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霍玉殊剛剛走進這行宮之中,就見秦楚青正端坐在一棵矮樹下發呆。
樹影憧憧,所落之處忽明忽暗,女孩兒的面容看不甚清。
但就這般,依然讓霍玉殊忍不住駐足,看了許久。神色專注且認真。
偶有人從旁經過,想要向他行禮問安,都被旁邊的林公公給阻了,擺擺手示意不要打擾。
秦楚青正兀自想着今日的事情,忽然胳膊被人晃了晃,這才驀然驚醒。
她有些疑惑地擡眼去看,楚新婷卻歪了歪頭,朝她的側後方示意了下。
“哎……我瞧着陛下好像在看你?”
秦楚青回首望過去,這才發現了不遠處的紫衣少年。
此時的他面容沉靜,半點笑容也不帶,比起平日裏,少了一份肆意與不羁,多了一份沉穩和從容。
四目相對,秦楚青還未來得及起身,霍玉殊已經大跨着步子行了過來。
旁邊的張逢英和楚新婷對視一眼,趕緊齊齊站起身來。霍玉殊一走進,便急忙行禮。
秦楚青亦是如此,卻被霍玉殊伸手扶了起來。
“阿青今日來得倒早。”霍玉殊彎了眉眼和她笑說了句,這才讓張逢英和楚新婷起了身,又轉而與秦楚青道:“居然比我都來得早上許多。”
說着,他自顧自在樹下石凳上坐好,又拉了秦楚青同坐。
今日賓客衆多,兩人就算再熟稔,秦楚青也不好當着旁人的面在霍玉殊跟前表現得太過随意,就抽出手來,搖了搖頭。
霍玉殊一下子笑容盡斂,陰沉沉地望着她,半晌也不說話。
楚新婷生怕秦楚青受難為,上前半步就要幫她說話,被旁邊的張逢英一把拉住,輕輕搖了搖頭。
楚新婷看霍玉殊那模樣,只當這個脾氣陰晴不定的皇帝又要尋人晦氣了,哪還顧得上理會張逢英?當即用力掙脫開來,大跨着步子就要跑到秦楚青身側為她說話。
就在她再邁一步就要成事的時候,林公公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她的身旁,身子一閃,竟是攔在了她的前面。
楚新婷心中太過擔憂,故而對攔路之人生出惱意。
她正要發火,不料卻聽到不遠處霍玉殊說道:“你這姐姐倒是很護着你。”
話語中竟是帶了幾分笑意。
楚新婷有些反應不過來,擡眼去看,才發現霍玉殊真的在笑。
腳步稍慢的張逢英這才趕了過來,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後拖了好幾步。
兩人剛一停下來,楚新婷這才怔怔回了神,扭頭與張逢英輕聲道:“哎……陛下真的是……”
喜怒不定啊!
張逢英被她這思維直愣愣的模樣給逗樂了,生怕她再做出甚麽過火的事情來,忙在她耳邊輕聲說道:“你不用擔心阿青。想想陛下剛才為何生氣,您就知道她無礙了。”
陛下為何生氣?
楚新婷思量了半晌,有些明白了張逢英的意思。
——霍玉殊是因為秦楚青不肯坐在他的身邊而動怒的。
既然如此……他那麽想讓秦楚青坐在他身邊,應當是很重視她才對。
這樣一想,楚新婷好歹松了口氣。可轉念考慮了下,又有些擔憂起來。
雖說不用憂心阿青的安危了,可被這麽個脾氣不定的家夥給盯上,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張逢英看出她心中的憂慮,就也不提甚麽要不要先行離去的話來,而是指了旁邊一處菊花叢,說道:“既是無事,不如去那邊賞花罷。”
這裏地勢開闊,站在那花壇旁,依然能将樹下的情形看清楚。
楚新婷在兩處之間來回看了好半晌,确定這一點後,這才放了心,點點頭,與張逢英相攜着朝那邊行去。
待到兩個女孩兒走遠了些,霍玉殊方才輕笑着說道:“那是楚家的姑娘?倒是不錯。”
秦楚青沒好氣地睨了他一樣,又淺淺笑了,說道:“新婷是很好。”
霍玉殊看着她的笑顏,撫了撫左手拇指處,微微一嘆。欲言又止了下,最終卻是笑言道:“聽說她和你兄長關系不錯?”說罷,半眯着眼勾了勾唇角,“怎麽樣,要不要朕給你家賜道聖旨?”
雖然聽上去這話說得好像是他想要撮合秦正寧與楚新婷一般,要給二人賜婚。但,他說後面那句話的時候,并未說是給誰‘賜道聖旨’。
秦楚青和他交鋒多年,怎會被他唬了去?
當即搖了搖頭,堅定地說道:“不要。”
霍玉殊本也有了心理準備,但被她這樣一拒,臉上的笑還是有些挂不住。
林公公本在一旁躬身立着,見狀趕緊上前。也不去霍玉殊那兒,只管朝着秦楚青身側去,賠笑着說道:“秦大人本就是侍書女官,陪伴陛下的時候,同案讀書也是使得的。況且,普天之下,陛下的話便是聖旨。既然如此,姑娘遵從了,又有何不妥?”
他這句話說得委婉。
其實是,霍玉殊做事素來憑自己的喜好。想怎樣,便是怎樣。
就算旁人看見秦楚青坐在霍玉殊旁邊,旁人見了,也只當是皇帝陛下心血來潮非要人這樣坐着,斷不會想到其他。
林公公這般說完,便朝霍玉殊旁邊的石凳作了個‘請’的手勢。
這就是舊話重提,又要秦楚青坐到霍玉殊的身邊了。
秦楚青看了看霍玉殊的臉色,也不想在這個時候将他惹急了。考慮了下,終是在旁坐了下去。卻并未去坐林公公指的那個和霍玉殊挨得近的,而是擇了個離得稍微遠些的石凳。
雖然如此,但看到她此刻在這件事上妥協了下,霍玉殊的臉色好歹過得去了。
秦楚青看他唇角漸漸又浮上了笑意,頗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低聲腹诽道:“真跟個孩子似的。”
霍玉殊聽了,卻不着惱,反而有些樂了,“還不是因為你不理我,我無奈之下只得如此?如果你肯待我和待他那樣好,我肯定能比他做得更好。”
霍玉殊口中的‘他’指的是誰,兩人心知肚明。只是這話題素來沒法多談,自然沒人挑破,也沒人繼續下去。
看了看不遠處的楚新婷,見她時不時警惕地望着這邊,霍玉殊當先主動轉了話題,“先前看你的模樣,似是專程留在此處等我。為的甚麽?”
秦楚青也不答話,只側首定定望着他。
霍玉殊先前還輕笑着,見她這般篤定的模樣,唇畔的笑意就一點點地收斂了起來。
“你知道了。”他十分肯定地說道:“他将那件事情告訴你了。”
秦楚青也不回答他,只淡淡地笑了下,轉而問道:“你打算如何?”
“還能怎麽樣?走一步是一步罷。”
他雖說得輕描淡寫,但秦楚青知曉他定然做了自己的安排。
果不其然。下一瞬,霍玉殊就又笑了,“你也不必緊張。我和他都不是傻子,當然會做妥當的安排。不過……”
他往秦楚青那邊探了探身,“聽說這次是四衛将你送來的?他怎麽說?”
秦楚青沒料到他忽然就問到這上面來,頓了頓,道:“讓我守在你身邊護着你。所以給了我一些東西傍身。”
“讓你保護我?他?”
霍玉殊不敢置信地反問了句,繼而拍案大笑。
“你還真信了他的鬼話?他讓你來我這兒,肯定不是讓你來護着我的罷。更大的可能……”
更大的可能,是知曉他會拼盡全力護好阿青,所以,那人才會讓阿青來他身邊。
思及此,霍玉殊搖頭苦笑。
今日之事,不定之數甚多。他的身邊最是危險。就算拼盡全力,誰又能防得了所有變數呢?
他輕叩着桌案,雖然有些不舍,最終還是說道:“阿青還是跟着楚家姑娘罷。我相信,她也會盡力護好你的。”
楚家張家世代為将,楚新婷和張逢英在女孩兒裏算是功夫很好的了。
特別是楚新婷。
這姑娘素來行事張揚,被不少人看不慣。旁人找她比試的事情不少,時常挑釁她和她打鬥的人也從來沒少過。
到最後,那些人沒占了什麽便宜去,楚新婷卻收獲了無數個手下敗将。
也正因了這些事情,又有更多的人去說楚新婷的不好,這才惹得愈發沒人敢去楚家求娶。
秦楚青知曉霍玉殊素來不是迂腐之人。
聽到他對楚新婷滿是信任和贊賞,秦楚青也不由得心情好了些許。
但他所說之事,她不甚贊同。想了想,還是說道:“我與你一起罷。好歹有個照應。”
雖說現在她的功夫大不如以往,但是,很多東西都是深入骨髓,永生永世都忘記不了的。
到了關鍵的時刻,以她的能力,護他脫險應該沒太大問題。
霍玉殊依然拒絕了,“他現在忙着布置相應事宜,顧及不到你,所以無奈之下才讓你到我這裏。”
他雙目淡然地掃視了下四周,口唇微動,用極低的聲音在秦楚青耳邊說道:“雖然我手底下人不少,但,他們是我的死士。就算是有我的命令,到了關鍵時刻,他們依然會選擇放棄你。阿青,別讓我太擔心你。”
……
楚新婷和張逢英被林公公請回來的時候,就見秦楚青和霍玉殊兩個人正輕聲談笑。
口中說着的,好似是霍玉殊這幾日正讀着的一本書。
秦楚青被霍玉殊賜予的官職便是“侍書女官”。平日裏的事務,好像就是伺候他讀讀書、寫寫字。
這般的話題,顯然很是符合這些。
楚新婷和張逢英便也不多想。
兩個人在旁靜候了片刻,霍玉殊忽地擡了眼,笑問楚新婷道:“聽說你們剛才遇到蘇文珺她們了?可知她們要去甚麽地方麽?”
楚新婷回想了下,說道:“我記得王嫣然好像提過一句。她們要先去比試廚藝的地方。是了,應當就是那裏了。”
霍玉殊颔首贊道:“楚姑娘好記憶力。比你這個傻乎乎的妹子來,可是強上許多。”
秦楚青擡眼看了他一眼。
霍玉殊絲毫不為之所動。
楚新婷哈哈大笑,“阿青有時候是有些呆呆的,看上去很好欺負的模樣。所以我總怕她吃虧。”
“那我就将她交給你了。”霍玉殊拉起秦楚青,将她的手放到楚新婷的手中,“今日人多,頗為雜亂。楚姑娘一定要守好她。知道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收起了慣有的笑容。以極其鄭重和認真的語氣和楚新婷說着,帝王的氣勢盡顯。
楚新婷有些不解。
不過是個頑樂的聚會罷了,犯得着這樣鄭重其事麽?
但,他既然這般,她就也不會兒戲般地對待。
楚新婷緊了緊握着秦楚青的手,揚聲答道:“是!”
今日的比試,均是由霍玉殊來命題。
因着蘇文珺她們先去了比試廚藝的地方,秦楚青就打算先去那一處看一看。
對此,霍玉殊頗為無奈。
他知道,秦楚青除了烤肉還略有些本事以外,其他的廚藝,可是真的非常非常一般。
“還是不要了罷。”他有些猶豫地說道:“不如,你去比字的地方?”
霍玉殊很想堅持如此,只不過秦楚青的幾句話說得很對,讓他也無從反駁。
“你們若不想我參與其中,大可以随便找點借口理由,都能讓我好好待在家中。只是你們都知道我的性子。若我事後才知曉你們瞞着我冒了風險,恐怕會責怪你們。故而寧願想了法子來護好我,也不會讓我做個局外人待在家中。既然發覺蘇文珺那邊可能知道甚麽,我又怎能坐視不理?”
霍玉殊這才答應下來,讓她去到蘇文珺那邊細觀。
只不過,他思來想去,覺得還是不妥,需要好生叮囑她一番,于是認真說道:“等下若是不成,你也別太勉強,及時收手就好。需知人的天分只是在某個方面,無法處處顧及全面。你應當也心裏明白。”
“多謝關心。”秦楚青颔首說道:“若有危險,我會及時處理好的。”
霍玉殊默了默,輕聲道:“我不是說這個。”
“那你的意思是……”
“我是說廚藝比賽。”霍玉殊眨了眨眼,十分無辜地看着她,“如果實在不行的話,千萬別勉強。”
秦楚青:“……”
他們一行人出現在廚藝比試場地的時候,着實引起了不小一陣轟動。
一來,是因為皇帝與女孩兒們一起過去的。
第二,則是秦楚青她們幾個人的身份。
先前蘇文珺和王嫣然來到這個場地,想要參與廚藝比賽的時候,其餘的女孩子們已經十分震驚了。
——來廚藝比賽的姑娘,本來就是少數,其中大多都是官家的姑娘。
畢竟出身氏族的話,自小就是被悉心呵護教導着,十指不沾陽春水,甚少會有世家姑娘會去沾染廚藝之道。
更何況,蘇、王兩人一個出身公府一個出身侯府?
如今秦楚青她們要來參與到其中,更是讓那些女孩兒們震驚不已。
……又來了一個國公府的姑娘,還有一個伯府的姑娘,外加一個大将軍府的。
這等陣容,在廚藝比賽上,真的快要是‘百年難得一見’了。
相較于其餘人的驚愕與暗自揣測不已,幾個當事人倒是極為鎮定。
兩方人馬相遇,互相看不順眼地瞥了兩眼,就再不肯再多往對方那邊多看了。
舉辦廚藝比賽的院子,因着要準備的材料和用具很多,故而擇了最大的一個院子來進行。
本朝開國太。祖武藝甚好,其後的子子孫孫便都自小便開始習武。
這個地方,原先正是行宮裏的練武場。
地方寬敞不說,還甚少有樹木花草。只在貼着院牆的四周種植了些植株,旁的地方,卻都空了下來。
以前是為了不妨礙研習武藝故而如此。如今當做比試廚藝之地,也不用擔心煙火會撩到植物上面,甚是妥當。
霍玉殊到了這裏後,并未立刻公布題目。而是坐在上座,靜靜等着。
平日裏衆人只是聽人說起,當今聖上年少,且喜怒無常。有時候心血來潮,常常會做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
大家一般都較為習慣和循規蹈矩的人打交道。對霍玉殊,一直存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感。
如今看着那個少年帶着一抹輕笑坐在上面,女孩兒們齊齊噤了聲,小心翼翼地去觀察秦楚青她們三個。想了想,又去觀察蘇文珺。
——秦楚青她們,是和霍玉殊一起過來的。大家不用想也明白,這三個女孩兒肯定和霍玉殊比較熟悉。
至于蘇文珺。
蘇國公府是陛下的外家,再怎麽樣,蘇家的姑娘也和陛下十分熟悉才對。
細細觀察之下,女孩兒們發現,秦楚青她們三個倒也罷了,根本沒去多關注霍玉殊,反而在手忙腳亂地将自己分到的桌子上的食材好生整理着。沒甚參考價值。
反倒是蘇國公府的姑娘。
自打看了皇帝陛下後,就一直在冒冷汗,神色也很是緊張。
于是大家齊齊下了個定論。
——皇帝陛下很可怕。不好惹!
院子裏瞬間靜了下來。
人人心驚膽戰,不知道那個少年皇帝會出個什麽樣的題目來讓衆人為之奮鬥。
霍玉殊心裏頭其實也很為難。
他倒是想出個“烤肉”的題目來讓大家去做。那樣的話,阿青或許還能有一兩分的勝算,不至于輸得太難看。
可這地方……好像不太适合烤肉啊。
人太多了。烤架無處擱放。更遑論調味料和肉塊了。
他邊細細思量着,邊環顧四周,将四周的景象齊齊收入眼中。
當落到蘇文珺身上的時候,他的目光在蘇文珺閃爍的雙眼和額上的汗珠停頓了下,繼而轉向了王嫣然。
淡淡掃視了下,他微微垂眸,望向兩人桌上擱置着的食材。頓時有了主意。
不多時,負責給廚藝比賽評分的幾人陸續到場,擦着趕得太急而冒出的汗珠一個個落了座。
她們也沒想到,第一個被命題的竟是這邊。
依着往常的習慣,都是比字和比畫最先開始。而後是射箭、馬術等處。
最後輪到的,才會是‘廚藝’這個地方。
可是當今聖上的聖意太難揣測,衆人摸不準他會怎麽做,也沒人敢去問,只能依着以前的習慣來行事。
果不其然,就猜錯了。
誰會料到最冷的地方最先開始?
只能苦哈哈地往這邊趕來。
旁的比賽場的許多人也不時進到這邊來。為的,就是看看陛下命題的習慣,揣測下他的喜好。等下輪到自己的那個比賽的時候,不至于心裏頭完全沒底。
眼看着院子裏的人越來越多,霍玉殊終于站起身來。
他對着衆人勾唇一笑,緩緩說道:“不如……就做甜點吧。”
甜點?
做點心?
而且,還是甜的點心?
衆人都有些發愣。
想想普天之下有那麽多的菜系,每個菜系又有那麽多的食物可以做。清蒸的油炸的,熱炒的,涼拌的。
做哪一種不行?
誰會料到陛下選了這個!
秦楚青聽了後,也很有些為難。
做菜她就已經頗為吃力了。做點心……
那就更不用提了。
她正苦思冥想着。冷不防,旁邊鑽過一個人來,往她手裏塞了個紙條,而後快速撤身離去。
秦楚青捏了捏紙條,湊着周圍人不注意,慢慢打開來,看了幾眼。
頓時目瞪口呆。
她沒料到,這上面居然是菜譜。而且,有幾樣是甜點。
最令人震驚的是,那密密麻麻小字的字跡,她十分熟悉。
赫然就是某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