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就做得很順手,第二回更是熟練。 (15)
”
耳機裏,隕星姑娘的聲音聽上去很奇特,語氣平板,卻是帶着顫抖、不穩定的。
那感覺就像是電子合成音。
“驚蟄?”顧景深側過身,避開李維和海盜們的視線,低聲詢問道。
“天河自動航行系統關閉了,你去開。”還是電子合成音一般的嗓音,沙沙的電流聲越發明顯。
與此同時,飛船開始傾斜,顧景深的終端上跳出了天河號的駕駛權限。
彈出的屏幕上是刺目的紅色警報,智能控制系統一片崩潰的紅,飛船傾角計算儀發送警告,飛船将在二十秒後側翻。
沒有智能系統的矯正,如果也沒有人工幹預,側翻的結果就是墜落。
航道校準,動力推進,統籌控制,全手動狀态下,駕駛天河號這種大小的飛船至少需要三個人。
而現在地球海盜還在攻擊,天河號的控制室裏還得加上控制瞄準和火力系統的兩名成員。
加上他在內,至少需要五個人,這還是開熟悉的飛船的最小數。
為了節省能源,送降臨號出艙後,天河關閉了反重力系統,此刻,飛船的傾斜角已經讓人站不穩了。
顧景深不再猶豫:“跟我走。”
海盜警惕:“去哪兒?”
“控制室。”顧景深很奇怪自己居然十分平靜。
男人有條不紊的動作起來,他打開了反重力系統,讓自己在傾斜的飛船裏能更快的行動。
顧景深根本沒去管背後的人跟沒跟上來,也不在乎後面是不是有人在用槍械以外的殺傷性武器瞄準自己。
他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飛船墜落點在救援艇上方。
就算真要掉下去,也不能掉在那個位置。
顧景深的平靜一直維持着,當耳機裏響起泛頻道廣播時也沒有改變。
“銀河系人,注意了,你們的機甲智能系統五秒後将全線關閉。”
“再次重複,機甲智能系統将全線關閉,請做好準備。”
五秒的時間,兩遍通知讀完就過去了。
機甲上聽見通知的軍人們大多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已經失去了最大的倚仗。
銀河系人類對異種防線陡然潰敗,被異種重點攻擊的地球更是災區中的重災區。
“縮小防衛圈,後退!”張闵澤在頻道裏厲聲喊道,“給你們十秒去習慣沒有輔助系統的機甲!”
“會退進大氣圈的!”有人在頻道裏驚恐的喊道。
不被允許就進入地球大氣圈,說不定會被擊落。
張闵澤完全不解釋,也不安慰,只是強調自己的命令:“退!”
十秒,是機甲平均速度能後退的最大值,超過這個時間,退出的距離會讓防護圈徹底崩潰。
十秒,是機甲能夠徹底不接觸異種的時間,而十秒後,因為後退拉開了距離,機甲和異種間的戰鬥在短時間內會比之前稍微輕松些。
也就是說,失去了輔助系統的駕駛員們有超過十秒的時間來習慣全手動操作——時間還是太短了。
地球防護圈全線收縮,看到這一情景,張闵澤驚訝了下。他不覺得所有小隊隊長都會像自己一樣采取消極姿态,但現在卻——
張乾扭頭咆哮:“怎麽回事?!”
他國将領們也在咆哮,甚至有人揪住了身邊研究員的衣領:“到底是怎麽回事?!”
機甲輔助系統為什麽會突然失效,預報失效的女聲又是從哪裏來的?還有現在——分明下達撤退指令的只是一部分人,為什麽所有人都在後退?
各國的将軍們都明白,撤退的命令是正确的,但現在不是戰術正确不正确的問題。
“機甲到底出了什麽問題?!”
“有軍部以外的人在控制我們的機甲嗎?!”
“是誰在控制?!”
軍政要員們在質問研究所,研究所人員的眼睛黏在屏幕上。
确實有外力在控制機甲,各國軍部機的核心程序中都被植入了一條相同的命令——後退。
這是一條非常簡單的命令,只要稍微懂些編程的皮毛就能寫出來。
但這樣一條簡單的程序是如何插入精密且複雜的機甲核心的?它又是怎麽繞過機甲防火牆的?
被将軍揪着領子,噴着口水的研究員們都是一副狀态外的模樣,表情空白,在他們想出個所以然之前,一道聲音從通訊中響了起來。
所有人都聽到了回答:“我。”
是預報系統失效的女聲。
頭發花白的研究員狀若瘋狂,竹竿子似的老人瘦條條的挂在虎背熊腰的将軍手上,脖子扭過一個滑稽的弧度,伸手去夠話筒:“你是誰?!是你在控制機甲?”
“是你把輔助系統關閉的?!”
天河號的輔助系統在驚蟄的影響下被迫關閉,但天河在時獲得的權限仍留存着,顧景深用權限刷開控制室的艙門後,就聽見了研究員聲嘶力竭的咆哮。
跟着他走來的一衆海盜也都聽見了。
“控制機甲?”
“誰?”
沒有看見宇宙中軍部機的混亂狀态,海盜們沒能理解研究員話裏的意思。
他們的注意力更多的投注在控制室的操作面板上。
“和銀河系的沒什麽兩樣啊。”
為了技術甘願用自己的生命冒險的研究型海盜們,看了一眼就明白了飛船的控制模式,默契的分工合作,把開始下墜的飛船重新開了起來。
說話的時候語氣中不無遺憾。
飛船瞬間從近九十度的傾斜中回正,李維不過是稍微閃了下神,就發現自己腳底懸空,身體一側貼在了地面上——如果沒有反重力系統,他肯定會摔得很慘。
年輕人伸手推了下地,讓自己轉到正确的角度,旋轉的視野裏,他看見海盜研究員也摔做了一團,他們大大咧咧毫不在意的哈哈大笑,誇獎着天河人飛船性能優良。
而另一邊,一手撐在操作臺上的顧景深穩穩站着,似乎一點沒受角度驟變的影響,身形挺拔筆直。
李維微微閉了下眼,他想到了自己那個嚣張的哥哥。
他們血緣相親,基因相近,體質卻天差地別。
做哥哥的能駕駛着一臺破破爛爛、防禦失效的機甲在太空裏橫沖直撞,做弟弟的卻連基礎訓練都撐不下來。
“你真的無所謂嗎?”海盜頭子問李維,“你真的不恨他嗎?”
李維本該和李衛一樣健康強壯的,他們出生體檢的數據相差無幾。
李維沒有回答,他反問:“難道你不感激他嗎?”
兩兄弟口中的“他”是他們兩個的生父,現在站在李衛對面的那批海盜的頭領。
一支海盜隊伍只能有一個繼承人,海盜頭子可以有數不清的兒子,但他重點培養的只有一個。
李衛是哥哥,海盜的第一個兒子,初為人父的喜悅總是與衆不同的,于是他選擇了李衛。
相對的,李維則被放棄了。
李衛被保護着成長起來,李維也被培養着,卻是放在明面上的,一個為兄長遮風擋雨的靶子。
父親喜歡哪個孩子,喜不喜歡你,實在是沒道理可講。李維小時候遭到過很多次投毒、暗殺,星際海盜無所不用其極。
于是李維的身體素質受到了不可逆的,無法彌補的傷害。
等自己有意識,有能力了,李維從海盜窩裏逃了出來。
因為年幼卻要自食其力,所以他是貧窮的,因為看遍了海盜的罪惡,社會底層的黑暗,所以他是尖銳的。
李維的逃離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是成功的,直到機甲大賽,他在場上的表現受到了各方關注,也引起了藏在暗地中的海盜的注意。
然後海盜父親突然發現,這不是他的兒子麽?
看上去挺不錯的啊,接回來吧。
于是他聯系了李維。
李維沒有理會,但他知道自己這回恐怕是逃不掉了,于是心情煩躁,壓都壓不住,直接表現在了明面上。
再後來李衛又聯系了他。
這時候李維才知道,他的哥哥已經和父親決裂了。
他對你那麽好,你不感激他嗎?你居然和他決裂了?
飽嘗人間冷暖的李維理解不能。
就算父親是海盜,他對李衛的好也是實實在在的。
面對弟弟的提問,李衛的回答是這樣的:“我很感激他對我的好,但也失望于他對我兄弟的不聞不問。”
李衛打煽情牌,李維擺出一張嘲諷臉,但心裏卻松動了,小時候,他這個哥哥确實對自己不錯。
可是,自己絕對不會是李衛和父親決裂的原因,對海盜來說,親情永遠在放在利益之後。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我們的父親老了,開始看不清形勢,卻頑固不化,不肯聽勸,和錯誤的人合作。”李衛微微前傾身體,神态誠懇,“我需要助力,來幫我一起推翻他。”
海盜的野心,完整的暴露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阿默和銀紋的地雷~
新年快樂呀,麽麽噠~
☆、造物主
說不恨是假的,說想報仇……似乎也沒有那麽的恨之入骨。
但在哥哥和父親中做個選擇卻是不難的,至少李衛沒想要毀滅銀河系——在李維看來,和外星系不知底細的人合作,是在把自己,連同這個星際,往絕境裏推。
全頻道廣播裏沒有起伏的電子女聲繼續着。
“人工智能已經為銀河系人類服務了幾百年,但你們真的研究透人工智能了嗎?”
月球研究室靜了一靜:“她什麽意思?”
将軍們看到高層研究員的臉色全變了。
“你們怎麽敢自诩為我們的造物主?”
天河號中,顧景深霍然擡頭。海盜研究員一片怪叫:“哈哈哈,果然是這樣!”
“我們不用智能系統的決定是正确的!”
“智能系統是真正的智慧體,不是人類的造物!”
“所以我們看不透人工智能,因為我們看不透外星人的基因啊哈哈哈!”
李維先是茫然,看到顧景深的表情後他臉上的茫然被震驚替代,随即他的視線緩緩的移出控制室,投到天空中的白色機甲上。
李維知道那裏面的是誰,他幾乎震驚到控制不了自己的舌頭:“驚蟄……天河人……她是、是驚蟄號?!”
顧景深收回視線,深深的看了李維一眼。
那一眼中包含着許多複雜的情緒,唯一不會認錯的是維護。
李維幾乎感到了驚恐:“你——你知道多久了?”
他想到了顧景深在學院時代對驚蟄號的癡迷,想到了獸潮開始,驚蟄號和獵豹同時失去信號的十秒,以及荒星重逢後,顧景深對驚蟄的格外關注……
“你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知道智能系統有自己的智慧的?”
冷靜下來後,李維的問題問得相當尖刻。
不是“知道智能系統是天河人”,也不是“知道智能系統不受銀河系人類控制”,而是“有自己的智慧”。
“總之,”顧景深含糊其辭,“比你早吧。”
驚蟄話音未落,一個反問句在月球研究所掀起了軒然大波。
“智能系統是天河人在控制?!”
且驚且怒的話不知是誰吼出來的,卻是立刻被大家接受了。銀河系人的注意力轉向了另一個問題——
“為什麽要在這種時候關閉輔助系統?!”
“說好的合作呢?”
“這麽說來,敵人的根本目的就是智能系統?!”
“無妄之災!無妄之災!銀河系人為什麽要為外星人的鬥争負責?!”
“你們真的是這麽想的嗎?”
平板的電子音響了起來。
“你們真的覺得,在發現了新的,軟弱的文明後,高維度好戰分子會放過這塊肥肉?領地和人口無論在什麽時代,都是實力的象征。”
“你們以為,我們為什麽要輔助你們成功研制帶智能系統的戰鬥機甲?”
“是的,高維度敵人的到來和天河星人脫不開關系,但天河星人從沒打算逃避自己的責任。”
“如果沒有智能系統,你們在宇宙異種面前能撐多久?”
“為什麽我現在要關閉智能系統?因為天河星被攻擊了。”
“所謂圍魏救趙,天河星現在就是魏,可惜的是銀河系不是趙。”
“說到底,你們激烈的争辯着我們對你們有沒有威脅,是不是該和我們合作——都是無用功,因為選擇權不在你們手上,你們根本沒有讨價還價的資格。”
月球研究所裏一片寂靜,驚蟄的話不是無可辯駁,油滑而老練的政客能從中找到無數漏洞,但現在這一刻沒有一個人開口。
說什麽呢?讓對方放棄母星救援銀河系嗎?這道理根本講不通。
威脅對方,如果不打開智能系統就将其擊落嗎?關閉了智能系統,單獨一人面對整個銀河系的天河人會不知道嗎?
顧景深按下語音開關:“我記得,海盜和軍部的協議已經達成了吧?”
李維渾身一震,扭頭盯着顧景深,後者頭都沒回一下。
海盜船上的李衛揚聲一笑:“對。”
“軍部,不要攻擊我們啊。”
海盜密集的艦隊群裏,飛出了無數個小光點,而後,那些光點投出了更密集的一片光幕。
那些炙熱的光芒讓月對地監控警報大作,研究員顫抖着手指指着屏幕上的數值:“瘋了,瘋了!把攻擊打下來!”
“海盜的攻擊會波及地球的!”
李衛冷哼,吐出兩個字:“愚蠢。”
“是死幾個人好,還是全部死光好?”斜靠在艦長座位上的李衛直起了身子,和李維相似的,漫不經心的腔調變成了雷厲風行的海盜作風。
“地球軍都機靈着點!別往槍口上撞!”
張闵澤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光點,頭皮發麻:“全面規避!”
“往哪兒躲?!”問出這問題的士兵的口氣,與其說是驚恐,不如說是惱火。
惱火于海盜的不用輔助不受影響,惱火于自己完不成保家衛國的任務,卻要依賴海盜。
張闵澤:“跟着我!”
男人的命令是在小組頻道中下達的,三臺機甲立刻圍了過來,這時候他們才發現:“顧景深呢?”
張闵澤一咬牙:“別問。”
他還是不會說謊,倉促之中編不出像樣的理由來。
好在他的三名部下都絕對的服從他,不管心裏在嘀咕什麽,張闵澤命令一出,他們果然什麽都不問了。
海盜的炮火接觸到了異種群,密集的高殺傷性襲擊讓本就沒什麽組織的異種更加混亂,哀鳴聲,咆哮着,夾雜着不可見的精神力攻擊讓整片宇宙空間都震動起來。
機甲艙壁震顫,受到沖擊波襲擊的駕駛員們操作機甲的水平進一步下降,在沒有輔助系統的惡劣戰場環境中,這完全是個災難。
張闵澤也感覺到了壓力,但他不能退,他是隊長,保護隊員是他的義務!
“到地面上去!”金色的獵豹落在隊伍的最後面,機甲推進力減弱,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整臺機甲在向下墜落。
“隊長?!”
這一聲隊長既有對張闵澤安全的擔憂,也有對他命令的猶豫。
“開不了機甲就不要開!當陸行機用!地對空,把破壞物在空中打散!”
“明白!”
三臺機甲往地面紮去,那速度快得地上來不及逃開的人心驚膽戰。
成片的尖叫聲在安逸了太久的地球上響起——在将軍的幹預下,隊長們都做出了相同的選擇!
天河號裏,李維看着屏幕上的戰鬥畫面:“顧景深,我們上去。”
顧景深開口詢問:“驚蟄……”他的聲音低而壓抑,像是請求。
“去吧。”驚蟄沒有阻止,她反問,“你覺得我會阻止你嗎?”
“不,”顧景深說,“這是你的飛船,我當然要征求你的意見。”
本該在控制室裏的天河随着智能系統的關閉消失不見,顧景深想自己是明白其中的原因的。
“不論如何,我會盡我可能的,不讓你出事。”
在銀河系,驚蟄孤立無援。
顧景深說:“這是我對你的承諾。”
驚蟄輕笑一聲:“這可不是你能說了算的。”
這句話顧景深沒有回答,他沖李維一招手:“指揮官。”
權限調動,艦長座升了起來:“坐上去。”
李維愣了下,然後迅速的反應過來,毫不忸怩的坐上了控制室裏水平位置最高的座椅:“給我天河號射程範圍覆蓋圖,雷達掃描圖,紅外掃描圖——軍部機甲藍标,他們是友軍!”
海盜研究員們飛快的交換了眼神,然後迅速的行動起來,顧景深看着各就各位的研究員,又最後看了眼将要移出視窗的降臨號,轉身往機甲艙走去。
“驚蟄,準備入艙。”
天河號騰空而起。
零星的地球海盜仍在攻擊天河和降臨,驚蟄沒能在預計時間內将它們擊落,白色機甲的非常遲緩,幾乎是在以良好的防禦硬抗攻擊,反擊更是軟弱而遲鈍。
關閉智能系統必然給驚蟄造成了非常大的負擔。
不能再讓她呆在外面。
驚蟄回應:“收到。”
白色機甲下降,順利入艙。
駕駛艙門卻遲遲不開。
“驚蟄?”顧景深推過升降梯,爬上去伸手敲艙門。
“還有半分鐘。”聲音是從耳機裏傳出來的,隔着厚厚的艙門,裏面的聲音根本透不出來。
“還有半分鐘。”驚蟄說,“智能系統就能恢複了,撐一會兒。”
“天河星怎麽了?”顧景深一手按在艙門上,問道。
耳機頻道裏靜了一會兒:“它不存在了。”
顧景深:“……什麽?”
“還有十三秒。”驚蟄又一次報數,聲音繃得緊緊的,透出一股神經質。
男人敏銳的抓住了重點:“這半分鐘對你代表什麽?”
“代表着我會不會變成孤家寡人。”
顧景深脫口而出一句話:“你還有我。”
驚蟄笑:“這不一樣。”
顧景深也不糾纏:“還有五秒。”
五——
軍部機陸續落地,槍口向天舉起,它們腳邊都是手無寸鐵的平民,有孩子咬着手指癡癡的看着高大的機甲,而被人流裹挾着的家長來不及把他們抱起就被迫與孩子分開了。
哭聲夾在在尖叫聲中弱不可聞。
地球的藍色天幕上出現了無數的火球,它們在燃燒與爆炸中墜落。
四——
“隊長!目标太多了!鎖定不了!”
“請求明确任務範圍!請求明确任務範圍!”
“東23.4、西55.3無人駐守!快調增員!”
三——
李維接進通訊:“軍部機注意,軍部機注意,攻擊坐标指定位置,攻擊坐标指定位置!”
李衛命令:“別浪費彈藥了,找活口,盯着打。”
二——
坐标傳輸完成。
一!
“開火!”
☆、界碑
轟——
海盜由地球外向異種射擊,軍部機自地面向異種射擊。不同方向的攻擊将異種碾成粉末,也将大氣層撕成碎片!
大氣層內外巨大的氣壓差形成飓風,建築物發出讓人牙酸的吱呀聲,土崩瓦解,地面上沒來得及找到掩護的行人直接被卷上高空,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海面掀起滔天巨浪!
隔音層也擋不住的爆炸聲中,李維嘶聲叫道:“開防護!”
“已經開了!”海盜研究員大聲吼道。
黑色的天河號放出銀色的能量罩,極限延展,把附近的建築物,以及軍部機也覆蓋進去。
一臺軍部機駕駛員駭然叫道:“海!”
那比海嘯更可怕的浪潮已經沖上海岸!氣壓風暴中機甲已經搖搖欲墜,再加上自身有質量的水,就算是軍部機也會瞬間報廢!
更別提身後那些脆弱的大樓,樓裏更脆弱的人類了!
這是一場滅頂之災!
“塞壬!美杜莎!”李維只來得及喊出這兩個名詞。
塞壬、美杜莎的磁屏蔽力場可以轉換成防護罩,理論上可以抵擋海嘯。
但從磁力場到防護罩的轉換非常複雜,只在實驗室環境中成功過,這也是為什麽這種轉換沒有被運用到戰場上。
“來不及!”
塞壬、美杜莎的駕駛員們明白李維的意思,轉換程序在開火前就和敵人坐标一起植入了。
但覆蓋整個海岸線的防護罩需要非常多的機甲合作完成,塞壬、美杜莎的駕駛員們沒有李維那樣的計算能力,也沒有星際海盜的輔助,來不及算出每個人投放力場的位置。
而李維能給出攻擊坐标已經是極限,沒法幫他們。
“屁個來不及!”
一道女聲在通訊頻道裏憤怒的吼道,在風中搖擺着的塞壬們在女人的聲音裏同時投出了自己的力場!
半透明的翅膀脫離機甲,直沖向海岸線,那些泛着光的,刀刃狀的薄片在飛翔的過程中不斷解體,直至散成細小的粉末——
那不是力學場,而是實實在在的物理屏障。
“美杜莎,死了沒?!”
“你都沒死。”
美杜莎們向不同方向投出力場,銀藍色的光芒破空而出,在紊亂的氣流中劃出扭曲的線條。
兩種型號機甲的駕駛員們的驚呼聲淹沒在一片混亂的通訊頻道中,弱不可聞。
“我怎麽會死?”
當那一條條扭曲的光線最終接觸到塞壬造就的屏障時,泛着微光的顆粒陡然爆發出耀眼的光芒——
巨響!
海浪沖擊,板塊震顫。
大地張開猙獰的嘴,道路開裂,樓房劇烈搖晃,倒塌着陷入裂縫,掉進不可知的深淵裏。
沒有一滴水沖破塞壬和美杜莎組起的屏障。
海岸邊傷亡雖大,但并沒到不可承受的地步。
李維抓着扶手的手猛然一緊:“誰在控制機甲?”
有聲音自他背後傳來:“雖然我同意了你們登艦,但這不是你可以坐的位置。”
“讓開。”
同一時間,天河號機甲艙,一個男人對着顧景深咆哮:“把她弄出來!”
顧景深悚然回頭,下意識的做出了防禦動作:“你——”
一個健壯的男人站在顧景深身後兩步遠的位置,年輕人卻對他的靠近毫無察覺!
男人一拳揮過來,表情是出離的憤怒。
顧景深擡手格擋——
男人的手直接從他身體裏穿透了過去。
兩人都是一愣。
男人臉上的憤怒退去,換成了一言難盡的複雜神色:“我是騎士,機甲騎士的智能系統。”他這麽對顧景深說,“也就是你們口中的天河人。”
“把驚蟄抱出來,你有權限。”騎士壓抑着情緒,“她自己出不來。”
“開個艙門,我還是能做到的。”耳機裏的聲音微弱,從開啓的艙門中透出的聲音細弱。
降臨號駕駛座上,驚蟄擡手摘下頭盔,笑了:“別這麽緊張,我沒事。”
姑娘看上去确實沒有大礙,只是臉色略顯蒼白,神色疲憊。
但是有了騎士之前的爆發,顧景深哪敢大意,小心翼翼向姑娘伸出手:“驚蟄?”
驚蟄的視線越過顧景深,投在騎士身上:“看來我成功了。”
她問:“隕星還在嗎?”
“隕星還在,但設施全部爆破了。”
“只要星球還在,其他的都可以重建。”驚蟄笑着,那笑容讓顧景深覺得不安。
女孩的眼睛裏有一絲絲游動的金色,它們盤旋在驚蟄的瞳孔裏,就像黑色宇宙中的一團星雲。
驚蟄抓住顧景深的手,從駕駛艙裏出來,她迎着騎士擔憂的目光笑了:“我真的沒事。”
“你怎麽可能沒事,”騎士仍然緊張,“你的精神力——”
那爆掉了電子元件的精神力不是人類身體能夠承受的,血管爆裂,內髒出血都是輕的了。
降臨號的數據只有陳技有權限看,但現在陳技不在。
“大概是上次精神力爆發讓我的身體産生抗性了吧?”驚蟄把自己的生命體征監控拖到騎士面前,看上去沒什麽大概。
隕星姑娘整個人的重量都靠在顧景深身上,光明正大的吃豆腐——也不知道是誰吃了誰的豆腐:“我只是……覺得有點累。”
半分鐘的倒計時已經走完,隕星人的數據複制完成,心裏的一口氣松掉,驚蟄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
騎士看着那平穩的生命體征仍然不放心,他對顧景深說:“去給她做個全面體檢。”
“我明白。”他問騎士,“那你呢?”
“戰争還沒結束。”
攻擊地球的異種依然有漏網之魚,遠處的異種依然在往地球趕,異種背後的海盜,海盜背後的伊維爾人仍沒有現身。
“你們銀河系人駕駛機甲的技術啊……”騎士說,“實在是慘不忍睹。”
“你們要代替所以銀河系的機甲駕駛員?”顧景深把驚蟄抱進體檢艙,在通訊中繼續着對話。
“怎麽可能,”回答他的是天河的聲音,“銀河系什麽都缺,就是人多。控制全部我們會過載崩盤的。”
“我們只負責前沿戰線的一部分機甲。”
“當危機解除我們就把控制權還給你們。”
“啧啧,搞得我們好像救火隊一樣。”
不同的機甲智能系統一人一句的說着。
“這種方法完全以你們為主導,軍部恐怕不會通過。”
“年輕人,你得明白。”
天河號內的對話是全系直播的,天河的聲音沉穩的說着,“在維度宇宙中,次級文明在高級文明面前是沒有發言權的。”
“在平面宇宙中,銀河系人稱王稱霸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獸潮的爆發代表着你們已經進入了維度宇宙時代,就像一個初生的嬰兒一樣,毫無抵抗力。”
“你們必須得聽從我們的指揮,明白嗎?”
“如果不是驚蟄無限的偏向你們。”
天河號的控制室裏,李維和一衆海盜貼牆站着,他們正被頂部甲板冒出的槍口指着。
“我們才不會管你們死活,懂嗎?”
天河坐在艦長座上,單手支頤,說着完全不适合在星際交流中說的話。
操作臺前,若幹身影正忙忙碌碌的操作着,窗外透進的光芒穿透他們的身體,讓他們呈現半透明狀,那些人形全部是三維投影。
“能源不足以維持所有人的實體投影呢。”
“索性多節省些能源,不要投影了呗?”
“如果連投影都沒有,驚蟄醒來看不見我們,會難過的吧?”
隕星人們在自己的頻道裏用電波交流着。
顧景深看着驚蟄的體檢結果,神色愣怔,因為太過震驚,他連呼吸都忘記了。
“你在看什麽?”
床上的姑娘眼中金光未散,她勉強睜了下眼睛,瞥了眼顧景深面前的屏幕。
和在月球上,用銀河系人的器械體檢得出的結果完全不同,用天河號上,天河人自己的醫療器械檢測,驚蟄的真實狀況第一次呈現在顧景深面前。
驚蟄瞥了一眼後就閉把眼睛閉上了。
她問顧景深:“你害怕了嗎?”
☆、信任
隕星的特有金屬在銀河系的儀器上是檢測不出來的,所以驚蟄戴着的內置式耳機在月球上沒被發現。
但在隕星的技術下,那些成分特殊的生物金屬無所遁形。
驚蟄身體裏植入的生物金屬可不止一個耳機。
細小的光點布滿了女孩全身。
神經中樞、骨骼基點、乃至大腦,到處都裝着各種形狀的金屬薄片。而血液檢測的結果也顯示驚蟄血液內金屬含量極高。
“你……受過重傷?”否則為什麽體內有那麽多金屬結構?
“我是受過重傷,”隕星的訓練,小傷時常有,重傷也無法完全避免,“但這不是我體內有這麽多金屬片的原因。”
“這種金屬會随着人的生長而生長,它們剛剛植入我身體的時候都是納米級別的。”驚蟄回答,“也就是說,在我還是個胚胎的時候,它們就植入我的身體了。”
“你見到了天河,見到了騎士,難道就沒什麽想法嗎?”
“騎士是三維投影,智能系統關閉天河也消失,那麽天河恐怕也是個三維投影。”顧景深看得很明白,“你剛剛又說三十秒決定着你會不會是天河星最後一個人。”
“而三十秒後,騎士就出現了,那麽我想……天河星人除了你之外,大概全部都是三維投影?”
顧景深關閉驚蟄的體檢界面,看着躺在床上的姑娘。
驚蟄倦怠的睜着眼睛,回視顧景深:“繼續。”
“還有什麽可繼續的嗎?”顧景深在床邊坐下。
隕星人把機甲開得平穩,天河號隔音效果良好,外面戰火連天,醫療室內安靜且平靜。
“其他天河星人如何,和我有什麽關系?只要你是真真正正的人就好。”
“就算你也是三維投影,我也一樣喜歡你。”
“可我既不是一個真正的三維投影,也不是一個真正的人。”驚蟄說,“我是人造人。”
“我在荒星上對你說的話,百分之八十都是真的。”
“我是實驗室出生,是在培養皿中培育出的胚胎。”
“隕……天河星現在的環境不适合人類生存,尤其是幼兒,和我一批培育的胚胎只有我一個活了下來。”
“但你和天河人感情很深。”顧景深突然說道,他的話音裏帶着點疑惑。
“什麽?”驚蟄不懂他為什麽是這個語氣,倒是很高興面前的銀河系人把三維投影稱為“人”。
“按你的說法,你是天河星人的實驗産物,又一個人被扔到銀河系,完全是他們的棋子和先鋒兵,你不該恨他們嗎?”
監聽着顧景深和驚蟄對話的隕星人:“……”
“我擦!這小子在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