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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天色正好,陽光明媚。

今日是寶貝孫女兒過生辰。就連一向不問外事的寧王爺,也一大早就走出了屋子,在府裏頭閑晃。

這是秦楚青第一次見到寧王爺。

身材微胖,彎彎的八字眉,和藹慈善的模樣。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上,提着鳥籠子逗着鳥兒,悠悠地哼着小曲兒。

若不是那一身錦緞衣裳忒得惹眼,整個看上去,活脫脫就是一坊間悠閑老人家的模樣。有誰會想到是位王爺?!

老人家一瞧見秦楚青,便笑了。

不等她開口行禮問安,就笑眯眯興沖沖地行了過來,指了手裏頭的鳥籠子,樂呵呵問道:“來來來,小丫頭,瞧瞧我這鳥兒,怎麽樣?”

秦楚青上輩子上戰場,這輩子混後宅,都沒接觸過養鳥。老王爺這麽一句,着實難住了她。

于是只能睜眼說瞎話。

“毛色清麗,聲音婉轉,嗯……很不錯。”

“好!是個識貨的!不像那幾個,睜着眼睛都看不清好壞。”老王爺豎拇指稱贊,“來來來,我與你說叨說叨。”

老王爺這便開心起來,拉了秦楚青在旁邊的木墩子上坐下,從鳥兒的嘴巴說到鳥兒的腳趾。又從它翅膀尖兒談到了尾巴頭兒。告訴她如何分辨鳥毛好壞,又怎麽知道鳥的叫聲如何。

直接把秦楚青說得頭昏腦脹不知所雲。卻還不好擾了老人家的興致,笑着陪了老王爺在那邊,作出興高采烈的模樣。

最後還是寧王妃救了場。

她一過來,就将老王爺數落了一通,又把秦楚青叫了去,說道:“下次他再尋你這樣說話的時候,無需多理會,只管說是有事來尋我便好了。”

雖然是寧王妃先這樣說,秦楚青卻不能去接話。

世子妃瞧見了她的處境,在旁歉然說道:“父親年紀大了,記性不太好。有時候難免一句話說個三四遍,還請你多擔待些。”

秦楚青這才明白過來,年老的寧王爺,得了一種有些老年人會得的疾病。

外面說是老王爺年紀大了不喜出門不問外事,實則是他身子不太好了。

思及此,秦楚青不由有些擔憂。

聽着寧王妃在旁感嘆,便與寧王妃悄聲商議道:“不如請老王爺去明橘園裏歇着?”

明橘園便是栽着那棵橘子樹的院子。那裏面伺候的人,已經全部換上了霍容與的手下。放眼整個王府,此處是最為安全之地。

老王爺行動不如旁人迅捷,讓他一早就在這裏,起碼能保證安全無虞。

寧王妃見勸不動老王爺回屋,只得答應下來。她與幾位府裏伺候了多年的老人一起,半哄着老王爺,說着要給他看寶貝孫女兒的橘子樹,這才将他挪到了那院子裏安生待着。

看着老王爺在樹下逗鳥的情形,世子妃又是一番感嘆。與秦楚青低語了幾句,兩人便一同往外行去。

霍玉暖是寧王府捧在手心裏長大的珍寶,今日既是她的生辰,斷不會太過随意地度過。

寧王妃早就想好了。以‘不是大生辰’為由,并不大辦。但幾個自小就和霍玉暖玩得好的小姐妹,卻是一定要請來。

并不多,不過五六家而已。

她将此事和霍容與說了後,霍容與本不願答應。

無奈寧王妃心疼小孫女兒,打定主意一定要如此行事。

便勸霍容與道:“我們不出門去,只請了人進來,必然不會出甚亂子。且,暖兒辦生辰的大致日子,熟悉的人家本就是曉得的。既然如此,若不去辦,好似顯得在躲避甚麽,反倒太過刻意了不是?更容易引了賊人注意。”

霍容與本就不是擅長用言語勸人的,只能趕緊派了人将那幾家人大致調查一番。得知應無甚大礙,又細密布置一番。

只是寧王妃和他提起此事時已經是臨近生辰的日子了,時間太倉促,他沒法做太周全的安排,終究放心不下。便暗中叮囑了秦楚青,一定要小心看護着暖兒和其他小家夥們。萬一有甚麽不對勁,即刻告訴他知曉。

世子妃和秦楚青将老王爺安頓好後,便一同去了外頭迎接幾個小姑娘和她們母親的到來。

因着先前已經敲定了到來的時辰,在約定之時基本上已經全部到來。

只一家略晚了些。

那一家的當家太太、女孩兒的母親生了病,無法親至。後來考慮了許久,就讓她們家的一個姨娘将姑娘帶了來。

為此,病重的主母還特意寫了封信,讓那姨娘交予寧王府的世子妃。特意說明,讓妾侍前來并非她意,還望王妃、世子妃不要見怪。

——這兒本是太太們和姑娘們相聚的時候。一個妾侍夾在其中,卻是太‘紮眼’了些。

不過既是主母抱恙,那也無法了。

世子妃就寫了回信,大致便是‘注意身體,些許小事無需顧忌’之類的言語。交予那妾侍,又叮囑她回去交給那位太太。這才和秦楚青一同去看玩鬧着的女娃娃們。

秦楚青見這家孩子與霍玉暖差不多的個頭,也和霍玉暖一樣穿了身火紅的衣裳。在路上行着的時候,就多問了兩句那妾侍的情況。這才知曉此人剛進門三年,因着性情和順,頗得主母的歡心。

秦楚青便留了心,将她的事情暗暗記下。到了院子裏得空的時候,喚了旁邊一個‘家丁’,将此事講了,又命那家丁将此事告知霍容與。

女孩兒們大的不過七八歲,小的只和霍玉暖一般大。一溜兒都是模樣可愛打扮的俏生生的模樣,湊在一堆玩,粉雕玉琢的一群,看上去很是可愛。

再細細聽她們的言論,又是特別有趣。

這個說自己粉色的荷包漂亮,那個說自己新得的絞絲金镯子秀氣。小小的人兒在一塊叽叽喳喳不停,竟然都是在讨論穿着打扮。

世子妃低聲和秦楚青道:“我那麽大的時候,鎮日裏只關心明日有何好吃的、好玩的。哪想得到這些?現在的孩子們吶,可是越來越精怪了。”說着,扭頭問秦楚青:“是吧?”

秦楚青打小看的是兵書,玩的是刀槍。哪接得上世子妃這句話?

只能幹笑兩聲,點了點頭。

世子妃正要再說,禮物卻是陸續送了過來。就連宮裏頭,都下來了賞賜。她忙讓人去叫世子爺,由他緊着點去處理此事。

這期間,秦楚青便幫忙招呼客人。

正四處忙活着,卻聽仆從來禀,說是明遠伯家的小少爺來了。

明遠伯家的小少爺?

這稱呼太過熟悉,秦楚青怔了下反應過來是秦正陽。一時太過詫異,竟是沒有言語。

旁邊世子妃已經吩咐完事情行了過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正陽是母親喚人請來的。伯府的孩子,自然放心。不用多考慮。”語畢,朝那仆從說道:“快把秦少爺請進來。”

霍玉暖如今去伯府玩,幾乎次次都要找秦正陽。

如今秦正陽來了,她下意識地就拉了她與她的小姐妹們見面。

結果……

小少年往女孩兒堆裏一站,一下子高出了一截。

女孩兒們覺得新奇。明明是女兒家的聚會,偏生來了個男娃娃。而且,還是個濃眉大眼的漂亮男孩子。

她們都是嬌養着長大的,沒有甚麽太多顧忌。既然疑惑,便問出了口。圍在他的跟前,你一句我一句,直接把秦正陽鬧得紅了臉。

他對着一群叽叽喳喳和他說話的女孩兒,手足無措,讷讷不得言。很有種誤入脂粉堆的悲怆感覺。

偏偏霍玉暖難得見他一次窘迫模樣,在旁邊樂得拍手哈哈大笑,一點也不幫他。

秦正陽只得求助地望向自家姐姐……

好吧。姐姐也在旁笑。而且,很顯然,笑得更開心。

小少年頓時無奈了。只能耐着性子慢慢應付周圍那幫小姑娘……

“秦姑娘?王妃正尋您呢。”

一個小丫鬟匆匆跑了過來,對唇邊挂着笑意、正警惕地環顧四周的秦楚青如此說道。

秦楚青仔細地打量了下她。

是王府的丫鬟。王妃身邊伺候的,家生子,平日裏很活潑的一個。

如今說話的時候,神色很是坦蕩,并無游移之态。

可信。

只是這院子裏的客人頗多,世子妃一人怕是應付不來。

世子妃看出了秦楚青的猶豫,笑道:“如今咱們都是在王府裏頭,并不是在外面,怕甚麽?再說了,都是相熟人家的孩子和太太。容與都安排好了,沒甚好擔心的。”說着,又派了人去将世子請了過來。

秦楚青看這邊有兩個主子看顧着了,方才打定主意往明橘園行過去。

誰知剛走沒多久,一連串的腳步聲往這邊沖來。

秦楚青駐足往後看去,見是秦正陽匆匆跑了過來,不由莞爾,“怎麽?扛不住了?”

少年一邊抹着頭上剛剛冒出來的汗,一邊垂頭喪氣地老老實實說道:“是。”

秦楚青笑着搖了搖頭,卻也知道他性子憨直,不懂得怎麽應付小姑娘們,就随他這樣跟着,快步往明橘園行去。

明橘園裏頭伺候的都是霍容與的人。如今是寧王府目前最為妥帖安全的一處。但寧王妃依然不放心寧王爺獨自在這兒待着,時不時地就會來這裏陪他會兒。

此時,寧王妃正與寧王爺一同喝着茶,聽他講着怎麽分辨鳥兒的好壞,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

遠遠見秦楚青來了,寧王妃對寧王爺低語了兩句,起身朝院門處行去。與秦楚青離得近些了後,便示意秦楚青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雖看到秦正陽在旁,寧王妃倒也沒刻意避諱,就和秦楚青開了口:“今日可曾發現有何異動不曾?”

秦楚青想了想,說道:“暫時沒有。”

寧王妃點點頭,回頭看了眼逗着鳥兒的老王爺,道:“他的性子,你恐怕是不知道的。平日裏萬事不管,只在屋裏做他喜歡做的事情。今兒一大早就一反常态走了出來,這不太對勁。說明他心裏頭有事情惦念着,卻說不出是甚麽。所以我就想啊……”

寧王妃深深嘆了口氣,低聲道:“我就想,是不是今日不該尋了那些人來玩。容與先前也說過,近日怕是不方便邀人來家。我想着不過是幾戶相熟的人家,來的也都是主子們,應當沒甚大礙。只是到了剛才,忽然就有些後悔了。”

秦楚青沉默了下,寬慰道:“您放心。不會有大問題的。”

“希望如此罷。”寧王妃這才松了口氣,如此說道。

話雖這樣出了口,但她眉目間依然有化不開的擔憂。

秦楚青走到院子門口了,她又出聲叫住了,細細叮囑一番。

秦楚青好生聽了,又一一答應下來。

回去的路上,秦正陽眼看離明橘園遠一些了,方才問道:“姐,你們說的大問題,是甚麽問題?”

秦楚青不好将這些日的安排告訴他,考慮過後,說道:“旁的你無需多問。但府裏若是出了甚麽事情,你要答應我,一定幫忙護好暖兒。”

“小郡主?”秦正陽登時一凜,問道:“她會有危險?”

秦楚青本在腳下不停快步行着,聞言腳步微頓,最終低低“嗯”了聲,“或許罷。”

秦正陽的小臉便皺作了一團,繃着嘴角擰着眉頭細細思量。

姐弟倆各自想着心事回到先前那個院子。

一進門口,秦楚青立刻發覺了不對。當即喚過旁邊守着的丫鬟,問道:“世子妃呢?世子呢?”

丫鬟被她急切的語氣和動作給驚到了,惶惶然答道:“世子妃和世子都被王妃叫去了呀。”

被王妃叫去?

不可能!

她與秦正陽先前才剛從王妃那裏回來。王妃半句也沒提過讓他們二人過去的話!

“那暖兒呢?暖兒可還在裏面?”秦楚青連忙問道。

“小郡主?應該在裏面啊。沒看見她出去。”幾個丫鬟都如此說道。

秦楚青聽了,卻是臉色一沉,急急朝裏行去。又在女孩兒的堆裏快速看着,搜尋那個穿了紅色衣裳的小小身影。

一個,兩個……

唯獨不見暖兒!

秦楚青趕忙往外行去。走了兩步,回頭一看那些純真懵懂的小身影……

她恨恨地捶了下旁邊院牆,将秦正陽喊來,急急說道:“快!快去找暖兒!找到了,帶去明橘園!”

稍一思量,她又與秦正陽快速說了霍容與如今的位置,“先去尋王爺!告訴他,暖兒不見了,務必要找到!”

秦正陽驚愕地脫口而出:“王爺不是出京了?”話一出口,他就從秦楚青的神色中意識到了事情重要性,趕緊改了口:“我立刻就去找他和暖兒。姐你放心!”

說罷,拔腿就跑。

秦楚青忙高聲喚人。

十四五個人圍攏了過來,有年少的丫鬟,也有年長的婆子。

秦楚青分出其中十個是霍容與派來的人,點了其中三個,命令她們即刻去尋世子和世子妃還有霍玉暖。

又将院子裏的太太和女孩兒們叫到了一處,讓其他七人和她一起,護着大家撤出院子。

“走。趕緊去明橘園!”

秦楚青急急說着。

太太們和小姑娘們不知道發生了甚麽,有些茫然地看着秦楚青。

不能将如今的危險狀況說明。秦楚青大急之下,顧不得其他,喊道:“剛才有三只老鼠進了院子。太太們當心,務必将姑娘們帶去明橘園避一避!”

姑娘們都出身高門,且尚還年幼。平日裏十指不沾陽春水,見個小蟲子都要尖叫一番。如今聽到‘老鼠’這等駭人的動物,哪還堅持得下去?

當即大驚失色,不住喊叫。

太太們閱歷豐富。雖說聽聞有老鼠不至于慌張,但看秦楚青神色嚴肅,知曉事情或許不只那麽簡單。便也不多言,趕忙抱起自家女兒,在丫鬟和婆子們的護衛下朝着明橘園奔去。

明橘園的院門處有兩扇門。

大家到了之後,秦楚青一聲令下,雙門合閉,又在上面上了栓。

寧王妃猶不知發生了甚麽,趕緊跑來急忙詢問。秦楚青剛開了個頭兒,門外傳來急急的敲門聲。

有個丫鬟去到門邊高聲詢問。門外響起個婆子蒼老的聲音。

兩人三問三答後,丫鬟将門栓打開,露開了個只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世子和世子妃依次通過,最後,是一個臉上皺紋滿布的婆子。

丫鬟機警地看了看四周,趕緊閉門,将門栓扣上。

栓上的悶響剛剛落下,門外不遠處就響起了兵器相斫的聲音。

屋內人齊齊驚了驚。

被邀請來的小姑娘們,一個個都縮在母親的懷裏,大氣也不敢出,只眨着純然卻懵懂的眼神,望着寧王府衆人。

有個小姑娘顫顫地問道:“哎呀,那是什麽聲音?真是吓人。”

她母親不輕不重的拍了她一下,愠怒道:“說甚麽呢。不過是磨刀罷了,莫要随意亂說。”

但這位太太的話語裏也有着幾不可查的緊張與忐忑,轉首問秦楚青:“秦姑娘,今日這是……”

“沒事。”秦楚青安撫道:“您和孩子們先去屋裏坐坐。等會兒就好。”

太太們到底是大家出身。雖知今日應當有不可預料的事情發生了,心下緊張,卻不慌亂。一起将女孩兒們帶了過去。

只那個落了單的紅衣女娃娃沒人照料,先前由丫鬟強行抱了來,如今卻不肯往裏走,抽抽泣泣地就要哭出聲來。

看着這個紅衣裳的女孩兒,世子妃心下慌亂。

匆匆在周圍快速走了兩圈,沒看到霍玉暖,她焦急萬分,一把抓住秦楚青,急急問道:“暖兒呢?你可知暖兒去了哪裏?”

秦楚青邊讓剛才開門的那個丫鬟哄住紅衣女娃娃,邊和世子妃說道:“正陽和王爺去找她了。很快就會回來。”

世子妃這便知曉,她所不願看到的最為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霍玉暖不在這裏。

世子妃身子晃了晃,差點跌倒在地。被寧王妃扶了一把,方才穩住身子。

她一下子抓住寧王妃的胳膊,泫然欲泣,“母親,暖兒……我,我……”

寧王妃自己的聲音也有些發顫,轉向秦楚青道:“阿青,這是怎麽回事?”

秦楚青努力放緩聲音,“她會沒事的。”

世子扶過妻子的手臂,尚算淡定地問道:“真的不見了?”

秦楚青擰眉不語。

世子妃從她的沉默中知曉了答案,急急想要往外沖,卻被世子用力拉住了手臂。她努力扭動身子,都無法掙脫。

世子妃瞬間有些崩潰,用雙手掩住面,痛哭出聲。

寧王妃頹然做到石凳上,目光黯然。

結果這個時候老王爺開了口。

他逗着籠子裏的鳥兒,哼着曲兒說道:“吉人自有天相。容與是個有福的,暖兒也是。急什麽。”

他的聲音悠悠然然,哭聲悲痛哀傷。但這些,都被屋外越來越多的兵器撞擊聲所攪亂,支離破碎,聽不分明。

世子從牆角摸了把木棍就要朝外走,被守在門口的婆子橫手攔住。

他憂心至極之下,顧不得其他,高聲呵斥。

曲子聲,痛哭聲,打鬥聲,呵斥聲。混在一起,驚擾着院內每個人的耳膜。

就在這衆多紛雜之中,院門再次被敲響。

一下,一下。

那叩擊聲雖聲量不大,卻響在了每個人的心裏。

讓這院子瞬間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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