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結果啊……”秦楚青淺淺一笑,“說不定要拼個魚死網破。直接撞柱子一命嗚呼了事,省得日後處處受你牽制。”
霍玉殊冷了一瞬,接着拍案大笑。
半晌後,他側首望着秦楚青,口唇微動,緩緩說出三個字:“你騙我。”
秦楚青挑眉看他。
他十分肯定地笑道:“你那麽聰明的人,怎麽會選擇這麽個兩敗俱傷的法子?太過蠢笨,也得不償失。”
手肘撐在桌案,單手支頤細想片刻,霍玉殊笑道:“依我看,你倒有可能依着聖旨嫁進來。只不過會随手藏把匕首短劍之類的在身邊,再不許我近身吧。”
說罷,他含笑凝視秦楚青,問道:“不知我猜的有沒有道理?”
秦楚青的笑容也愈發深了幾分,“若真那樣,陛下估量的程度也太輕了些。最起碼,你我二人應當‘相敬如兵’。凡你我同到之處,必定猶如千軍過境片草不生。就連暖兒,怕是都再不敢來了。”
“哦?真的會這樣?”
“可不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霍玉殊輕敲桌案垂眸不語。半晌後,搖頭否定。
“不會。”他仿若在喃喃自語地道:“你這人啊,最是心軟。就算剛開始的時候你待我不好,但我只要不發火,日日笑臉相迎,時日久了,你也就舍不得這般對我了。”
他說得那般篤定,好似自己這番言論是這世上最為可靠的一句話了。
秦楚青懶得和他多說。沒好氣地橫他一眼,默默地摸過手邊剛才丢棄的那本書,繼續看,再不搭理他。
霍玉殊搖頭失笑。也不再逼問,拿過一個折子認真細看。
沒過多久,霍玉暖就醒了。
她醒來後第一個反應,就是過來尋霍玉殊。
随着一陣咯咯的笑聲,霍玉暖笑嘻嘻地跑進屋子。剛跑到屋中,就見霍玉殊正在桌案前翻閱奏折。
活潑愛笑的小姑娘一下子收起了笑容,神色嚴肅緊張,連腳步都刻意放慢了下來。
霍玉殊似有所覺,擡眼去看,正巧瞧見她這小心翼翼的一幕。不由笑着張開了手,問道:“怎麽了這是?”
霍玉暖樂呵呵地撲進他的懷裏,由他抱着親了一口,又趕緊扭着小身子掙紮着跳到地面上。
“太妃說了,皇帝哥哥做什麽事情都影響很大,能和咱們一個國家都有關系。在你忙着的時候,周圍需要安靜,我不能随便打擾。”
小姑娘瞪着溜圓的大眼睛說得很是認真。
霍玉殊笑着摸了摸她的頭。
霍玉暖嘿嘿一笑,朝他揮揮手,道:“我去找阿青姐姐玩。皇帝哥哥先忙着罷。”
語畢,不由分說拉了秦楚青往外走。
小姑娘開口,皇帝陛下也沒轍,只能眼睜睜看着她把秦楚青帶離他的視線。
秦楚青已經快被那些宮廷舞給繞暈了。此時有了借口出去,當真開心。跟在霍玉暖身後走了幾步,她一把将女孩兒抱在懷裏,往漂亮的禦花園行去。
霍玉暖正是對什麽都好奇的年齡。看到一切事物都感到新鮮。
花是怎麽開的,草是怎麽發芽的。樹是怎麽長成的。一切的一切,她都能問出許多個問題來。
秦楚青很喜歡這個可愛的小姑娘。
霍玉暖提的問題,凡是她知道答案的,都不厭其煩與她細細說了。她不知道答案的,就笑着道一聲抱歉,實話實說。
每當這個時候,霍玉暖就會大度地揮揮手,“不必不必。本就是我問的問題太多了。阿青姐姐不必道歉。”
然後她就勾着秦楚青的脖頸,繼續下一個問題。
成太妃來接霍玉暖的時候,看到的便是她和秦楚青坐在花海中木椅子上、伏在秦楚青的懷裏笑得開心的小模樣。
見到這一大一小兩個女孩兒依偎在一起不時低語的親昵樣子,成太妃不禁微微笑了。
她揮手制止了宮人的通傳,就近尋了個石凳坐了下來,遙遙望着那邊。
待到霍玉暖在那兒歇夠了準備繼續四處玩鬧,成太妃這才行了過去,笑問道:“暖兒今日有沒有聽姐姐的話?”
“有!”霍玉暖揚着小臉笑得歡快,“阿青姐姐陪我玩,我一定會聽話的。”
“真乖。”成太妃撫了撫她柔嫩的小臉頰,對秦楚青道:“這孩子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秦姑娘一定累壞了吧。”
“沒有。”秦楚青搖搖頭,真心實意地道:“暖兒很聽話。求知欲高是好事。”
她是真的覺得霍玉暖很乖。
旁的不說,單就這個性子,已經比他幾個堂兄好很多了。
比如霍玉殊,比如霍玉鳴。
還有霍容與。
這幾位随便挑哪一個出來。都不是讓人省心的主兒……
成太妃久在宮中,自然分得出旁人的真心假意。
見到秦楚青此次依然是真心喜歡霍玉暖,她深感欣慰的同時,也有些歡喜。
思及此,有些話就想說出來,稍稍提點這個懂事的晚輩。
成太妃拿出先前帶過來的點心,給了霍玉暖。
小孩子最禁不得餓,也餓得很快。
霍玉暖小睡了會兒,又玩了這大半晌,早就腹中空空。如今看了吃的,當真是歡喜至極。
成太妃就遣了身邊的宮人去取水給霍玉暖淨手,又用帕子給霍玉暖擦了擦汗,說道:“暖兒好好吃些點心。不準亂跑。”
霍玉暖好生應了,就由成太妃身邊的媽媽引着,去到旁邊涼亭坐下。
成太妃笑看着她坐端正了,這才收回視線,對秦楚青笑了笑,與她在旁邊的木椅上坐下。
将身邊人盡數遣走後,成太妃說道:“我素來藏不住話。有些事情既然看到了,終究是想要說一句的。還望秦姑娘不要嫌我多嘴才好。”
成太妃處事沉穩,平日裏并不是愛搬弄是非的性子。
這般說,顯然是有話要提點自己了。
秦楚青笑道:“能得太妃指點,是我的榮幸。何來‘嫌棄’一說?太妃言重了。”
成太妃笑笑,說道:“我看敬王與你走得頗近。不知是怎麽回事?”
秦楚青一聽這話,有些怔愣。
她沒料到成太妃居然把這個問題直截了當地問了出來。
斟酌了片刻,秦楚青終是答道:“王爺與我頗為投契。看到我受難為的時候,他便仗義出手相助。”
成太妃稍稍颔首,卻道:“容與性子孤傲,萬事皆有自己的主張,輕易不肯低頭。肯為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也是難得。”
秦楚青自己倒還不覺得。被旁人這樣點破,頗有些尴尬。又不知如何回應,只能在旁微笑、微笑、再微笑。
成太妃看着她這神色緊繃的模樣,不禁莞爾,笑道:“阿青不必如此緊張。”思量了下,她又道:“故去的敬王妃是我至交好友,情分非同尋常。”
這就是在解釋自己為何會問起那些話了。
顯然,是為了寬秦楚青的心。
不為別的,單為了眼前長輩的這份心,秦楚青也不好再這般客氣,想了想,也直言道:“其實在我看來,我和王爺相交不過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沒想到那麽多。一時間被這般說起,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成太妃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你與他的母親都過世太早,很多事情不能為你們打算。有些時候,作為長輩,總會替你們多想一些。”
這說法頗為親密,秦楚青聽了,總覺得怪怪的,卻又挑不出哪裏不對勁。
于是繼續微笑。
成太妃不想讓這女孩兒太過尴尬,轉而說起了旁的。
聽她提到年少時候的一些事情,秦楚青方才曉得,成太妃和先敬王妃的關系當真是極好。也難怪上一次蘇晚芳來的時候,不止是霍玉暖去尋了霍玉殊,成太妃也專程過去了一趟。
霍玉暖吃完點心後,秦楚青又陪着她玩了一會兒,這便回了伯府。
誰料一進家門,她就知道了個出人意料的消息。
——霍容與的手下,已經尋到了當年在蘭姨娘身邊伺候的一個故人。正等着秦楚青回府的時候,親自将人交給她。
通知她這個消息的,不是旁人,正是秦正寧。
看到妹妹過來,他神色頗為複雜。
說完此事後,他又想起了旁的。有些話到了嘴邊,欲言又止了半晌,最終卻是輕輕一嘆,短短“沒事”兩字就掩了過去。
至于秦立謙……
伯爺聽說了這事兒後,看了一眼來人和麻袋,就把人往外趕。
來人就将事情的始末大致說了。
知曉事情是秦楚青拜托了霍容與的,且和整治伯府內宅有關系,伯爺到底是松了口。
只不過,那黑沉的臉色終究是沒法紅潤起來。他自方才進了書房,到現在還沒有出來。
秦楚青知道霍容與的人走了後,自家爹爹才能高興起來。也不敢再耽擱,和哥哥趕緊說了幾句話,就忙往裏趕去。
秦楚青到了暖栀院的時候,就看到一群仆婦在院門口膽戰心驚地四處望着。
看到她回來,大家齊齊松了口氣,趕緊迎了過來。
秦楚青環視衆人,沒有發現黑衣人的影子,這便問起先前剛剛得知的消息。
衆人渾身一凜,朝着院外的牆角處一棵大梧桐的方向指了指,小心翼翼說道:“姑娘,在那兒呢。”
暖栀院是姑娘家的院落。外人不能私自進入。
前一次莫天送匾額的時候,也是因為此處在修葺秦楚青還沒住到裏面去,方才會和公公們直接入了其中。
這一回秦楚青住進來了,這個地方,其他人便更進不得了。尤其是男子。
這種分寸,霍容與的人還是有的。
秦楚青心下稍定,朝着衆人所指的方向信步行了過去。
遠遠就見一個黑衣的高大男子正垂着頭坐在大樹下打瞌睡。
她緩步而行,正欲上前看清男子是四衛中的哪一個,就見他忽地擡頭,一雙眼眸利如刀刃,朝着這邊直直看過來。
看清是秦楚青,對方神色和緩了下來,臉上帶着笑意,朝她揮了揮手。
這一揮手可不打緊,直接牽扯到了他手裏頭的繩子。
繩子驟然繃緊,來回一拉扯。他腳邊的一團麻袋就發出了“哎呦”一聲。
秦楚青先前瞧見了那一團,只道是有個麻袋鼓鼓的在那裏。此刻方知裏頭藏了個人。不由疑道:“這是——”
周地扯了扯唇角,十指翻轉将那繩索抽下抛到一旁,而後拉開麻袋,從中拎出了個人來。
當真是拎。
他就這麽拽着那人衣領,将她直直地提了起來。也正因為如此,秦楚青一下子就看清了對方的容貌。
“……徐媽媽?”
因着這個老婦頭發散亂衣着破舊,看上去很有些落魄,秦楚青斷沒想到這人會是她。
徐媽媽原先是在蘭姨娘身邊伺候的,是她身邊最為得力的媽媽。
此前在本家的時候,徐媽媽被下令轟出府去,此後再未見着。
卻不料在這種情形下又看到了。
聽到有人在喚自己,徐媽媽晃了晃腦袋,努力睜開有些發暈的眼睛,擡眼看了看四周。
入眼的先是有些熟悉的景色。然後是熟悉的磚牆。然後是——
“你個惡毒的黑心貨!都是因為你我才這樣!現在你竟然又把我綁來了這裏!”
徐媽媽破口大罵。正準備啐一口濃痰到秦楚青臉上,旁邊周地揚手對着她就是一巴掌。
這掌力道頗大,用的力氣又巧。‘啪’的一聲響後,那濃痰就沒能飛出去,一半落了下來滴到她的衣襟上,一半挂在了她的嘴角,晃啊晃的。
徐媽媽扭了扭身子,無法掙脫,恨恨地開口就罵。
先前她在伯府裏頭,可是極其有臉面的。行為處事就如半個主子一般,極其體面。
暖栀院還未收些伺候的新人,大家都是府裏做了些時日的,均見過徐媽媽。如今看了她這副市井無賴潑婦的模樣,盡皆震驚。
衆人不由交頭接耳細聲議論。
就算聲音再小,這麽多人湊在一處,也足夠是嗡嗡嗡很明顯的了。
徐媽媽循聲看了過去,看到往日裏在自己手底下唯唯諾諾的那些丫鬟婆子如今正在一旁指指點點,不由老臉通紅,擡着手就想将自己的臉遮住。
誰知這一遮,手就蓋在了那半口的濃痰上。黏黏糊糊一片。
旁邊就響起了一陣低笑聲。
徐媽媽恨極,反手一探,想将手裏的髒東西擦到身旁黑衣人的身上。
周地伸手在她手腕上拍了一下,又在她肩膀處一敲。她的手臂就耷拉了下來,使不上力了。
徐媽媽大驚失色,大聲喊叫道:“殺人了!要殺人了!”
周地擡手一撂,将她扔到地上。半眯着眼笑看着她,嗤道:“殺你?太便宜你了!我還怕髒了敬王府的刀!”
抓到徐媽媽的同時,她原先在明遠伯府作威作福、幫着蘭姨娘欺負原先秦楚青的事情自然也暴露了出來。
聽說那些後,別說敬王了,四衛也沒打算輕饒了她。
一聽‘敬王府’三個字,徐媽媽的嚎叫就噎在了喉嚨口,一下子發不出來了。
看她終于老實下來,周地這便朝秦楚青行了個禮,笑了笑,道:“這個老奴偷偷溜回了京城,離得近,沒多久就被我們給揪了出來。姑娘若還想尋其他人,需得等上些時候。”
秦楚青倒是沒料到徐媽媽會重新折回京城裏。也沒料到,霍容與的人一出手,就是把她捉了來。
不過,這倒真是出乎預料的好事了。
這位徐媽媽,能得了蘭姨娘的另眼相看那麽多年,自然知道不少事情的內幕。
“來人,将她關到柴房裏去。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探望。”
說罷,她又叫了兩個院子裏身材頗為高大的婆子,低聲吩咐了她們幾句。
周地一直在旁笑眯眯地聽着。
待到秦楚青說罷,他咝地倒抽一口涼氣,問道:“姑娘懂得刑訊逼供?”
“沒有。”秦楚青十分自然地扯謊,“我沒動她分毫不是?沒上刑具沒動針刀。不過是想問她些話罷了。”
周地搖頭笑笑,朝她抱拳行了個禮,這便離去。
沒了他的身影,暖栀院衆人方才大大松了口氣。說起話來,也比剛才大聲了許多。
秦楚青頗有些驚訝,笑道:“周地是來幫我們的,你們不用緊張。”
況且……
“周地不是挺好說話的嗎?整天笑眯眯的。嗯,比冷冰冰的莫玄好多了罷。你們怕他作甚。”
這回不待煙柳煙羅開口,陳媽媽先答了話:“姑娘不知道,您不在的時候,那位少爺跟個殺神似的,誰敢靠近就瞪誰,可是吓人。”
秦楚青想了想,這幾個都是跟在霍容與身邊長年上戰場的。身上帶着的殺意對她來說微不足道,對旁人來說,可能就有些難以承受了。思量了下,便也沒再多說。
周地把徐媽媽帶過來的時候沒有偷偷摸摸。他和秦楚青對話的時候,也是正大光明。
雖然暖栀院衆人頗為口緊,沒有将那些事情随意外傳。但保不準就有些當時從旁經過的奴仆瞧見了,将那些話給說了出去。
于是乎,沒有多久,蘭姨娘身邊的徐媽媽‘去而複返’的消息就在明遠伯府悄悄傳開了。
秦楚青沒太放在心上。
将事情安排妥當後,她淨了臉淨了手,又換了身家裏的常服,這便吩咐下去準備各院各房的晚膳。
看了會兒書,估摸着再不多久晚膳就要好了,她就遣了人去問守在關徐媽媽的柴房中的兩個婆子,看看進展如何。
不多時,過去問話的人便回來了。
得知徐媽媽還未開口,依然不服,秦楚青微微颔首。也不多言,只讓人吩咐婆子們“繼續努力”,又安排了另外兩個婆子,準備和先前的兩人輪班。
這些妥當了後,她看看時辰差不多了,就讓人開始擺上晚膳。
剛吃了沒幾口,外頭傳來了叫嚷聲,還有尖細不甘的喊叫聲。隐隐約約的,她從中辨出了自己的名字。
秦楚青心下暗惱,擱下勺子筷子,望向門邊。
不多時,煙羅急匆匆過來禀道:“姑娘,六姑娘來了,正吵着嚷着要見您的。”
秦如薇?
秦楚青不悅,探手準備重新拿起筷子,“她來做甚麽。”
剛剛觸到筷子的邊兒,就聽煙羅已然答道:“六姑娘說姑娘心思歹毒狠辣,先前将府裏盡心盡責的老人攆了出去不說,如今還将人尋了回來,刻意抽打辱罵,搞得徐媽媽渾身是傷血流不止。當真是對不起‘伯府嫡女’這個稱謂。”
饒是煙羅心直口快性子直,說到秦如薇的那些話,也不由難以開口,聲音越來越低。
秦楚青的指尖就停在了那兒。
她緩緩收回手,冷冷地重複道:“刻意抽打辱罵?”
“當真是肆意誣蔑!”一旁陳媽媽氣極,說道:“姑娘沒動鞭子沒動刀的,那渾人身上連點針尖兒樣的小血珠子都不會有,又哪裏來的‘渾身是傷’!”
“無需為這種人生氣。既然是誣蔑,自然是怎麽難聽怎麽說了。若是當了真,那才得不償失。”
秦楚青勾了勾唇角,起身向外行去,“不過,既然她這麽想要見我,我自然要出去會會她。不然的話,豈不是對不起她這‘姐妹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