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先前雖然看見了淩太太往這邊靠近,但寧王妃和世子妃都沒太将她放在心上。
二人之想着這是個尋常的官家太太,許是等她們和秦楚青交談完畢後過來打個招呼行個禮就也罷了。
誰曾料想,此人竟是直直地打斷了她們的談話?
寧王妃面露不悅,世子妃亦是不喜。
但凡懂得禮數的人家,都該知道這是多麽不禮貌的事情。
更何況,她們本就是想和秦楚青單獨多說幾句話了解下這位姑娘,才特意滞後了片刻,在此處等候敬王府的馬車。
怎知卻被這樣個無理的人給打斷了。
而且,看這人的架勢,竟是打算插入到她們的對話中來……
想到先前淩太太刻意現出和秦楚青十分熟絡的模樣,世子妃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對秦楚青道:“請問這位是……”
淩太太倒沒接這句話了,也只笑着去看秦楚青。
秦楚青說道:“這是本家的一位姑母,夫家是五品文職外官,近日住在伯府裏。”
簡單一句話,将淩太太的身份就直截了當說明白了。
聽聞秦楚青這般幹脆利落的回答,寧王妃暗暗滿意,點了下頭道:“阿青今日這般打扮确實極其好看。”又朝着世子妃道:“你說得沒錯。”
世子妃先前贊揚秦楚青,是在淩太太過來插話之前。
王妃這般說,顯然是将淩太太直接忽略了過去。
世子妃聽聞,面上的笑意深濃。她與王妃打趣了句,這便拉過秦楚青的手,與她相攜着往裏行去,“我前些天剛得了些好看的花樣子。先前看着喜歡,路上就帶着瞧了瞧,只是拿不定主意下一身衣裳到底用哪個的好。你既是來了,可要幫我瞧一瞧、選一選。”
秦楚青知道自己這般和她們說着話過去,一時半刻脫不開身。忙快速回頭環視了下。看到淩嫣兒立在不遠處,就朝她揮了揮手,示意稍等會兒去尋她。
淩嫣兒朝她笑着擺了擺手,讓她快去忙自己的。
秦楚青這便笑着點頭應了。
淩太太沒料到自己竟然這般就被人給徹底忽略。
她知道秦楚青和女兒的小動作逃不過旁邊兩位貴人的眼睛,心下稍定,急急往前趕去,揚起個端莊的笑來,說道:“不知大家準備往哪兒去?我們嫣兒遠地而來,也沒甚相熟的女孩兒,只與阿青熟悉一些。不如一同過去,也好有個照應。”
語畢,又不輕不重地喟嘆道:“這次伯府的孩子們都是我看顧着一同過來的。若是分散開了,我少不得要時時憂心、時時惦念,生怕她們有上一丁半點的不妥。”
聽了她這話,世子妃唇角的笑意便有些發僵。
寧王妃拍了拍兒媳的手,“今兒是來參加宴席的,又不是來做衣裳。花樣子何時商量不好,偏得現在打擾阿青?”
她拉過秦楚青,和藹地說道:“過兩日宴會結束後,我派車去接你。到時候你們兩個好好商量下。省得今日人多口雜,說個半天,話都聽不清楚。”
世子妃笑道:“老祖宗說的是。”又朝秦楚青說道:“我為了一身衣裳,可是從頭到尾要操心好些時候,總是拿不定主意。妹妹去了我那兒,少不得要聽我唠叨半晌,到時候可不許嫌我煩。”
兩個人生怕秦楚青心裏不好受,以為她們二人是特意要将她丢下,特意這般。
但秦楚青又怎會不明白?
二人這是不願淩太太同行,但又顧忌淩太太是秦楚青的親戚,怕單撂下淩太太後淩太太會無端抱怨,惹得秦楚青對家人不好交代,故而只能讓她也留了下來。
秦楚青當即笑說道:“聽說寧王府的菊花最是漂亮,在這秋日裏欣賞,最為适宜。這次可是有了機會,能夠親眼得見。”
聽到秦楚青做了保證往後再見,世子妃這才釋然地嘆了口氣,說笑兩句後,攙了王妃往前行去。
自始至終,兩人都未和淩太太多說一句。
旁邊霍玉暖忽閃着大眼睛看看秦楚青,又看看自家母親和祖母。直到确認秦楚青真的不跟她們過去,只能沮喪地耷拉着腦袋,由伺候的媽媽抱着,跟在寧王妃後頭走了。
淩太太十分懊惱,對着秦楚青,就有些怨氣。因着這怨,她只朝秦楚青笑了笑,并未多說甚麽,就轉回身朝着淩嫣兒那邊行去。
淩嫣兒先前就下了車,遠遠看見了那一幕。
瞧見因了淩太太的再三打岔而搞得秦楚青不得不和寧王府的人道了別,淩嫣兒氣紅了臉。見母親朝着這邊行來,她跺跺腳轉身就要跑遠,卻被淩太太給揚聲叫住了。
“你這是做什麽!”淩太太緊走幾步到了女兒身邊,“亂跑甚麽?女兒家要有女兒家的做派。這般又是跺腳又是跑走的模樣,讓旁人見了,豈不是要低看了你去!”
淩嫣兒本就是直爽的性子,聽了這話,再也忍不住,回身說道:“就憑母親剛才那副模樣,旁人早就瞧不起我們了。哪還用等到現在?”
淩太太沒料到淩嫣兒竟然這樣說她,呵斥道:“你這是說的什麽話!”
“母親連祖母的壽誕都不顧,非要帶了我來京參加這勞什子的‘群芳宴’,為的是什麽?”淩嫣兒眼底一片絕望,“世家自然有世家的行事做派。母親這般倒貼過去,又有甚意思!”
“你懂什麽!那可是王府的親眷!若是識得了……”
“若是識得了,你打算怎麽辦?”
淩嫣兒氣得胸悶,又羞又惱,眼圈兒都紅了。
她湊到淩太太跟前,一字一字地說道:“娘是打算讓我去做王爺小妾,還是世子的小妾,亦或是給世子家的小娃娃當童養媳?”
一句話,把淩太太給噎了個半死。
她沒料到一向乖巧的女兒居然說出這種話來。
她愣了一會兒,突然怒了,板着臉對淩嫣兒說道:“你這是什麽意思!我不過是想結交她們,也好讓你的往後多個出路。你怎麽竟然那樣說,将我想得如此不堪!而且,你方才說的那些話,怎能是出自閨閣女子之口!”
淩嫣兒氣道:“母親呵斥我的時候,怎地不想想自己?我不過是當着你的面說了些不當說的話罷了,你就如此生氣。你當衆做出那般事情,又怎麽不反省一下?!”
眼見和淩太太怎麽也說不通,淩嫣兒也惱了,再不管淩太太的高聲呼喚,直直朝着另一邊跑了去。
秦楚青先前見了淩太太那番做法,心裏也是不舒服得很。
雖說淩太太肯定是回去尋淩嫣兒,秦楚青猶豫了下,到底沒與她一同過去,而是折轉到了另一旁準備走另一條路去看花。
行了沒多久,聽到腳步聲由遠及近,她才發現淩嫣兒從旁經過。忙快步過去一把拉住了對方。
“怎麽了?”秦楚青悄聲問道,回頭看了眼,有些了然,“吵起來了?”
淩嫣兒把手慢慢抽了出來,眼淚啪嗒一下落了下來。
淩太太是她母親,秦楚青對着她,也是沒法勸說,只默默将自己的手帕塞到淩嫣兒手裏,示意她好好擦擦淚。
淩嫣兒剛将淚痕擦幹,不遠處傳來女孩兒們的呼喚聲。
兩人聞聲看過去,才發現是楚新婷和張逢英相攜着走了過來。
看到淩太太問了楚家、張家的仆從後,笑着打算朝楚新婷和張逢英走過去,淩嫣兒的眼圈又紅了。
“你不必擔心我,自去玩罷。”她低聲和秦楚青說道:“我去看着我娘那邊。”
語畢,她快速跑去了淩太太身邊。
楚新婷和張逢英都是将門之女,自小習武,自有一股不同于旁人家女兒的英氣。
特別是楚新婷。她不似張逢英那般被拘謹着長大,肆意灑脫下,眉目間自帶威懾之氣。
看到淩太太含笑往她身邊湊過來,楚新婷當即俏目圓睜,朝淩太太那邊瞪了一眼。
淩太太哪想到女兒家還能兇到這個份上?當即後退半步,有些躊躇。
這一猶豫,就被剛剛趕到的淩嫣兒給拉住了。
楚新婷和張逢英先前都看到了淩嫣兒和秦楚青說話,到了秦楚青身邊後,不由問道:“那人是誰?”
秦楚青大致介紹了下淩太太的身份,對楚、張二人說道:“姐姐們稍稍等我一下,我有些話和淩太太說。”
張逢英知道秦楚青的性子,曉得她怕是也忍不住打算和淩太太當面說清楚了,就笑着拉過她,道:“等甚麽?不需要去說。有甚麽事情,讓新婷出面就是。”
楚新婷聽了張逢英的話,順勢說道:“阿青不必理會那種人。想要攀高枝的見得多了,這般不依不撓連點眼力價都沒的,卻是頭一遭。”又哼道:“她們在地方上是一霸,在自家地盤上作威作福慣了,以為來了京還和那裏一般。當真可笑。”
她心中頗瞧不起那種人,側身擋着秦楚青,又朝淩太太那邊怒視了一番。
張逢英看着楚新婷那護着秦楚青的模樣,悄悄拉了拉秦楚青的手,偷偷朝她眨了眨眼,低聲道:“你放心好了。新婷她啊,巴不得能護着你一輩子呢。你就由着她罷。”
她這句話暗示的,分明是楚新婷有意秦正寧、想要嫁進伯府一事。
秦楚青聽明白了,忍不住抿着嘴笑。
楚新婷只聽了後半拉,不知曉張逢英暗含的意思,聞言颔首道:“逢英說得對。”
她這話一出來,張逢英就伏在秦楚青的肩上笑個不停。
秦楚青亦是莞爾。
楚新婷不知道自己護着妹妹有何不妥,思量了半晌,還是不明白。繼續追問,秦楚青死活不告訴她,張逢英卻笑得更大聲了。
楚新婷無奈,和兩個女孩兒笑鬧着行了進去。
秦楚青卻不時回頭看看淩嫣兒。有心想叫了她一起,卻被淩嫣兒搖頭拒絕了。
想想淩太太的做派,秦楚青也很是無奈,只得和淩嫣兒揮手道別,先和楚新婷她們走了進去。
張逢英也回頭看了一眼,不太确定地道:“阿青,我瞧着那女孩兒手裏的是你的手帕?”
“手帕?”秦楚青低頭看了眼,才想起來剛才自己把帕子拿去給淩嫣兒擦眼淚了。
張逢英看到的,應當就是她的。
轉身看看那個正耐着性子低聲勸母親的女孩兒,秦楚青輕輕嘆了口氣,腳步微頓,終究是和楚新婷她們一同往裏行去。
群芳宴的入口一共有兩處。少年們從一側門進入,女孩兒跟着長輩們從另一側進去。
張國公夫人和楚太太正與人寒暄着,見秦楚青加入了進來,也沒拘着女孩兒們,由着她們自己去頑。
此處行宮。如今已是秋季,旁的地方多是金色燦爛,這裏卻依然綠色遍布。高大的樹木郁郁蔥蔥,給院子裏添上了無數活潑的生機。
路上見到不少人,皆是三三兩兩聚作一堆。極少有似以往的聚會那般,衆人都在一個地方高聲談論的情形。大家都輕聲細語地交談着,偶有相識之人從旁經過打招呼,方才擡起頭來,和人笑說一二。
秦楚青見狀,頗為驚奇。
張逢英說道:“這個聚會阿青參加得少,自然不知道。這兒的比賽,可是實打實比的實力。因此重視的人就也多了。”
“你這麽彎彎繞地說,她一個新來的,能聽得懂?”
張逢英剛一說完,楚新婷就耐不住性子了,壓低聲音與秦楚青道:“實話和你說吧。平時的聚會裏,但凡是能夠展示才藝的地方,都有人或多或少地在作弊。很多好的詩啊詞啊,不見得真是自己寫的。就連字,都不一定。”
“竟有此事?詩詞還能提前背下來,倒也有點可能。字的話……”
“提前寫了,袖子裏一藏。待到需要的時候,再拿出來。有些登不得臺面的人家,為了給子孫搏點名字,甚麽招式沒有用過?”
秦楚青倒是真的開了眼了。
這種搏出來的‘名氣’,當真是虛無缥缈。被人戳穿了,豈不難堪?
就像是一個‘身經百戰’的将士上戰場,臨了大家才發現,那将士連個刀都拿不穩。
到最後,丢掉的名聲怕是比得來的更多。何苦來哉?
張逢英拍了秦楚青一下,示意她不要多言,又對秦楚青道:“阿青莫聽她瞎說。舞弊的畢竟是少數,且那都是小家小戶才去做的。世家子弟哪還看得上這些個虛無的東西?”
楚新婷有些不服氣,道:“誰說氏族裏就沒這種事情?若平日裏真的沒有弄虛作假,到了群芳宴上,何苦這般小心謹慎?”
聽她這樣說,秦楚青方才恍然大悟。
群芳宴無論是哪種比賽,都是現場命題,且比試的地方空曠一片,參賽之人的任何小動作都能被周圍的人收入眼底。
就算有人想要作弊,也沒辦法不是?
“……只不過今日倒也奇了。”楚新婷頗有些疑惑地說道:“大家看上去比平時更加賣力了些。難不成今日的題特別的難?”
她正在這邊疑惑着,旁邊響起了女孩兒不屑的聲音。
“呵。這等愚鈍之人,也來參加群芳宴?這般不男不女的,莫不是要将家裏的名聲盡數丢光了吧。”
伴着這滿含蔑視的話語聲,蘇文珺和王嫣然行了過來。似是怕聽者無意,蘇文珺還特意多看了楚新婷兩眼,又将唇角翹了翹。
楚新婷一聽那句‘不男不女’就覺得不對頭。再看蘇文珺的模樣,更是氣憤。
她顧不得那些個繁文缛節,緊走幾步跑上前去,柳眉倒豎,朝着蘇文珺喊道:“說什麽呢你!”
“說某個不男不女的沒法參加比賽的。”蘇文珺用眼角處的餘光打量了楚新婷一眼。
楚新婷急了,上前就要拉她衣袖和她理論,被張逢英伸手攔住了。
張逢英向她搖搖頭,對蘇文珺道:“你這樣低俗,未免落了下乘。要我說,似你這般目中無人的,斷沒有得勝的希望。”
“怎麽沒有希望的?今日可是陛下親自過來命題。大家憑實力取勝,似我這般正直的,自然就能拔得頭籌。”
蘇文珺開口說話的時候,秦楚青緩緩矮下身子拂了拂裙角,又站起身來,對楚新婷道:“不要和她一般見識。這人不過是逞口舌之利而已,沒甚別的本事。”
蘇文珺唇角含着譏诮的笑意看了秦楚青片刻,竟是奇跡地沒有出言反擊,而是輕飄飄幾眼後,就緩步往前行去。
楚新婷咬了咬牙,握着的雙拳方才慢慢放松。
蘇文珺行了幾步回頭看她一眼,見她當真沒有追過去,就嗤笑了聲。
誰知那笑音還未落下,她突然發覺不對,膝蓋後窩處驟然一疼。
蘇文珺沒有防備,膝蓋一軟就跪跌在地。試了一試正要起身,不料腿窩處疼得頗為劇烈,撐了撐身子,居然起來失敗了。
腿竟然完全麻了。後頭的筋一抽一抽地疼。
蘇文珺氣得俏臉通紅,暗暗咒罵了兩聲,喊了身邊的王嫣然去扶她。
王嫣然力氣不夠大,只将她扶起來了一半,手撐不住,反倒讓她重新跌回了地上。
蘇文珺将王嫣然推到一旁,揚聲喚來婆子扶她起身。
就算扶着,她也站不穩當。後來,只能由婆子抱着往裏行去。
王嫣然在四周胡亂尋着。
走到蘇文珺先前位置的後面,撿起了一顆石子。
她有些悟了,急急跑了回去,指了楚新婷一下,又轉而怒視着秦楚青,“好哇。肯定是你們做的手腳!誰打的?”
張逢英惱了。
平日裏好聲好氣說話的女孩兒,此刻也冷了臉,道:“我們剛剛就在這裏,你哪知眼睛看到我們動手腳了?怎麽就不能是她自己踩了石頭崴了腳?”
聽了這話,王嫣然也有些疑惑起來。
有這本事和準頭的,不過是楚新婷和張逢英罷了。
但是這兩個人先前連動身子都沒動。而且,她們就算能打中,這力道掌控得還不見得有那麽好。
三個女孩兒裏,唯一彎下腰過的,就是秦楚青。
王嫣然看了看秦楚青,有些懷疑是她,但——
瞧那細胳膊細腿的,半點本事都沒有。
能是她?
騙誰!
她正要繼續理論,誰知被婆子背着的蘇文珺忽地回了頭,朝她喊道:“快點。別耽誤了正事!”又惡狠狠地說道:“輕重緩急,你總分得清罷!”
王嫣然驀地驚醒,趕緊追了過去。
楚新婷的眼裏猶在冒火。
張逢英低聲勸慰道:“比賽之時不拘男女。你只不過是女紅之類的不強罷了,許多方面比旁人要強上許多。她的話,你不必放在心上。”
楚新婷點點頭後,想到‘女紅’二字,忽地有些氣餒。
拿慣了刀槍的手,怎麽也握不牢那小小的針線。
這兩年她曾經努力過許多次,卻還是無法似旁人那般輕松自在。做出來的東西,總是歪歪扭扭的不成樣子……
正兀自哀嘆着,楚新婷轉眸一瞧,就見秦楚青正遙望着蘇文珺她們離去的方向,神色沉沉,若有所思。
“阿青?阿青你怎麽了?在想什麽?”楚新婷疑惑道。
秦楚青慢慢收回視線,緩緩綻開一個微笑,“沒甚麽。只是看她走得那樣急,有些吃驚罷了。”
頓了頓,她右手輕撫了下左手小臂處,似是不在意地問道:“剛剛她說今日陛下會來。不知他如今已經到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