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那聲音停在原處不動了。
此處在小片竹林之中,往外是茂密的樹林。竹子和樹木交錯而立,竟是把對方的身影遮了個嚴實。在這邊,看不分明。
雙方僵立片刻,霍容與直指那處,輕喝一聲:“出來!”
腳踩枯葉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聲音帶着遲疑和心驚,一點一點朝着這邊靠近。
最終,臨近的竹影晃動……
一個眨着大眼睛的少年帶着一臉的驚詫出現在了二人面前。
秦楚青偏頭越過霍容與,朝着那邊看了眼。望見來人,她揉揉額角,奇道:“小六?”
秦正陽看看面色不善的霍容與,看看尚在病中嬌弱無力的姐姐,腦中一時混亂無比。努力揚起了個尴尬的笑,問道:“姐姐,你怎麽在這兒?”
話一出口,秦正陽就驚悚了。
自己這真是……怎麽能哪壺不開提哪壺!
忙扭頭去看霍容與。
……果然。敬王殿下的臉色更黑沉了。
霍容與不想讓秦楚青面對如今這般的狀況。
看到秦正陽不時在二人之間亂瞄,他眉心微擰,将後面那個不時探頭想要繞過來的人往後面擋了擋,再次側身将她遮住,淡淡說道:“我與阿青有事相商。”
雖說他神色極其淡定語氣極其鄭重。但秦正陽看着如今的狀況,怎麽想,怎麽覺得不對勁。
哦,商量事情。有商量着……就、就想要偷偷那個上了的?
當他是三歲小娃娃麽!
先前因了對霍容與的敬重和懼怕,他遇到突發狀況,有些不知所措。過了這片刻,好歹回過神來了。
仔細想想剛才的情形,秦正陽悲憤了。
護姐之心瞬間爆發,勇氣值蹭蹭蹭地往上冒。
秦正陽二話不說,當即往前奔了幾步,頂着高大男子身上冒出來的冷冽肅殺之氣,仰着頭努力說道:“就算、就算是有事商量,也不必、不必避着人啊!”
眼見霍容與的神色愈發冰寒如霜,秦正陽心肝膽俱在發顫,依然掙紮道:“我、我姐還沒嫁人呢。王爺你、你……”
脊背有些發涼,他咽了咽口水,“……你好歹注意下影響啊。”說罷,又唾棄自己太沒骨氣了。挺了挺胸,擺出兇惡模樣,正對着霍容與。
氣氛一下子僵到了冰點。
在霍容與直視的目光下,秦正陽渾身冷汗直冒,腿都有些發軟了。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堅持不住,馬上就會跌倒在地的時候,突然,肩膀上一沉。
居然是霍容與拍了拍他的肩。
看着霍容與那一臉欣慰的模樣,秦正陽整個人都呆滞了。愕然地眨了眨眼,恰好看到霍容與唇角那一閃即逝的微笑。
“不錯。你有勇氣護着阿青,這很好。”
霍容與回身望向秦楚青,無奈地笑了下,道:“時間來不及,我需得趕緊離去。過幾日便回,你照顧好自己,等我。”
秦楚青方才有些昏沉沉的。
看到來人是秦正陽後,她暗松了口氣。知曉霍容與和秦正陽兩人都不是小氣的性子,就自顧自揉了揉眉心,好讓腦袋舒服一些。
故而并未仔細留意兩人間到底說了些什麽。
如今聽到霍容與和她說話,就點了點頭,道:“你放心。”
霍容與擡指撫了撫她的臉頰,輕輕嘆息着微微傾身,在她額上落下又一個輕吻。回身朝秦正陽颔首示意了下,道了句“阿青就拜托你了”,便大跨着步子匆匆離去。
秦正陽直愣愣地看着這一幕,一臉無措和茫然,有些回不過神來。
王爺這這這這、竟然就在他的面前這麽做了?
還有。
他他他、他剛才鼓足了勇氣說的那些話……
王爺到底有沒有聽進去啊?!
秦楚青到底沒有再回到廳中去面對秦立語。
她發覺自己狀态不對。再過去,怕是要實打實和秦立語争吵起來。
這可比不得軍營。
兩個兵士看不慣對方,吵上一吵、打上一架,過後依然哥倆好,勾肩搭背繼續一起對敵厮殺。
這是後宅。是凡事都要遮着掩着的地方。
她若還如在軍中一般張揚行事,可是要落了下乘。
秦正陽看她如今的模樣,不太放心。親自将她送回了暖栀院,吩咐了人好生照顧着,他便準備去到廳中,會一會那好些年沒有見到過已經沒了印象的姑母。
諸事吩咐妥當,秦正陽剛要離去,卻聽秦楚青在後輕喚。
“小六,等一下。”
秦正陽忙回過頭來,幾步跑到秦楚青的身邊。
秦楚青忍着頭疼努力想了下,說道:“你是打算去見姑母?暫且不要。你派人去三老爺那邊把三老爺請來。姑太太的事情,交給他去辦。哥哥和你不要插手。還有,府裏頭現在有人在亂嚼舌根。你吩咐下去,姑太太的事情,誰都不準妄論。若有不聽者,即刻趕出府去!”
周黃什麽脾氣,她是知道的。那家夥口無遮攔,姑太太怕是會被他給氣個半死。
只是,周黃是敬王的人。姑太太再受氣,也只能忍着。到時候他們走了,怕是會将火氣給撒到秦正寧的身上。
秦立語是長輩。無論秦正寧怎麽占理,秦立語都要仗着身份來壓制他。
依着哥哥那溫和的性子,到最後,怎麽都是他吃虧較多。就算秦正陽過去了,也幫不上什麽忙,反倒兩個人都要吃數落。
得先将三老爺叫來才行。
若她沒估量錯,三老爺現在行為處事已然和先前不同了。
秦正陽剛應了一聲,秦楚青又道:“盡快。最好在爹爹回來之前将姑太太請出伯府。”
秦立語若是時不時來鬧,由着她就是。大不了機警應對。
只是,她這般的行為處事方式,一心只向着秦蘭氏和二房那邊,絲毫都不顧及秦立謙他們,便不能留她在伯府住下。
不然的話,還不知她會幫着秦蘭氏她們做出些甚麽來。
自家爹爹到底是顧念着同胞的弟弟妹妹的。當初分家的時候,他堅持要将三房應得的那一份給三老爺,就可見一斑。如今姑太太來了,若她求一求秦立謙,爹爹少不得會心軟答應讓她住進來。
真是那樣的話,到時候吃虧的還不是爹爹和兄長?
這可不成。
如今伯府好不容易掃去了陰霾,沒了以前烏煙瘴氣的模樣。秦楚青可不想再過上日日防着人的日子。
秦正陽雖不知秦楚青為何要趕在父親回來前安排好這些,但姐姐說的話,他一向十分遵從。當即一個字一個字地記了下來,連連點頭。
常姨娘在旁聽了,忍不住說道:“姑娘,正陽做事不夠穩妥。不然的話,還是讓陳媽媽去安排吧。”
陳媽媽是府裏頭的老人。雖然前些年被蘭姨娘壓制着,但當年的威信還在。這些天來,府裏上上下下的人已經服了她的管制。
“姨娘不必擔憂。”秦楚青笑道:“正陽可是伯府的小少爺。若他說了還不頂事,那府裏頭伺候的那些人,盡可以全數趕出府了。”
她又轉首和秦正陽說道:“若是你吩咐下去的有人不聽,不用和陳媽媽或是姨娘講,直接告訴我。我去處置那些人。看他們還敢不敢小瞧了你去。”
秦正陽雖然是秦立謙之子,但,是庶子,年紀也小。再因他天生有股子呆愣氣,往常的時候,府裏有事情發生,秦立謙只和秦正寧商議了,并不曾問詢過秦正陽的意見。
秦正陽的性子也好,就算底下人偶有犯錯或者是不聽話的,他也不會嚴厲處置。
久而久之,秦正陽在這府裏頭,雖是主子,卻無甚威嚴可言。
秦楚青如今将這樣的事情交予他去做,又讓他負責處置那些不聽話的奴仆,顯然是開始幫秦正陽在府裏立威了。
常姨娘知曉秦楚青這番安排對秦正陽的意義有多大。心裏諸多思緒齊齊上湧,想要多說幾句,又怕秦楚青現在身子不好,聽太多的言語反倒影響了恢複。嗫喏半晌,終是不得言。
秦楚青到底有些乏了。這般一通話下來,已然耗盡了力氣。
陳媽媽見狀,就扶了她進屋去睡。
秦正陽見常姨娘眼圈兒都紅了,欲言又止,忙拉了拉她,二人一同向外行去。
秦立語在廳裏頭坐得相當痛苦,十分難捱。
她沒料到,敬王爺悶聲不響的,手底下的人卻是個火爆脾氣。
眼看周黃字字句句都在為伯府辯駁,說甚麽‘伯爺最是寬厚大度,您可是小瞧了伯爺’這樣的話,秦立語雖有心想要和他對陣,轉念一想,卻沒了那個底氣。
——敬王四衛的來歷可不小。均是世家之子,且都是正三品的一等侍衛。
且不說還有敬王當背後靠山了。
雖說她的公公是二品巡撫,夫君是四品的知府。但對着這樣一位少爺,她還真不敢将對方怎麽樣。
周黃在的時候,秦立語悶聲不響,硬生生把自己怄了個半死,卻還得忍着賠上笑臉。
待到敬王一行離開,秦立語登時惱了,拉下臉來對着秦正寧就一通數落。
秦正寧初時還辯駁,到最後,也沉默了。
秦立語出嫁多年,秦正寧對這個姑姑的印象已經十分模糊。
但他知道,父親不在的時候,他就是這個家的主心骨。該說的說了,對方不識趣,他卻不能随意把人攆出去,不然丢的還是伯府的臉面。
于是秦正寧也不再開口。端着茶盞在屋裏慢慢啜着,由着秦立語在那邊氣惱,只神色淡淡的,并不回應。
故而三老爺秦立誠趕到時瞧見的,便是這麽詭異的一幕。
——秦立語氣得面紅耳赤,不住地揚聲數落。看這架勢,要不了多久,就會丢下官夫人的臉面來撸起袖子直接大叫了。
秦正寧眸色淩厲,也是怒到了極點。但唇角卻挂着溫和笑意,不慌不忙地撇着茶末子,一個字兒也不多說。
眼見秦立語更加氣惱,站起身來要朝秦正寧行去,秦立誠忙小跑着上前,一把拉住了自家妹子。
兄妹兩人多年未見。
秦立語愣了下,認出了來人,眼圈兒就有些泛紅,“三哥,你可是老了些了。”
秦立誠卻來不及和她念叨多年未見的那些話。和秦正寧笑了下,忙不疊地就将秦立語給拉出了屋子。
秦立語初時還不明白。待到瞧見秦立誠對着秦立寧的那歉然一笑,頓悟。
她氣惱地抽出自己胳膊,怒道:“三哥!你這是做甚麽!難不成你由着大房那些人——”
“糊塗!”秦立誠跳腳說道:“大哥和二哥,誰和咱們更親些,你怎麽還想不明白!”
秦立語一下子呆住了。
她沒想到一向和她親厚的三哥,居然這樣來指責她。
秦立語不敢置信地看着秦立誠,搖頭說道:“青姐兒已經夠忘恩負義的了。如今怎地連你也……”
秦立誠見她一臉失望地要轉回屋子,忙又拉住了她,說道:“初時我也覺得青姐兒不通人情。老太太一把拉扯她長大,她卻做出這樣忤逆老太太的事情來。直到這些天,我才看明白、想明白了。”
秦立語想要抽出手來,掙了掙,沒能成功。不由大怒,“這樣拉拉扯扯地成甚麽樣子!”
見秦立誠不依不饒,秦立語掙脫不得,只能瞪他一眼,“你又想明白甚麽了?”
秦立誠想了想,撿了只為關鍵的一點,當先問道:“你可知薇姐兒為何會去老太太身邊養着?”
雖說蘭姨娘暗算明遠伯的事情暴露了出來,但,蘭姨娘和二老爺做過的那些龌龊事情,卻并未張揚開來。
秦如薇的身世,自然也掩了下來。
不知情的人家,只當是秦如薇跟着老太太、養在老太太膝下了。多的,卻并不曉得。
二房和秦立語書信往來的時候,自然不會将這些事情攤明了說。秦立語信中問三老爺,三老爺卻含糊帶過,只說見了面再談。
如今秦立語竟是完全不知曉這事的來龍去脈。
秦立誠無奈地嘆了口氣,看看四周,拉了秦立語去到院子的角落處,細細把那事給說了。
比如,蘭姨娘和二老爺一起對付伯爺秦立謙。比如,兩人暗中通。奸,生下了秦如薇。
秦立語沒料到是這個樣子,頓時驚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沒料到,二房那麽多年都在算計大房。
更沒想到,蘭姨娘去到伯爺身邊,口口聲聲說是為了真愛,暗地裏卻和二哥一直私通。
……就連女兒,也都生下來了。
想到蘭姨娘這些年一次次委屈地在信中哭訴,說伯爺待她如何如何不好,如何如何冷淡,秦立語的心就一點點冷了下來。
她沒料到,自己這些年一直信任着的人,居然是那樣一個手腕高超的‘戲子’。
一件事情站不住腳,其他以此為基礎的很多事,鋪天蓋地地均坍塌下來。
這些年不在京中,秦立語和京中一直沒斷了書信往來。
只不過,基本上都是在和二三房還有老太太聯系。
秦立謙那邊,雖然時不時給她去信,還不時給她送去京城特産。但秦立語卻不動心,該收的收了,不曾回過甚麽話。也不曾回過禮。
倒是她的夫君,每次必好生給伯爺親手寫了回信,又在信中向秦立謙道謝。
秦立語曾經數落過夫君,說是不必如此。秦立謙為人假仁假義,當不得如此。
趙知府卻告訴妻子,趙巡撫答應下兩人的這門親事,卻不是因為那二房的秦蘭氏有何作為,而是看中了故去的明遠侯以及現今的明遠伯為人極其端正,且已故的明遠伯夫人秦楚氏為人爽朗寬厚。
他時常勸誡妻子,應當多和伯府大房走動。其次便是三房。至于那二房,反倒無需理會。
秦立語雖然口上應着,心底到底是不同意夫君的。依然我行我素。
如今見一母同胞且一起長大的三哥也改了态度,且将這些告訴她,秦立語這才有些醒悟過來。
或許,事情真的不像是當初自己想的那樣。
或許,她真的被那養育了自己好多年的二嬸給蒙蔽了。
仔細想想。也是。
他們對待大房素來沒有好臉色,但伯爺和世子他們,何曾真的給她們難堪過?
反倒是二房的人咄咄逼人,處處數落大房的不是。大房但凡有一點不合那些人的心意,就會被暗中咒罵許久。
思及夫君和公公時不時地提起‘明遠伯為人寬厚仁善’,秦立語心中五味雜陳。思緒紛亂間,竟是不知該如何應對了。
三老爺看她這狀态,知曉她是一時半會兒想不明白。
想他自己,自打二房做下的那些事情在家中被揭開後,他也是想不明白。
後來妻子勸解、自己又時常回憶思量,這才把許多事情給想明白了些。
妹妹如今震驚太過,短時間內轉不過彎兒來,也情有可原。
秦立誠便對秦立語道:“你不如先去我那裏住幾日。”
秦立語欲言又止,“可是……”
“無論怎樣,現在都別再折騰了。想明白了再說。若不明白,就找我和你嫂子商量商量。”
他口中的‘嫂子’,自然是三太太。
回想先前遇到秦如薇、被她擺了一道差點就又和秦立謙吵起來,秦立誠愈發懊悔。
當時秦立謙就和他說過,那邊人的事情沾不得。
他卻覺得大哥還是不近人情,非要管。結果秦如薇不識好歹,在他面前撞破了頭。二房那邊的人反咬一口,硬說是他将小姑娘害成這樣……
幸好自家太太當機立斷,閉門不見客了。不然的話,怕是還要更加麻煩。
說實話,倘若他當時肯聽大哥的,不把大哥的好言相勸當做‘不近人情’,豈不是什麽事情都沒了?
說來說去,還是想錯了人心善惡,方才得了這個下場!
秦立誠生怕妹妹再走自己的老路,更加立場堅定起來,說道:“大哥和寧哥兒、青姐兒都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待到大哥回來了再說罷。你放心,只要你我誠心待他們,他們也不會揪着往事不放手的。”
秦立語心神一晃,喃喃道:“真的?”
“真的。”秦立誠懇切說道。
單憑他們兄妹倆這麽多年誤會大哥,大哥卻還不放棄他們,依然誠心待他們,他就知道,自家大哥是個心善的。大哥從未想過虧待他們這兩個同胞弟妹。
秦立語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讷讷道了聲“好”,回頭看了眼坐在屋中依然挂着溫和笑容的秦正寧。
前後一想,她才發現,大房孩子的教養當真不錯。
想來是繼承了大哥那寬厚的性子。
若是與二房的人冷言冷語地對上……
秦立語暗暗嘆氣,搖了搖頭。
眼見秦正寧起身來送,她忙揚聲說了句“寧哥兒不必這樣多禮”。愧然之下,也不好再看秦正寧臉色如何,當即扭頭和秦立誠朝外行去。
兄妹倆心思各異地朝外行着,冷不防和一行人給撞了個正着。
秦立語一看對方的內侍服飾就是一驚,再看他們手捧明黃絹布,忙躬身行禮。
秦立誠亦是如此。
林公公認得三老爺,卻不認得秦立語。只含笑應了一聲就要朝裏行去。
秦立誠忙道:“大哥如今不在府裏。”
“不在府裏?”林公公喜氣洋洋地說道:“無妨。咱家等上一等便是。”
瞧出他心情甚好,而且,不是一般的好,秦立誠忍不住又多問了句:“不知公公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伯府的姑娘,親事還未定下不是?”
“青姐兒?啊,對的。還沒定親。”
林公公手捧絹布躬身一揖,臉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
“咱家就是為了這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