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不知是不是前一天來來回回跑得有些累了。這一日早晨起來,秦楚青頭有些疼,還打了幾個噴嚏。
陳媽媽一見,緊張壞了,趕緊給她裹了好幾層衣裳。又怕秦楚青上上下下地再涼着,又讓人在床上擱置個小桌,把早飯擺到床上來。
秦楚青正拉扯着自己身上厚厚的衣裳,再聽這一句,哭笑不得。忙在陳媽媽‘得逞’前下了床,又道:“沒甚麽大礙。不過是有些着涼罷了。”
“姑娘也太不把自個兒的身子當回事兒了!多少大病都是小病引起來的。姑娘每次生病,都要調養許久。可不能大意!”
陳媽媽很懂規矩,極少對秦楚青說話這般嚴厲。如此這般,顯然是急壞了。
其實秦楚青還真沒覺得感冒有甚麽嚴重的。
想她初到北疆的時候,因着不适應那邊的酷寒天氣,時不時都要着涼一番。偶爾還會發燒。後來慢慢适應了,就也好了。
似如今這樣沒有發燒,只打個噴嚏、頭疼一下的感冒,她倒沒覺得太嚴重。
陳媽媽顯然不這麽想。
看到秦楚青起了身,她臉上的焦急之色愈發明顯。連聲吩咐了人去準備好姜糖水,又在秦楚青的耳邊不住念道:“姑娘怎能随意起來呢?若是受了寒氣,那可不好辦。”
秦楚青笑道:“等下管事們還要過來回話。我不起來,怎麽辦?”
今日恰好是各處管事過來回話的日子。家裏的事務還需要秦楚青去處理。這個活兒,旁人還真替代不了。
陳媽媽這樣一想,也是無奈,只能各處都吩咐了。特別是秦楚青身邊跟着的四個丫鬟。陳媽媽叮囑過她們,務必緊張着些、多留意着些。但凡姑娘有哪個地方不舒服,都立刻去請了大夫。
煙柳她們趕忙應了下來。
早膳過後,管事們都還沒到。秦楚青喝過姜湯後,就去給父親請了安。
出了院門,被涼風一吹,她才發覺了不對勁來。
先前在屋裏倒還不覺得有何不妥,只難受了些,忍忍就也過去了。如此遇到涼風,每呼吸一次,都覺得那涼氣沖着自己的耳鼻喉過去,整個鼻腔裏面都又涼又澀地難受。眼淚差點就要落下來。
酸澀之下,整個腦袋都有些疼得更厲害了。
秦楚青知曉狀況不好,就用帕子半掩了口鼻,甕聲甕氣地和陳媽媽說:“等下請個大夫過來瞧瞧罷。”
她主動說起請大夫來看診,陳媽媽這便曉得姑娘的狀況不是太好了。就有些憂心,在旁不住地勸。
說話間,就到了秦立謙那兒。
秦立謙本在看書,聽說秦楚青來了,腦海裏竟是閃現了昨日裏寧王妃的那些話。
思及對方的逼人權勢,伯爺心裏頭不舒坦了下,愈發想着要把女兒護好了。正想着怎麽和女兒說要遠離那敬王,簾子晃動了下,秦楚青已然進了屋。
“怎麽回事?”秦立謙看到女兒臉色不對,有些憂心,早已把那甚麽‘王爺’給抛到了腦後,将全副心思都擱在了擔憂女兒身上。不待秦楚青開口,已然将陳媽媽給叫了來。
陳媽媽自是将秦楚青的病情盡數說了。
秦立謙聽聞已去請了大夫,這才放心了些。又聽秦楚青不肯乖乖歇着,還要見那些管事,心中愈發憂心起來。不由分說将秦楚青給逼回了自己屋去休息,又叫了秦正寧來,讓他通知遣了人去通知那些管事,晚上兩日再來向秦楚青禀明事項。若有急事,只管尋了秦正寧便可。
秦正寧聽聞妹妹病了,先過去瞧了她一瞧,這才依了父親的安排行事。
誰知今日的管事裏還真有一位有要事要禀。
原來京郊的莊子上,特意辟了個池塘專門養魚。今日一早起來,那些魚兒不知怎的,死了大半。且剩下的那些,看上去也頗有些氣息奄奄。
這事兒本該禀給秦楚青的。秦正寧見了莊子上的人後,自是不能将這事兒告訴秦楚青,省得再惹得她心憂。知曉之後,就将事情說與秦立謙聽了。
“莊子上的人不知是水質出了問題還是養得不夠得當,沒敢輕舉妄動,只等着給了他們消息再行動。”
大批量的魚突然死去?
秦立謙問道:“大概還有多少剩下的?”
“不足三成了。”秦正寧輕聲說道。
他看秦立謙擰眉細思,索性直言道:“這事兒看上去不同尋常。不如我去莊子上看看,或許能查出是怎麽回事也未可知。”
他這話倒是和秦立謙想的一樣。
莊子上的池塘多少年了都沒出過問題。養育魚兒的都是挑選出來有耐心有經驗的。因着那裏的魚很多是要送到伯府給主子們吃的,那些人對于水質的好壞、喂魚的魚蟲的挑選,都是十分嚴格的。
若不是有意外的話,斷然不會出現這樣的問題。
秦立謙思量許久,最終還是拒了秦正寧。
秦正寧還欲再辯,秦立謙已然起了身,說道:“你不必過去了。我去瞧瞧。”
那些莊子上的,許多都是府裏頭的老人。
雖說秦正寧是世子爺,但畢竟年少。他到了那邊,若說些甚麽話、做些甚麽事,有些人未免會覺得秦正寧年紀輕缺了經驗,不見得一定會服從。
偏偏秦正寧性子綿和,對着人時不像秦楚青那般雷厲風行。碰到那種情形,少不得要磨上一些時候。那可難辦了。
既然如此,倒不如他親自出面将此事解決掉。
府裏主事的人一下子離了兩個去。秦正寧今日便未出伯府的門。一來,近日京城的局勢還未完全穩定下來。他留在府裏,若有甚麽狀況也好及時調整。
二來。妹妹今日身子不太舒坦。他心裏頭不放心。雖說和友人說好了今日碰面,思量過後,還是寫信将府裏情況說明,和友人道了聲歉,沒有出門。
秦楚青回了院子後,就頭昏昏的,有些沉沉欲睡。
陳媽媽讓人給秦楚青端了些溫的白水過來,看着秦楚青連喝了兩杯,這才安心了點。又不住催問大夫可曾來了。
煙羅來來回回跑了好多趟。不住過去瞧瞧大夫的狀況。一聽聞大夫進了大門了,就忙趕了回來,将這事兒告訴了陳媽媽。
大夫是個須發皆白的老者。很瘦,穿了身松松垮垮的衣裳,頗有點仙風道骨的韻味。
他見秦楚青這般模樣,不由嘆了口氣,說道:“姑娘定然是被涼風吹傷了。”又把了把脈,點了頭道:“正是如此。老夫給姑娘開幾服藥,吃過後應當就也好了。”
秦楚青正想說自己沒吹過風,轉念一想,記起了當時蘇國公府的姑太太蘇晚芳來尋她的時候,二人在路口說了頗久的話。
若真是風吹着了涼,想來就是那個時候了。
老大夫雖看上去顫顫巍巍走得頗慢,但寫字的時候卻很迅速。刷拉拉幾行大字完成,給了丫鬟們讓人抓藥去了。
看見秦楚青皺了眉臉色蒼白的模樣,老大夫撚了撚胡須,說道:“姑娘身子骨還算可以。不過前段日子應當是病過一場,傷了根本,這邊有些不太好了。平日裏多注意下調養,便沒那麽容易生病了。”
陳媽媽忙問老大夫如何調養才好,老大夫笑道:“吃藥是不必的。不過是注意下飲食,還有不要輕易動氣動怒便好了。”
陳媽媽本還擔憂着,聽了這話,反倒放下心來。
——如今已經分了家,二三房的人已經搬走。伯府裏住着的都是自己人,饒是誰,也沒那個膽子給自家姑娘氣受。
老大夫又細細叮囑了番,這便提着藥箱離去。
秦楚青喝過藥後,就沉沉睡去。
夢中紛紛雜雜,發生了許多場景。只記得心裏頭窩着一股子氣,發散不出來。突然撥雲見月了,卻猛地驚醒。拭了拭額頭,竟出了一身薄汗。
隐隐聽着外頭有吵嚷的聲音傳來。
秦楚青忙披了衣裳起身,喚了人仔細詢問。
陳媽媽怒斥了那兩個小丫鬟幾句,見秦楚青非要細問,好生将她勸回屋子給她多加了幾件衣裳,這才為難地說道:“姑娘,姑太太來了。非要見伯爺。世子爺和她怎麽說,她都不聽。這就鬧得府裏下頭伺候的人也都知曉,淨在那邊亂嚼舌根了。”
姑太太?
許是因為昨兒剛遇到過蘇晚芳的關系,秦楚青第一反應便是蘇家的三姑太太來伯府。
可是……以蘇晚芳的性子,會來專程找爹爹嗎?
說不通啊。
秦楚青還未想明白這是怎麽回事,正兀自發着呆,陳媽媽就在旁邊急急說道:“姑娘,奴婢們說的,是咱們府上的姑太太啊。”
……呃。
明遠伯府的姑太太是……她姑姑?
秦楚青這才有些反應過來。茫茫然看了看外頭,疑惑道:“現在京城也沒那麽安穩。她怎地這個時候過來了?”說罷,問了問伯爺和秦正寧的去處,她果斷地喚了煙柳她們來給她梳妝。
“我得過去看看。”
秦正寧性子溫和,雖然處事妥帖,但很容易被人欺負了去。
若是她‘記憶’沒錯的話。這位姑太太,可是和二老爺三老爺很親近。秦正寧在她眼裏,怕是還不如二房三房的那些人來得順眼。
陳媽媽這便有些急了,趕忙去勸。可秦楚青一旦做了決定,哪是她能左右得了的?
最後只能提心吊膽地陪了秦楚青去到廳中。
到了廳外,還未進屋,秦楚青就聽到裏面傳來了一個女子的怒喝聲。
“聽說蘭姨娘被趕出去了?還送去了教坊司?這是怎麽回事?”
原來,是姑太太秦立語正對着秦正寧發火。
“怎麽說她也是自家親戚。誰家有點龌龊事情,不是遮着掩着将事情蓋過去就也罷了。偏你們這般張揚,不幫忙掩住就也罷了,非要将人逼死,把那種事情公之于衆。老太太就算是想保住表妹,卻也不能夠了!”
是非颠倒黑白不分的,兄妹倆見得多了。
可今日見到如她這般理直氣壯地将事實給颠個個兒的,秦楚青也算是開了眼界了。
“真要把我心裏頭的話說出來,怕是要寒了您的心了。那個人,所犯之事極其惡劣。我是一眼也不想再看到的。”秦正寧溫和笑道:“不過,您若放心不下她,現在是準備将她從教坊司帶出來呢,還是說,想要去教坊司探望她?”
溫文爾雅的少年郎,這樣淡淡笑着的幾句話,卻把秦立語給噎了個半死。
她沒料到,脾氣那樣好的兄長,教出來的兒子居然這麽咄咄逼人。
秦立語正要出言呵斥,門簾微晃,一個女孩兒從外走了進來。
她身量嬌小五官甚美,只是那雙眼眸神色淡淡,不似她這年齡的女孩兒般俏皮可愛,看不出分毫思緒。
秦立語打量秦楚青的同時,秦楚青也瞥了秦立語幾眼。
是個柔美婦人。只可惜,神色太過淩厲,這般情形,秦立語不像是在對着自家晚輩,倒像是在對着自個兒的仇人了。
秦立語早就聽說過如今的八姑娘不同以往。瞬間就将矛頭又指向了看上去十分溫和無害的秦楚青。
“果然是個不省心的。我遠道而來,你卻這般扭扭捏捏,這才出來相見。”
秦正寧一聽寶貝妹妹被說,頓時怒了,道:“我早已向您說明,阿青今日病了起不來身。”
“可這如今不也起來了?”秦立語神色冷淡地道。
秦楚青本就不是任人揉捏的性子。今日病中聽了這嚷嚷聲,更覺煩躁難耐。
如今聽秦立語這般指責,還有何會忍的?當即駁道:“姑太太見笑了。我今日本在生病,早晨用過早膳後便睡到了現在。若不是聽說姑太太來了有意相迎,需得睡到明兒早晨罷。只是沒料到自己掙紮着起來這一趟,倒是惹了人嫌。早知如此,倒真不如躺着繼續養病的了。”
秦楚青一語既畢,懶得再聽她在那邊不依不撓。不然原本好了些的病情怕是又要有些反複。
喚來陳媽媽,秦楚青低聲吩咐道:“尋幾個人去三老爺那裏,把三老爺請來。”
“三老爺?”陳媽媽頗為驚愕,細想之下,頓覺姑娘這般安排很有道理。
伯爺秦立謙、三老爺秦立誠和姑太太秦立語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但,侯爺和侯夫人過世的時候,秦立謙年稍大了,個性又頗為獨立,并未和秦蘭氏接觸過多。
但秦立誠和秦立語那個時候年幼,就都養在了秦蘭氏的膝下。因此,他們兄妹倆關系極為密切,和二老爺的關系也極好。只是在秦蘭氏有意無意的‘指點’下,兩人和伯爺秦立謙的關系,卻沒那麽融洽了。
陳媽媽應了聲後正要離去,誰知下人匆匆來禀。
看了看神色不善的秦立語,小丫鬟最終還是轉向了秦楚青,惶惶然說道:“姑娘,敬王爺來了。”
她話音剛落,一個白色身影緩緩行近。
身姿挺拔,氣度華貴。
正是霍容與。
秦立語就算不識得霍容與,那聲‘敬王爺’也聽了個真切。
尚未弱冠的少年,眼神冷冽滿身肅殺。一身白衣踱步而行,半個字兒也不需說,就讓人的冷汗不由得流了下來。
秦立語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霍容與生怕時間來不及,無法在旁人的事情上多費心。雖不知秦立語為何來此,但她好似來意不善,方才大老遠就聽到了争執聲。就朝周黃點了點頭,示意周黃在這邊幫秦正寧守着。
他則朝秦楚青淡淡笑了下,道:“我有事與你說。你随我來。”
若是平日,秦正寧少不得要攔一攔他。
但看今日秦立語的表現還有霍容與好心留下的一臉壞笑的周黃……
秦正寧默默扭過頭去,權當自己甚麽也沒聽到了。
霍容與看出秦楚青臉色不佳,卻未在旁人面前如何。
直到出了院子,走入一個僻靜點的小道上,方才說道:“聽說你病了,我來看看。感覺如何?”
秦楚青打了個哈欠,道:“其實沒甚大礙。不過是因為不夠小心,有些着涼。”
看着她如今的态度,霍容與便明白,昨日寧王妃來到底是為了何緣由,她還不知曉。
思量過後,到底沒有将那事的事情告訴她。暗暗嘆了口氣,轉而說道:“我要離京幾天。此次過來,與你道別。”
“回北疆?”話一出口,秦楚青自己就意識到說錯了。
若真去北疆,怎是幾天就能搞定的?
果真是感冒時候腦袋不靈光了。
她雙目微合,懊惱地按了按額角。剛剛放下手,冷不防溫暖觸感襲來,恰好落在了她先前按揉之處。
秦楚青猛地睜眼看他。
霍容與神色如常地擡指給她按了按那兩處地方,低聲問道:“疼得厲害?”
“有點。”秦楚青在他跟前到底說了實話,“我如今身子不太好。好似不如以往那般扛得住。”
霍容與這便擰了眉,探手撫了撫她的額。
不燙手。沒發燒。
霍容與暗暗松了口氣,不悅道:“身子不舒服怎地還來回跑?快回床上歇着去。”想到自己即刻要走,又有些懊惱,“可曾有人給你煮過姜湯喝?”
鎮國大将軍往年在北疆的時候,初時不适應,常常感冒。她忙起來經常顧不得自己的病,倒是太。祖每每記得讓人煮了姜湯來給她。
“有。早已喝了。陳媽媽一看我打噴嚏,就吓壞了。”
兩個人兄弟般來往慣了,秦楚青平日裏還沒覺得有甚麽。此刻身子難受,聽了他這關切的話語,不由想起了當年他對她的諸多關照,忍不住嘆道:“說起來,還是挺懷念那個時候的。”
“嗯?”霍容與擰着眉給她順了順額上的發。
秦楚青苦着臉道:“有你在,好像甚麽都不用我操心了,你全都給我安排好了。”說着,忍不住揉了揉困頓的眼睛。
霍容與看得心疼,又被她的話鬧得心中激蕩,恨不得将她一起帶了去。
可今時不同往日。
她如今是伯府的嫡女。無法如當年那般,只他一句話、一個眼神,便會收拾了行囊二話不說陪他繼續去闖……
他正暗暗想着,手中驀地一空。
低頭去看,才發現她偏過頭去,離了他的按揉。而後……
慢慢地、慢慢地靠在了他的懷裏。
霍容與心神一蕩,指尖都微微顫了起來。
雖然當年他與她一直互相依靠扶持着,她生病的時候,他也常常半摟着她入懷。
但,這是在他表明心意以後,她第一次主動這樣行事。
她或許不覺得如何。可這對他來說,意義非常。
垂眸望了望懷裏的女孩兒。
由于生病,臉色比起平日來又蒼白了許多。但正是這樣,雙唇顯得愈發紅潤可人……
霍容與眸色漸漸深邃。
看着她這嬌弱的模樣,想到接下來好幾日許是都不能再見面,他終究忍耐不住,微微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了個輕吻。
肌膚相觸,心裏和身上的欲。念卻還在叫嚣着,依然得不到滿足。
這還不夠。
他眸色更加黯沉,長指微微擡起,輕柔地撫向她柔軟的雙唇。
秦楚青迷迷糊糊的擡起眼來,望向他。眼神迷離而又依賴。
霍容與呼吸有些急促起來。努力壓制了半晌,卻還得不到緩解。
他頓了頓,終是稍稍傾身,朝着那紅豔之處慢慢靠近……
突然,從旁邊傳來一聲吱嘎聲。顯然是枯葉被人踩踏而出。
且離得極近。
旖旎氣氛轉瞬即逝。
霍容與猛地擡起頭來,側跨一步将秦楚青護在身後,雙眸冷冽地望向聲音來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