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秦楚青出去的時候,秦如薇與她身邊的幾個丫鬟正在暖栀院的門口,和守着院子的婆子們對吵。
平日裏那麽愛幹淨愛漂亮的姑娘家,此刻卻鬓發散亂發簪歪斜。顯然是和人動過手後,拉扯之下導致的。
看到秦楚青過來,婆子們沒有松開阻攔的手臂,只回頭看向秦楚青,猛地搖了搖頭,又朝秦楚青喊了一聲。
——搖頭是告訴秦楚青,秦如薇這副模樣不是她們動手弄的。來的時候就已經這般了。
喊一聲,是問秦楚青是個什麽态度。
對方的人都在叫嚷,她們若是聲音小了,自家姑娘還真聽不見。
看見秦楚青面色冷峻地怒視前來擾事的人,知曉她正因了秦如薇的吵鬧而不悅,婆子們心下安定,更是賣力攔阻,将秦如薇和丫鬟們擋了個結實,無法邁入暖栀院半分。
秦如薇恨極。
先前她和幾個死忠的丫鬟商議好了,與攔在自己院子裏的婆子丫鬟撕扯半天,好不容易跑了出來,如今卻又被這些人給擋在了前面。
父親果然偏心!
就連派去守着她院子的那些人,都不如暖栀院守院的人強悍!
平日裏她那麽乖巧那麽懂事,竟然換不來父親的另眼相看。
眼前這個心思不正的妹妹,只因了是嫡出,就處處比她占先。
沒這樣的道理!
她的努力,父親竟然完全看不到!
想到自己前來的目的,她胸中愈發悶滞,更是壓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再不肯扮柔弱裝乖巧。
“你把徐媽媽怎麽了!”秦如薇隔了婆子們形成的人牆,指了秦楚青怒喝道:“她一個老人家,在伯府辛苦了那麽多年,到頭來竟是被你趕走!可是,這些居然都還不夠。如今你又将她捉了回來,對她亂用私刑、讓她痛不欲生!”
秦楚青側首望着一旁大樹的樹幹,細瞧着上面的紋路,笑而不語。
秦如薇看秦楚青這副模樣,分明不把她的話放在眼裏,不由怒極。
“你忘了每次遇到難處的時候,徐媽媽怎麽幫你了麽?要不是她,你哪能長那麽大!”秦如薇怒火中燒,在婆子們的攔阻下,依然大聲嘶喊道:“你個心腸毒辣的!虧得我還把你當做姐妹。誰知竟是個蛇蠍心腸狼心狗肺的!”
聽了她這話,秦楚青露出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嗤笑道:“你是說,她幫我?你倒是和我講講,她幫我什麽了?我倒是覺得,若是自小到大都沒了這個惡奴在府裏,日子或許會輕松許多。”
徐媽媽是蘭姨娘身邊的老人,對蘭姨娘親生的秦如薇自然是一直不錯。
在秦如薇的心裏,她一直是和藹可親有求必應的。
可是這老奴對待伯爺唯一的嫡出姑娘,卻全然不是那麽回事了。
惡意折辱、板着臉将那女孩兒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貶低到了塵埃裏,讓女孩兒自小就很自卑,只覺得只有她們這些人才能幫得了她、甚麽都聽她們的……
這就是在徐媽媽的幫助下,蘭姨娘與秦如薇這麽多年來對待原先秦楚青的方式。
若說這位徐媽媽在秦楚青的成長中出了什麽力氣的話……
嗯,‘助纣為虐’這個詞倒是極為适合她。
秦如薇沒料到秦楚青居然說出這樣一番言論,不禁滿臉詫然。
她用力搖了搖頭,一臉的失望,“你這般惡毒,如此對待府中舊人,就算是告到官府去,也必然是要遭受嚴懲的。”
秦楚青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渾不在意地颔首說道:“你盡管去告。憑着點流言蜚語就說我濫用私刑,只根據自己的想象就把那老奴誇成了個大善人。到時候公堂之上,誰有理誰沒理,自有明斷。只是若将你判進了那牢獄之中,你莫要後悔就是。”
看着秦楚青這篤定的模樣,秦如薇非但半點不懼,反而更加嚣張起來。
她哈地笑了聲,扶了扶頭上幾欲掉落的發簪,哼笑道:“虛張聲勢的家夥。逞些口舌之利又有何用?誰信你的這些鬼話!既然你想讓我告官,晚些時候我去擊鼓鳴冤就是。但,此刻我若不來攔着你,徐媽媽怕是都要熬不過今天去了!”
說着這話,眼眶竟都開始泛紅了。
秦楚青看她吵得這麽用心,有些不耐煩地揉了揉額角,半合着眼說道:“既然你想進來,那就進來罷。”
秦如薇聽聞,有些懷疑地看了看秦楚青,摸不準秦楚青這般松口是何意思。
環顧四周,她發現聽了秦楚青的話後,婆子們将胳膊松開了點,留下來容她一人通過的道路。
秦如薇心下有些猶豫,卻還是選擇走了進來。
暖栀院開始修葺後,人員雜亂時,她偷偷來過幾次。只是當時院子還沒收拾幹淨,瞧着雖然不錯,卻沒有整體的印象。
如今再看這裏,新近粉刷的牆壁透着暖暖的溫馨,空氣中飄着花香,清雅怡人。院中樹木高大,送來陣陣涼氣,當真惬意。
怎麽看,這兒都是這府裏頭最出衆的一處地方了。
遠比自個兒住的那個院子要寬敞明亮許多。
父親果然是偏心的!
這樣想着,秦如薇又嫉妒又氣憤,心中聚起了萬般的恨意。
走到秦楚青的身邊,她嬌俏地笑笑,正要開口冷嘲,卻見秦楚青淺淺一笑,揚起手來。
秦如薇還沒看清怎麽回事,便覺頸後突然一疼接着眼前一黑……
她就這麽緩緩倒在了地上,雙目緊閉,暈了過去。
秦如薇的丫鬟們沒料到秦楚青會出手将自己的妹妹砸暈,一下子俱都呆住了,半點也不再反抗。
——八姑娘對着自己的庶妹都能下得了手,她們這些人不過是些奴才,又怎麽會被她放在眼裏?!
是了……徐媽媽是府裏的老人,看着八姑娘長大的,不也是最終沒落得好下場麽!
沒了主心骨的鬧事丫鬟們連連後退,再不敢上前。
秦楚青沒有搭理她們。
她拿出帕子,仔細地擦了擦左手。
将帕子丢棄到地上後,她指了秦如薇頸後的那處,與暖栀院衆人說道:“往後她或是她姨娘再來鬧,瞅準機會朝這兒砸下去就好。不過你們要注意拿捏好分寸,力道要适中。用力太小了人暈不過去。太大的話,傷了殘了,可就不妙了。”
說罷,輕輕道一句“拖出去罷”,秦楚青緩步回了屋子,再不往這邊多看一眼。
剛進屋不久,先前看管徐媽媽的兩個婆子被替換了下來。
她們兩個回來後,第一件事就是過來給秦楚青回禀。卻沒料到院門處鬧出了這麽一出,不由多看了幾眼。
待到進了屋裏,兩人說起那事,很是氣憤,替秦楚青不平。
“沒想到六姑娘那麽不通情理,居然要将自己的親妹妹告到官府去!八姑娘就算是讓奴婢們逼問,也只是不讓那老貨睡覺而已。怎就傳出了‘濫用私刑’的話來!”
“是了!那老貨當年在府裏作威作福,對付手底下人的手段,那才叫‘狠辣’!只可惜時間久了尋不到證物。不然的話,将那老貨告去官府方才正确!”
兩人忿忿說了片刻,終究是不敢耽擱正事,趕緊将徐媽媽的現狀說了。
“她如今有些困得撐不住了,卻還硬挺着不開口招出來。”
秦楚青又細細地問了一些細節,沉吟片刻,說道:“無妨。再來些時候,應當就有成效了。”
這日晚膳過後,又過了些時候,伯爺秦立謙來了秦楚青這裏。
秦楚青知曉比如知曉秦如薇今日來鬧的事情。邊和他閑聊着,邊不住想着若是父親問起那件事來她怎麽和父親說起比較好。
誰知秦立謙自始至終都未提過那些。只問了問秦楚青今日進宮的情形,便作罷了。
不過,秦楚青将他送到暖栀院門口的時候,秦立謙倒是說起了一句。
“阿青往後若是有難以處置的事情,盡管與我來說。”
秦楚青想了想,說道:“旁人當場欺負到頭上來的時候,根本無暇去叫人幫忙。唯有自己出手反抗,方才能夠借機将對方壓制過去。”
秦立謙重重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叮囑她好生休息,這便走了。
徐媽媽是在第三日裏招了的。
那一天,秦楚青在柴房裏待了好些時候。聽她細說過後,卻沒将她放出來,依然關在裏面。
秦楚青依着聖旨,每三日裏進宮一次。
當她第三次回來,莫天和莫玄又送了兩個人來。
他們并未将那二人直接帶進府裏,而是将他們反綁着放在了府外停着的馬車中,用黑布蒙着頭,又帶着秦楚青過去看的。
問清兩人的身份後,秦楚青頗為訝異。
這兩個居然都不是蘭姨娘身邊伺候的。
秦楚青知曉四衛是霍容與的親信。那日周地将徐媽媽送來後,秦楚青将自己想要查的事情隐晦地寫了下來,交給了周地,讓他帶給霍容與。
她沒料到,霍容與居然讓人将這兩人尋了來。
這次的兩人出現,秦楚青處置得頗為隐秘。讓人将她們送到了秦正寧的院子裏關着,由她和秦正寧親自審問。
沒多久,伯爺秦立謙就病倒了。
三日後,他身子剛剛恢複一些,就親自發話,要将蘭姨娘和秦如薇都趕出府去。
蘭姨娘哭成了個淚人兒,扒着秦立謙的腿苦苦哀求。
秦立謙板着臉,絲毫表情都無,冷淡說道:“當年之事,你做過些什麽,應當心中有數。我沒将你的所作所為公之于衆,已是仁至義盡。莫要欺人太甚,反倒讓自己跌入萬丈深淵。”
他平素就算不搭理蘭姨娘,卻因當年的事情到底心裏存了些許愧疚,又由于蘭姨娘生下了秦如薇,他對她不至于疏遠得像個陌生人。
但是他現在看着蘭姨娘的眼神,卻猶如看着死物一般,不帶着絲毫的感情。再看眼底,全是厭惡到了極致的蔑視。
蘭姨娘看清他眸中的情緒,驀地一驚,跌倒在地,頓時說不出話來了。
秦如薇看到這一幕,淚珠子啪嗒啪嗒直往下落,傷心地不住說道:“我就知道。我早該想到的。父親那麽疼愛妹妹,自然會因為我去尋她不是而怪罪于我。”
說罷,她抱住蘭姨娘的肩膀,泣不成聲,“姨娘為何還要這樣去求父親?在他的心裏,真正的女兒只阿青一個,從來未将我們放在心裏半分過!”
“說得好。”秦立謙颔首道:“這句‘真正的女兒只阿青一個’,當真妙極。”
他冷冷地掃了眼面如死灰的蘭姨娘,恨不得将事情即刻說出、立刻就将這兩個人趕出府去,讓她們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憤怒之下,他好歹記得兒女們的勸解之言。
朝着老太太她們如今住着的方向遙看了一眼,秦立謙冷然說道:“給你們三日時間。三日過後,我再不想見到你們。”
說罷,拂袖而去。
看着秦立謙決然離去的背影,秦如薇眸中的委屈漸漸轉為恨意。
她死死咬着嘴唇,邊際處出了血察覺到痛,方才松了口。
“姨娘,我們去求老太太。老太太會給我們做主的。”
“不不。你讓我想想。你讓我想想。”
蘭姨娘握着拳頭抵在胸口,念念叨叨,“那事兒沒幾個人知道。沒幾個人。難不成是徐媽媽?”
她頓了下,搖搖頭,“不,不對。她只知道個皮毛。就算是她被捉了,也拿不出甚麽真憑實據來。”
“什麽真憑實據?姨娘在說甚麽事情?”秦如薇晃着蘭姨娘的肩膀,不住問道。
蘭姨娘又想了會兒,神色慢慢放松下來,臉上也漸漸多了些許血色。
“沒什麽。”她借了秦如薇的手,慢慢站起了身,“不過是些細枝末節的小事罷了。你剛才說什麽?讓老太太做主?”
“是!讓老太太做主,逼着父親松口。他若不松口——”秦如薇的眸中閃着寒光,“女兒怕是真要去官府走一趟求個‘公斷’了!”
聽到‘公斷’二字,蘭姨娘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下。
她趕緊拉住秦如薇,口唇顫抖半晌,最終說道:“不急。不急。先想辦法通知老太太才是。”
頓了頓,她又道:“你二……叔那裏,也需得知會一聲。”
……
秦立謙給了那母女倆三日的寬限。
但是,沒有等到那麽久,第二日,伯府就迎來了一群氣勢洶洶的人。
打頭陣的,正是拄着拐杖一臉怒容的秦蘭氏——以往府裏的老太太。
秦蘭氏一大早就讓人拍門喊叫。
門房的人一聽外面的叫嚷聲就心知來人是誰。
聽了那些人的喊聲,他們生怕這些過來發難擾了伯爺的休息、害得伯爺病情加重,也沒敢去請示秦立謙,分成兩撥一邊去問秦正寧一邊去問秦楚青。
誰知兄妹倆都沒在自己的院子裏。
兩撥人問了人後,七繞八繞地,竟是在同一個地方尋到了兄妹二人。
——秦立謙的書房裏。
望着伯爺這幾日愈發消瘦的面龐,大家面面相觑,都不敢将大門外頭的事情講出來。
誰料秦立謙沉沉地先開了口,問道:“那些人……都來了?”
幾人不曉得伯爺是如何得知的。但他既已問起,想必是心中有數了,只能硬着頭皮答道:“是……老太太和二爺三爺都、都來了。”
說完後,又因擔憂伯爺的病情,偷偷擡眼去看。
本以為伯爺會臉色發沉,誰知,他卻緩緩笑了。
“好。甚好。甚好。一次性居然都來齊了。”
秦立謙飲了口茶,喚了人來,“吩咐下去,将外頭的人盡數請進府裏。”
瞥一眼手中茶盞,“無須論甚‘待客之道’了,不必上茶,擺上桌椅讓他們有個坐的地方便是。”
見仆從忙不疊各自散去,他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來,“阿寧和阿青和我一同去看看罷!”
語畢,便脊背挺直地朝外大步行去。
等了那麽久才盼到伯府大門打開。秦蘭氏十分不滿。
她怒氣沖沖地指責了門房許久,這才和二老爺二太太、三老爺三太太一同進到府裏去。
坐在廳裏後,等了很久,都沒盼來仆從端茶遞水上點心。
二太太嗤地笑了,拿着帕子擦了擦唇角,道:“這阿青啊,終究是太年輕了。原先老太太當家的時候,府裏頭的人哪敢這麽怠慢客人?若誰如此不長眼色,早就被趕出府去了。如今我看啊,這滿院子裏的,竟是沒一個中用的。”
她話裏話外都在嘲諷秦楚青管事後府裏伺候的人愈發不得力了。實際上,也是在暗示這些個丫鬟婆子的長點心,給她們端茶上來。
不然的話,這大熱天的,又在外頭等了那麽久,可是口幹舌燥了。
本以為這麽些個奴才怎麽也得有上一兩個懂事的。哪知道她話音落下半晌了,那些人依舊在那邊杵着一動不動。好似她的話就跟那吹過去的風似的,一陣過去就完了,沒激起半點的浪花來。
二太太有些惱了,正想發怒,秦蘭氏已經當先忍不住了,沉了臉呵斥道:“如今主子們竟然還支使不動你們這些奴才了?!也不知你們姑娘是怎麽處事的!堂堂伯府,連點規矩都沒了!”
二老爺在旁給她撫背順氣,溫和說道:“母親不必和這些個一般見識。須知真正有規矩的人家,不是如今伯府這般。旁的不說,單就趕出妾侍和庶女一條,就是足夠讓旁人恥笑的了。”
“正是如此!”三老爺在旁怒道:“前些日子看我們不慣非要分家,這也罷了。偏偏他們居然連表妹都無法容在眼裏!更何況薇姐兒還是他親生的女兒!”
他還欲再言,旁邊三太太拉了他一把,悄悄朝他搖搖頭,示意他不要多講。
三老爺卻不領情,一揚手将自己袖子拽出來,恨聲道:“這事兒本就是大哥做的不對。我這個親弟弟看不慣,自然更改勸解一二,又怎能不說出來!”
“好一個‘做弟弟’的!”
伴着一聲怒喝,伯爺秦立謙大跨着步子走進屋中。
他環顧四周,最終将視線落在了三老爺秦立誠的身上。
“三老爺口口聲聲都說是我的同胞兄弟,但你做的哪一件事,不是在幫着旁人來诋毀我!若真是我親兄弟,必然會在事情未完全揭開前替我着想,又怎會口口聲聲将過錯盡數推到我的身上、字字都在說我的不是!”
秦立謙神色凜冽面容冷峻,铿锵說着這番話,現出雷霆之勢。又因最近愈發瘦了,眼眶微微凹陷,眉目看上去便更加冷然了幾分。
他素來溫和懂禮,何時這般當中勃然大怒過?
就連當日分家之時,亦不曾這般開口将三老爺的最大過錯揭得這般直白。
三老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梗着脖子說道:“我幫旁人,自然是因為你待我不好。若你如兄長一般關愛我,我又怎會不幫你!說到底,還不是因為你不近人情!”
想到先前大家議論的那個話題,三老爺更是理直氣壯,“是了,你就是個心中沒有親情的。不然的話,怎會将辛辛苦苦伺候了你那麽多年的表妹趕出府去!而且,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不放過!”
“親生女兒?”秦立謙緩緩笑了,“這個說法,倒是有趣得很。有趣得……”
他負手而立,意味不明地掃了眼二老爺秦立謹,“……像是假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