突出的優勢。

緊接着的一句話非常自然的說出了口:“對我來說,還是驚蟄最順手。”

張闵澤愣了下,這句話不怎麽好接口,就像他們刻意回避李維的話題一樣,他們也在回避着驚蟄。

知道內情的張闵澤不可能去安慰顧景深說可以再造一臺驚蟄——以他們兩個的背景确實有這個能力。

張闵澤只能這麽說:“驚蟄……确實很好。”

好的不是那臺性能一般的機甲,而是它的智能系統。

有一瞬間,顧景深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卻明明白白的傳達出了難過的意味,一瞬間之後,他釋然似的一笑:“午飯吃什麽?”

張闵澤肯定顧景深臉上轉瞬即逝的悲傷不是自己的錯覺:“沒什麽可選擇的,套餐吧。”他順着顧景深說下去。

月球上,驚蟄也正準備吃飯。

付完款,終端滴了一聲。

驚蟄低頭看了看,浮在最上方的界面是付款成功的提示。

一切都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驚蟄沒設置提示音終端卻響了。

姑娘回到休息室,打開飯盒盒蓋,同時點開終端,把頁面投影在桌面上,像周圍很多人那樣,一邊看東西,一邊吃午飯。

她收到了兩條消息,兩條都明晃晃的标着發件人。

一條來自陳技,簡單的三個字“去地球”。

驚蟄看完關閉頁面,信息自動删除。

另一條,則标着李維的名字,他不僅發了消息還發了好友申請。

李維是怎麽知道自己的通訊號的?他人在哪裏,又是怎麽把消息發給自己的?

顧景深和張闵澤串通驚蟄隐瞞李維是自己跟海盜走的這個事實,李維這兩個字在三人間幾乎成了禁語。

如果能在月球外發給自己,為什麽不發給張闵澤或者顧景深?

等等。

驚蟄背上一寒。

李維真的在月球外嗎?

這真的是李維嗎?

驚蟄謹慎的點開了信息。

饒是她做足了心裏準備,看見內容的瞬間,驚蟄腦子裏還是嗡的一聲。

李維寫的是——

驚蟄?天河星人?

隕星姑娘的第一反應是找陳技求助,但随即她反應過來自己在月球上,她得自己解決問題。

驚蟄做了個深呼吸,通過了李維的好友申請。

陳技的消息已經删除,散布的離散數據組的源頭也不在她的終端上,就算對方有黑客,黑進她的終端也什麽都查不到。

驚蟄在即時聊天框裏輸入:“你是李維?”

對方在線,回答:“我是。”

“怎麽證明?”

“見一面。”

見面地點是便利店旁的咖啡廳,顧景深上前線後,驚蟄下班了沒事幹,時常在那裏點杯咖啡看從圖書館借的書。

這地點一出來,驚蟄又是一身汗,對方知道自己經常去那裏嗎?隕星姑娘怎麽都不覺得是巧合,對方定的見面時間都和自己習慣去的時間相差無幾。

驚蟄坐下點了咖啡,沒等多久一個人就在對面坐下了。

“好久不見。”

真的是李維。

“你不怕被別人認出來?”

李維一點僞裝都沒做。

“為什麽怕被認出來?有多少人知道我沒和顧景深他們一起回來的原因?”李維笑笑,“不論如何,謝謝你的關心。”

驚蟄:“你找我有什麽事?”

李維:“不是我找你,是你找我要證明。”

“如果不是你找我有事,我就不需要你的證明。”

“說得好。”李維狀似滿意的點頭,嘴角微彎,臉上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眼睛裏卻沒有一點笑意。

“能從外宇宙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入銀河系的人,怎麽都不該太單純。你在荒星的表演非常精彩,天河星的……我想你也不叫驚蟄吧?”

“叫驚蟄,是為了引起顧景深的注意嗎?”

☆、試探(二)

對驚蟄來說,飽含敵意的質問反而比同陣營的委婉試探更容易接受。在隕星的訓練中,她始終把銀河系人當做假想敵。

現實狀況和訓練環境無限靠近,驚蟄眨了下眼,就把傳達出敵意的是熟人的小小不适應忽略了。

“你這是在擔心顧景深?”

咖啡館保護隐私,周圍沒有探頭,服務員也只有在顧客按下呼叫鈴後才會出現,驚蟄說話沒有顧忌。

“還是覺得我會通過顧景深給月球帶來危險?”

“跟着海盜離開,又通過……肯定不是正常途徑吧?登陸月球的李維有資格質疑我嗎?”

驚蟄沒有回應有關天河星的問題,糾結在那上面只會越描會黑。

李維沉默了下,即使他的離開是有苦衷的,他也不會對驚蟄說。

“你同樣沒有資格來質疑我。”

驚蟄:“我清清白白。”

李維對驚蟄的懷疑沒有證據,但驚蟄對李維的懷疑卻基于張闵澤的話和自己的目擊。

“你打算把顧景深和張闵澤都拖下水?”李維眯起眼睛,嘴角仍然挑着,懶洋洋的年輕人表現得充滿信心, “你不會這麽做。”

驚蟄問:“為什麽?”

姑娘同樣自信,自信且鎮定。隕星姑娘身上的氣勢絲毫不輸給李維。

後者的氣場是在戰争中打磨出來的,驚蟄的平靜更讓李維肯定了自己的想法,眼前的姑娘就算不是天河星人,也是懷着某種目的故意接近顧景深的。

不得不說,李維在某種程度上猜對了,雖然驚蟄接近顧景深的目的和李維想象的截然不同。

“因為是你救了顧景深。”

這個理由根本站不住腳。

“那個時候我們還在荒星。”

如果她真的是在利用顧景深,還沒到達文明星,怎麽可能和他們撕破臉?

“而且那時候你也沒對我說現在這些話。”

局勢向驚蟄偏移,她問:“你冒着風險來月球,就是為了和我說這個?”

“你從荒星到月球,就是為了做個歸隊訓練官?”李維反問。

“我能決定我在月球做什麽嗎?”

“我問的是你想做什麽?”

“那麽你得先告訴我,你,想做什麽?”

“我?”李維笑着,眼中光芒鋒利,“當然是消滅異種,趕跑海盜了。”

“我想做的事和你差不多,”驚蟄也稍微透了個底,“消滅侵略者。”

“你嘴裏的侵略者似乎不是異種和海盜?”李維試探着,“反而好像是系外入侵者。”

驚蟄擡眼看他。端起咖啡杯的手沒有絲毫的遲疑和顫抖。

李維沒法從驚蟄的身上窺見絲毫破綻。

要麽是她真的不知情,要麽是涵養功夫練得太好。

李維偏向第二種可能性。

男人繼續說着:“或許,你的敵人不是來自銀河系外,而是來自外宇宙。”

驚蟄心裏一動,臉上依然什麽表現都沒有:“人類的觸角連銀河系外都沒能碰到,你卻在這裏和我說什麽外宇宙?”

李維:“銀河系內可沒有哪顆星球叫天河星。”

驚蟄:“你是在告訴我,星際海盜的勢力已經觸及外宇宙了嗎?”

“星際海盜沒這麽大勢力,是外面有人把爪子探了進來。”

談話進行到這裏,終于有了進展。

驚蟄:“這麽說,星際海盜确實接觸了外宇宙勢力?聽你的口氣似乎不太喜歡他們?”

“有誰會喜歡外人伸手管你家裏的事?況且現在這個外人不僅在攪混水,還是一副頤指氣使的态度。”

“他們逼迫你們為他們做事,而你想反抗?外來勢力是天河星人?”

李維笑:“如果外來勢力是天河星人,你會混得這麽慘?”

“我沒承認我是天河星人,”驚蟄優哉游哉的回答,“而且我不覺得自己慘。”

“不管你是不是天河星人,都有人盯上你了。”

驚蟄:“盯上我的難道不是你嗎?”

李維大大方方的承認:“我是,但我只是其中一個。”

“外宇宙勢力之所以攪渾銀河系的水,就是為了逼天河星人現身。而你,沒有身份,說不清出生,自然成了很多人的目标。”

驚蟄捉摸着李維話裏的意思:“在李衛之外,荒星還有其他勢力和星際海盜有聯系?”

雖然是問句,語氣卻是肯定的。

“看起來海盜內部也不團結。”

“你到底找我做什麽?”

“其一,我要知道你是不是天河星人,其二,如果你不是,你是否認識天河星人?”驚蟄的出現太過巧合,李維認為她是個不錯的突破口。

“外宇宙勢力在找天河星人,為此他們不惜在銀河系發動獸潮,整個銀河系都處在被動,恐怕只有找到天河星人,才能和他們抗衡。”

“我不知道銀河系裏到底有沒有天河星人,”李維盯着驚蟄的眼睛,“如果有——”

“——他們必須為銀河系的這場災難負責。”

驚蟄:“你對我說這些話沒用。”

嚴格來說她不算是天河星人,她是隕星人。

“你找到我,不可能只是為了說這麽一席話吧?你要我做什麽?”

李維用着随口一說的語氣,問:“你想去地球嗎?”

對驚蟄來說,這是無法抗拒的致命誘餌。

但她依然保持着面上的平靜:“你希望我去地球?為什麽?”

到了這個時候李維也不再遮掩什麽了:“地球上有銀河系最古老最全面的資料庫——紙質資料庫,裏面可能有外宇宙的資料記載。”

驚蟄笑了笑:“好啊,我去。”

協議就此達成。

“為了之後合作愉快,我希望你能回答我最初的問題。”李維最後一次問道,“驚蟄,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确實是實驗室出生,也确實是一個人從實驗室離開。”驚蟄回答她,她說的是事實,但不是李維能夠理解的事實,“你沒有告訴我你現在到底是海盜還是軍人,我也不可能告訴你我到底是什麽人。”

“但是,反正我們都對地球上的資料庫感興趣,這不就夠了嗎?”

驚蟄微微前傾身體:“我們怎麽從這裏離開?”

李維暫且放下了疑問,公事公辦道:“坐飛船。”

月球是科研基地,生活用品無法自給自足,軍隊的存在加大了月球物資消耗,月球防線的一個重要任務就是護衛物資運輸船的進出。

在顧景深和張闵澤接到任務表的同時,李維和驚蟄在為登上運輸船做準備。

運輸船月球時間零點出發,兩人要準備的不多,最重要的一項是把驚蟄手上的終端摘下來——因為驚蟄身份不明,帶定位功能的終端是被鎖死,二十四小時不能離身的。

李維帶進了海盜版的破譯病毒,驚蟄不放心的在在未聯網的機器上運行了遍,發現它确實可以在不觸動警報的前提下解鎖終端,但程序冗長,解鎖需要很長時間。

驚蟄打開編輯器開始改代碼。

改了幾個循環後,隕星姑娘把病毒導入終端,三分鐘後,終端彈開。

驚蟄把終端放到床上,看了眼李維給自己的機械石英表,比計劃時間快了二十分鐘。

驚蟄不可能提前二十分鐘到和李維約定的彙合點去,隕星姑娘呆在自己的卧室中,從床頭櫃抽屜的夾層裏,取出巴掌大小的一樣東西。

外殼是零食的塑料盒,透過透明盒蓋能看見裏面塞得滿滿當當的導線和電子元件。

驚蟄按下開關,盒子裏的某個元件發出光,在盒蓋上照出一片投影,居然是個人終端的開機畫面。

在這臺手工制作的終端上,驚蟄一個字符一個字符的敲下代碼。編輯結束,上傳完成,驚蟄将手工終端拆除,撕碎塑料盒扔進垃圾桶,電子元件則随手塞進衣服口袋。

計劃時間一到,驚蟄走出了房間,随手在口袋裏抓了一把,将部分電子元件扔進公共垃圾桶。

在往約定地點走的路上,驚蟄重複了幾次扔垃圾的動作,把口袋裏的東西清理幹淨。

月球的研究環境注定了回收站中有大量的電子廢品,一小盒的電子産品,扔進不同的垃圾箱裏,絕對沒人能找到它們的出處。

“換上。”

到底預定地面,李維遞給她一套機甲作戰服。

頭盔一戴,裏面是誰根本看不見。

和作戰服配套的還有一個終端,驚蟄打開它,首先看見的是終端主人的信息。

是她昨天剛敲章通過的一個歸隊女兵。

驚蟄:“她人呢?”

“沒死。”

驚蟄:“……”

實在是一個,非常符合海盜作風的回答啊。

驚蟄和李維扮演的是運輸船的随船護送員,在運輸船的整個航行過程中,他們都得在機甲中待命,不會和運輸船其他工作人員有太多交流。

唯一要和運輸船工作人員打照面的,只有登船時的身份檢查。

李維大大方方的摘下頭盔,伸開雙臂,驚蟄有樣學樣。

安全檢查結束,工作人員随便掃了眼兩人的臉,确認人和照片是相符的,就把人放了進去。

驚蟄覺得好不科學,在隕星的時候他們讨論着月球的防禦是如何嚴格,如何的不可攻破,怎麽會這麽容易的就讓自己蒙混過關了?

是銀河系內部人員有隕星人不知道的方法?還是星際海盜有特殊的技巧?亦或是——

因為外宇宙敵人的幫助?

☆、降臨(一)

通過安檢後,李維和驚蟄直接從機甲出艙口進入停放機甲的倉庫,然後登陸機甲。運輸船上配備的機甲是非智能機甲,火力兇猛,彈藥儲備充足,但移動速度十分有限,同時它不具有類人外觀,反而更像是一輛坦克,下大上小,底部履帶上有電磁裝置,能讓整部機甲吸附在宇宙飛船的外表面。

像移動炮臺一樣的非智能機的操作比智能機甲簡單不少,但保險起見,無論是李維還是驚蟄,上機後的第一件事都是調出操作面板,熟悉機甲的操作。

巨大的運輸船噴出高熱的白色火焰,緩緩騰空,空間港塔臺返回通過許可,月球防衛軍在運輸船航道上就位,等待飛船到來時為它在異種包圍圈上打開缺口。

“注意戒備。”

平穩飛行的運輸船突然開始震動,開啓了氣壓設備的船艙內依然存在着慣性。李維和驚蟄感覺到運輸船加速時,艙內廣播響起了這樣的聲音。

“到包圍圈了。”

外視圖傳送到機甲內部,李維和驚蟄看見了外面的情況。

大大小小形态各異的異種漂浮在太空中,不算密集,但一眼看去卻找不到明顯的缺口。

圖像上用熒光色标明了飛船航道,航道之內,有一只異種,而之外,以小窗口顯示的數據來看,在飛船通過異種包圍圈時,至少有三頭異種會沖進航道。

軍部機在運輸船前方兩千米處,已經發動了對異種的攻擊。

開路的是兩臺獵豹。

兩朵小小的火花在黑暗的宇宙中炸開,獵豹在火焰外劃出一線金光,宇宙異種體外的鱗片反射出冷光,巨大的頭顱垂下,腦袋上刀鋒般的尖角往獵豹所在位置刺出——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獵豹非常靈活,一個轉外躲開尖角,磁波刀出鞘,亮藍色的刀刃往異種腦門上一劃,擦出一連串火花。

驚蟄看不出那一刀有沒有對異種造成實質傷害,但它顯然被激怒了,昂首發出無聲的怒吼,轉頭向獵豹追去。

異種張開嘴的同時,運輸船上的防護罩陡然亮起,異種借吼叫這一動作,發出了肉眼不可見的攻擊。

機甲沒有會發光的防護罩,它的防護容在合金外殼裏,無論智能機非智能機,都是這樣。

通訊頻道裏響起聲音:“陸行機出艙。”

李維和驚蟄按下機甲內的實體開關,貼着地面滑出去,一臺前往飛船上頂部,一臺前往飛船底部中心點。

借用了他人身份的李維和驚蟄執行着軍部機發出的命令,一句話都沒有。

多說多錯,現在他們可占着別人的身份。

再者,機甲內的屏幕上顯示出的指揮官身份,是他們的熟人,張闵澤。

張闵澤的獵豹把在航道上的異種引出,他小隊中的騎士開火把它拉住,獵豹一轉方向,又去招惹近處的又一只異種。

另一邊,顧景深在把一只威脅到航道安全的異種交給身後的騎士後,同樣沖向了自己的第二個目标。

兩個駕駛員脫離第一個目标的位置和他們各自第二個目标所在位置距離都極近,這是計算好的。

運輸船駛入異種包圍圈,兩臺獵豹已經甩掉了各自的目标,飛到飛船兩側護衛,解決了第一波的兩只異種的騎士,也回到了獵豹後方。

在群魔亂舞的巨大異種之間,四臺小小的機甲非常不起眼,但他們踩着點的步調和默契的配合讓人從心底感到安全。

軍部機的配合連語言都不需要,四臺機甲列隊,直至後來的兩臺騎士歸隊,整個過程中,李維和驚蟄連入軍部機通訊的頻道中始終安安靜靜。

軍部機護衛下,李維和驚蟄兩臺陸行機根本不需要開火策應。

于是在火光四濺的戰場上,驚蟄隔着陸行機厚重的甲殼,光明正大的走了神。雖然一開始的目的是想和年輕人多呆會兒,但她确确實實的利用了顧景深,走到現在這一步說是背叛也不為過。

驚蟄想象了下被發現的後果,心裏有負疚感也有害怕,自然也有舍不得。

可那些情感并沒有讓她想哭,和當時看見顧景深被異種包圍時的心情完全不同——沒有那麽激烈。

見到了真人反而無所謂了嗎?

距離産生美,靠近後的現在不如以前遠遠望着時那麽喜歡他了嗎?

不。

驚蟄在心裏否定。

她喜歡他。但也只是喜歡而已了。她不會為了顧景深放棄自己的任務。

運輸船以最高時速前行,很快通過包圍圈中心點。

圈內圈外的異種攻擊力度截然不同,平安通過中心點,任務就完成了百分之八十。

運輸船船長籲出一口氣,放松下來,軍部機依然保持着警惕。穿越包圍圈時非常冷靜的李維,這個時候卻繃起了神經。

在他的計劃中,離開包圍圈後,對他和驚蟄的考驗才剛剛開始——他們要想辦法脫離運輸船。

另一架陸行機中,驚蟄開啓了隕星終端。

這一個瞬間,隕星檢測到了兩股來自銀河系的己方信號。

一個是驚蟄的終端。

另一個則是泛銀河系的廣播——

“你在哪裏?”

數據流從月球信號塔,從荒星內城外向信號中轉站,從漂浮在銀河系中的廢棄衛星中漫射而出——

你,在哪裏?

驚蟄用解鎖終端節省下來的二十分鐘時間,編輯好了定時發送的雲端信息。

一秒,兩秒,三秒,十秒,十五秒——

運輸船到達異種包圍圈邊緣,軍部機不再前進,準備返航。

十六秒,異種沸騰。

驚蟄的隕星終端裏響起了一道聲音:“我,在這裏。”

随即那道聲音占領了銀河系所有通訊頻道。

“我在這裏。”

那呼喚溫柔又強勢,帶着歲月的回聲。

這一瞬間,時光與空間同時凝固。

軍部信號被入侵,張乾呆住。

顧衍摔了手裏的杯子,奪過話筒喊道:“你是誰?!”

陳技的聲音都破了音:“在地球!主控在地球!”

驚蟄:“別管主控!定位敵人!”

姑娘是直接吼出來的,連在通訊中的其他人都聽到了這一聲。

她來不及去管別人聽不聽得到。

異種的騷動必然是背後的人在控制,控制信號隕星可以抓到!但動作必須快!不需要回航的信號只會出現一瞬間!

李維直覺不妙:“你在說什麽?”

他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通訊中其他想要追問的人在下一秒都沒心思計較。

騷動的異種展開翅膀,揚起尾巴,昂首呼嘯,猛然間,統一的向地球沖去!

這一回,驚蟄可以切斷和銀河系人的通訊在開口說話了,她說話的對象不是隕星人,而是——

“降臨號,啓動。”

異種沖刺帶起的沖擊波形成一個個漩渦,讓運輸船劇烈的搖晃起來,軍部機更是像被狂風卷着的落葉根本穩不住機身!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異種釋放的攻擊影響了飛船和機甲上的電子設備,兩臺陸行機底盤上的電磁系統失靈,從飛船上滑脫出去。

陸行機沒有火力推進系統,脫離的飛船完全就是宇宙漂浮物。

李維反方向開火,讓自己往飛船上貼,軍部機自顧不暇,他只能自救。

年輕人抽空瞥了眼驚蟄,這一看吓他一跳,女人已經飄出好一段距離了!

通訊意外的保持着。

“你在幹什麽!回——”

回來兩個字還沒出口,就變成了——“快躲!”

一塊隕石向驚蟄砸了過去!

“往右!”

“往右開火!”

張闵澤和顧景深也看見了,他們做出了相同的判斷。

驚蟄沒有躲!反而調轉槍口,向左一炮,迎了上去!

在撞擊的那一剎那,隕石陡然變形,伸出一根杆狀物,末端岔開,一把抓住了陸行機。然後長杆回彎,把陸行機往隕石中心貼。

注意到這一幕的幾人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隕石蛻去僞裝,顯露出真面目。

那看上去是個非常複雜的人造機械,由大大小小的白色金屬塊組成。

白色的金屬塊沿着複雜的軌跡運動,橢圓的隕石在短時間內組裝出軀幹與四肢。

然後他們才意識到那是臺機甲。

而陸行機中的駕駛員已經在機甲變形的過程中登陸進去。

雖然知道那是機甲,但還是有很多人傻傻的問:“……那是什麽?”

不管那是什麽——

“攔住它!”

在宇宙風暴和獸潮中能實行攔截的只有張闵澤和顧景深。

驚蟄操作陸行機雖然往遠離飛船的地方飄了,但她首先要保證自己的安全,所以實際上飄出去的距離并不遠。所以現在降臨號離兩臺護衛飛船的獵豹非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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