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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先前那個開門的丫鬟已去負責哄哭泣的紅衣女娃娃,不在這裏。

在秦楚青的示意下,另一個丫鬟趕到了門邊,手扣門栓,似剛才的丫鬟一般高聲詢問。

可是連問兩句後,叩門聲卻突然停了下來。

丫鬟雙目驟然變冷,緊緊盯着門栓,慢慢抽出兵器。

警惕地看了看門周情況确認之後,她正欲出口再問,卻被秦楚青喚了一聲後擡手制止。

上前跨了兩步,離門近了些許,秦楚青試探着問道:“外面是誰?”

她側耳傾聽。

果然,待她的聲音落下後,門外終于有了回答:“姐?是你嗎?”

秦楚青暗松了口氣。

是秦正陽。

這小子太過警惕,剛才聽是陌生人的聲音,沒敢回答。

秦楚青忙讓人将門打開。

院門處的丫鬟聞聲應了,卻并未收起兵器。手執長劍,對旁邊一個婆子使了個眼色。

婆子上前小心翼翼打開門栓,将門拉開一條縫。待到秦楚青看清門外之人點了頭,才把門又開得大了點。

秦正陽身子微彎雙手摟緊兩三步擠了進來。過了門後,右腿順勢往後一踢将開着的那扇門踹上,急吼吼低喊道:“關!關!”

看到雙門再次緊閉,他這才松了口氣,立在牆邊大口大口喘着粗氣。片刻後,他低頭朝自己懷裏看了一眼,唇角彎了彎,露出一個柔和的笑來。

衆人先前已經看到他懷裏有小小的一團。上面蓋了件衣裳,有些眼熟。再一細想,居然是霍容與今日所穿外裳。

大家當時便很是驚異。

再細細去瞧,外裳下,似是有東西。看那輪廓,依稀像個孩子。有心想要問詢時,就看秦楚青往前行了過去。

秦楚青在秦正陽的面前停下。

她想到先前弟弟作出的保證,心下有了六七分肯定。探尋地看了秦正陽一眼,見他點了頭,便小心地将那外裳掀起一角。

“小心點哦。她不知道是不是暈過去了。正睡着呢。”秦正陽小小聲地說道。

聽他這樣說,就連世子妃也有些反應過來,急急就要跑來。行了兩三步,被寧王妃輕輕拉住。

世子妃這才意識到自己先前的腳步聲太大。忙将動作放柔放輕,走到秦正陽身邊,将那外裳也掀起小小的一點邊角。

紅衣女孩兒雙目緊閉,趴在秦正陽的肩上,睡得正香甜。

先前擔驚受怕太久,如今忽地得到解脫,世子妃再也忍受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卻怕擾到面前女孩兒的休息,忙緊緊掩住口,低聲啜泣起來。

寧王妃的眼中也含了淚。身子晃了晃,在身邊婆子的攙扶下,到石凳旁慢慢坐下了。

世子恍然大悟。丢下木棍匆匆過來看了眼,而後将妻子摟在懷中安撫地拍了拍。待妻子平息些許,他朝秦正陽那邊伸出手去,想要将女孩兒抱過來。

輕輕試了下,力道受阻。又掀開那外裳瞧了一眼,方才發現女孩兒正緊緊地摟着秦正陽的脖子不松開。

秦楚青上前,想要幫着世子将霍玉暖的雙手打開些。不知是不是小家夥先前太過緊張,那雙小手竟是使了全力。即便是在睡夢裏,依然緊摟着不撒手。

其實,若是用力掰開小手,還是能把她抱下來的。

可是先前剛剛經歷過那般憂心至極滋味的世子,看到愛女平安,已經心下大石落地。眼見她睡得正香,又想到她先前不知經歷了何事方才如此緊張到極致,便不忍心再去吵到她,故而低低一嘆,道:“罷了,就這樣罷。”

他朝秦正陽歉然一笑,“就是得麻煩秦家小少爺了。”

秦正陽慌忙搖頭。剛一動彈,牽扯到了小手。生怕吵到女孩兒,只能僵着身子梗着脖子應道:“沒事。她好好兒的就行。”

世子對着他便是長長一揖。

秦正陽忙小聲辯解:“不是我的功勞。是王爺找到她的。我不過是将她帶來罷了……”

世子了然地笑笑,拍拍他的肩,依然說道:“多謝。”

秦正陽就紅了臉,讷讷不知該如何辯解。

世子妃此時已經緩了過來,忙叫了人搬了個椅子出來,準備扶了秦正陽坐下。

秦正陽甫一邁步,就咝地倒抽一口涼氣,雙眉緊擰,似是十分痛苦。

大家詫異地看着他。

秦楚青旋身走到他的身後,仔細看了眼,頓時雙目凝霜,冷聲道:“怎麽回事!”

秦正陽連忙嘟着嘴做出‘噓’的樣子,示意她小聲點。而後垂了頭,喃喃說道:“我、我只顧着往前跑了,聽到後面有人在追,來不及躲了,就、就彎了下。身……”

寧王府的人聽着不對勁,過來一看,才發現秦正陽後背處傷了巴掌大的一塊。皮肉掀開,血淋淋的,猙獰無比。

仔細看那刀傷自下朝上的方向,再結合秦正陽先前的話,便可知曉,應當是敵人橫砍過來的時候,他大力躬身護住懷裏的霍玉暖,自己卻被後面襲來的人刀劈所致。

秦楚青眉目冷然,死死盯着那一處,雙拳慢慢緊握。

見她怒氣外溢,秦正陽知她氣得狠了。心知姐姐是在恨那些惡人,便嘿嘿一笑,輕聲安慰她。

寧王府衆人更是愧疚。

這一回,世子再不理會秦正陽的任何話語,堅持将霍玉暖抱了下來,好給秦正陽傷口敷藥。

摟緊的小手乍一被拉開,霍玉暖渾身一顫,一下子就醒了。

眨眨眼睛看看四周,瞧見正在自己身邊含淚望過來的娘親後,小姑娘‘哇’地下就大聲哭了起來,朝着母親伸出雙手。

世子妃心疼地将她緊摟在懷裏,半分也不松開。

世子卻只朝愛女看了一眼,便再沒顧着那邊。而是吩咐了人取出先前在這個院子裏提前備好的傷藥,看着人好生給秦正陽上藥。

皮肉已然掀開。傷口再深上些許,那刀砍得再狠一點,那一塊怕是就要從軀體上分離了。

瞧着那慘不忍睹的地方,很多人不忍地別過臉去。

秦楚青卻是環顧四周,望着霍容與派來的人,沉沉問道:“可有人懂得縫針之法?”

世子妃和世子欲言又止,寧王妃擡手止了他們,輕聲道:“阿青說的不是那個。”

并非普通的縫衣之法。

若只要求那樣,怎會特意問一句?且,還是專門問的敬王手下之人?

靜默須臾後,有個眼神銳利的十七八歲的丫鬟站了出來,對着秦楚青盈盈一拜,道:“屬下略懂一二。随軍之時,處理過這般的傷口。”

大家這才恍然大悟,兩人說的,恐怕是那皮rou縫合之術。這般的狀況下,若只上藥,那傷口怕是時時要裂開,極其不容易好。

寧王妃心下明了,忙問那‘丫鬟’需要哪些東西。聽了後,趕緊讓人一一去準備。

傷口撒藥本就是個極其難忍的過程。可那種痛楚與縫上皮肉想比,可算是小巫見大巫。

一陣陣刺下去,接連不斷。那種疼痛,簡直無法忍受。

半大的小少年,疼得臉上冷汗直冒,青筋都爆了出來。卻牙關緊咬,一句也不叫出來。

秦楚青心裏難過至極。将自己的帕子掏了出來,塞他口裏。努力壓制住心中波瀾,低聲道:“咬着。別傷了舌頭。”

秦正陽重重點了下頭。額上汗珠滾滾滑落。

寧王妃看得不忍心,連聲輕說如果疼叫出來罷。

秦正陽卻倔強地一直搖頭。

看他如此,世子妃和世子亦是極為動容。卻也不知如何開口更好,只不斷幫忙拭去流下來的汗,在旁不住給他鼓勁。

這時候老王爺拎着鳥籠子踱步過來。在旁溜達了半晌後,将鳥籠子擱在了秦正陽的身邊,讓那鳥兒在他耳邊不住鳴叫。又不知是真的明白過來,還是無意地說道:“聽聽鳥叫。多聽聽歡快的鳥叫聲,便好多了。”

霍玉暖此刻也已安靜下來。她從大人的零星談話中,知道秦正陽是因了她才成了這副樣子。

平日裏那麽活潑開朗的小姑娘,此刻一個字兒也不說。只緊緊握着小拳頭,睜大了雙眼,定定地盯着這個小哥哥,将他的痛苦隐忍,盡數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中間間或有幾個丫鬟婆子或是家丁過來查看。見此處已有好些個自己的夥伴在守着了,便片刻也不多停留,當即提着武器加入遠處的争鬥之中。

外面的打鬥聲漸小。

施針丫鬟開始收線。

當震天的歡呼聲響起的時候,這邊也終于完成。

秦正陽心下一松,終究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

賊人已被盡數擒住。不多時,就有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吏到了王府,将惡人押走。

衆人走出明橘園的時候,幾乎認不出這裏是甚麽地方、大家究竟身在何處。

先前那明媚的秋景早已不見了蹤跡。取而代之的是四處流淌的血跡,支離破碎的殘肢,一截截斷裂的武器。

每隔一段路,便會見到或是觸目驚心、或是心下不忍的情景。

太太們趕緊捂住女兒們的眼睛,不敢讓年幼的孩子們看到這些。

世子和世子妃親至門前,将諸位太太和姑娘送出府去。

而秦楚青,則與寧王妃一起,去到一處更為幹淨的院落。

——秦正陽還在昏迷中。此刻,他正趴在竹架上,由仆從們擡着往那邊行去。

一行人中,秦楚青和寧王妃中間,還有個小小的紅色身影。

霍玉暖一邊一個拉着她們的手,眼睛卻是一直盯着暈着的少年,半晌都不錯開眼。

偶爾轉動下眼眸,便會輕輕地晃晃秦楚青的手,而後緊張地小聲問道:“姐姐,他不會有事吧?他不會有事的,對吧?”

秦楚青就微微彎了身子,小聲安慰她,和她說,秦正陽無事。不過與她先前一樣,暈過去了。

小姑娘點點頭,又搖搖頭,“你騙我。不一樣的。他明明更慘。”

說罷,她将祖母和阿青姐姐的手又抓得更緊了些,繼續盯着那個疲憊無力的小少年用心地看。

太太們和姑娘們很快就離開了寧王府。

待到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全部離去,霍容與這才回了院子。

秦楚青當時正和世子妃輕聲說着話。背對着門口方向,未曾發現他的到來。還是世子妃輕輕推了她一下,示意她看門外,這才瞧見了霍容與。

清隽挺拔的男子正朝這邊堅定行來。雖快步而走,卻絲毫不見慌亂。雖衣染穢物,卻依然氣度高華。

秦楚青沉重了許久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許,忙疾步朝外行着迎了過去。

誰知兩個人漸行漸近眼看着就到對方的眼前了,霍容與卻往旁側身一避,閃過了她相迎。

秦楚青看着空蕩蕩的眼前,有些不解。疑惑地側過頭擡眸看他。

霍容與眸光閃了閃,歉然地輕聲道:“別。太髒。”

秦楚青沒料到是這個答案。

怔了下後,她看着他滿身的污跡和斑駁的血色,不由莞爾。而後眉端輕揚,笑着望了過去。

霍容與頓了頓,反應過來,忍不住哂然一笑。

——當年的他們,戰場下來,身上衣衫比這還要污濁,彼此又何曾介意過?

怎地此刻反倒介懷了!

想通之後,他也不再閃躲。走上前去,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溫暖細膩的觸感襲來,瞬間安撫了他已然疲累的心,讓他慢慢重新歸于沉靜。

有他在身旁,擔憂焦慮了許久的秦楚青也心下安穩許多。也不隐瞞,低低對他說道:“正陽受傷了。已經縫了傷口。我很膽心。”

短短幾句話,已經将她的心事盡數表明。

霍容與一直在處理逆賊之事,不知秦正陽發生了甚麽,便緊了緊握着她的手。

雖一個字未說,但他想要安慰她的心意,她已然明了。于是輕輕點了下頭。

霍容與這便牽着她的手,往裏行去。

待到進了屋中,他方才松開交握的雙手。去到榻邊,仔細查看秦正陽的傷勢。

将縫針處細細觀察過,又拈了點散落在傷口旁的金瘡藥好生看過,霍容與這才直起身來,與屋內其餘人道:“傷口處理得不錯。過上些時日,便也好了。”

大家方才一直提着的心這才慢慢放了下來。

隐隐聽到哽咽抽泣聲,循着看過去,才發現竟是霍玉暖在哭。

寧王妃小聲安慰了她幾句。小小的女娃娃卻撥開祖母的手,一下子撲到秦正陽的榻邊,哇哇大哭。

霍容與恰在榻邊。看到她這般傷心,不由探手出去,想要扶她起來。指尖将要觸到她時,卻是忽然想起來她很怕他。便有些猶豫,遲疑着想要縮回來。

哪知道霍玉暖已經發現了他的動作。

她一下子轉過身來抓住他的指尖,抽抽搭搭地說道:“我知道、知道是你救了我。謝、謝謝啊!原先、原先是我把你想得太兇了。你、你別介意。”

小家夥淚痕尚在,眼睛通紅。但卻說得真摯、說得用心。

霍容與淡淡地笑了。撫了撫她的小腦袋,說道:“無妨。”

霍玉暖咧嘴笑了下。看看躺着的秦正陽,眨眨眼睛,淚珠子啪嗒一下就又落了下來。

霍容與因着擔憂大家的安危,特意過來一趟看看。他還要去大理寺處理相關事宜。又得進宮去,與霍玉殊商議後面的事情安排。

于是和秦楚青匆匆說了幾句話後,他便急忙離去。留下了周地和莫天在此,等着稍後秦正陽一醒便護送秦楚青姐弟倆歸家。

這是秦楚青的意思。

惡戰過後,王府遭受重創,一片狼藉。雖說先前不過短短幾條路從明橘園走到這邊,但僅僅那些地方,也已經是觸目驚心。若想修葺得差不多,少說也要月餘時間。

她來此的緣由已經破解。再留下來,徒增寧王府的負擔。況且,多日離家,不知家中狀況,她也很是挂心。倒不如即刻回到家中,雙方都得宜。

秦正陽的傷勢不算輕,但趴在車子上回家是無礙的。

倒不是秦楚青不心疼弟弟。

只是常姨娘在家中,不見了秦正陽的身影,怕是要焦急萬分。而秦正陽在王府中,雖萬事不愁,到底不如在自家自在。且,若有生母在旁照料他,終究和旁人的看顧不同。

聽了秦楚青的打算後,寧王妃她們卻是不肯。

世子妃勸道:“再怎麽修整,不過是請些人罷了。哪就需要我們親自去做了?安排下去便是。”

世子也道:“正陽如今傷着不宜挪動。倒不如多歇息幾日再作此打算。”

霍玉暖拉着秦楚青的手,說道:“讓小哥哥留下來吧。他傷得好重,我很擔心他。”

正當小姑娘锲而不舍準備說動秦楚青的時候,秦正陽慢慢醒了過來。

半醒半睡間,少年動了動身子,牽連到了傷口,忍不住呻。吟一聲。這便打斷了霍玉暖懇求的話語。

滿屋的人都大喜過望,圍了過來問他情形。

秦正陽本就是報喜不報憂的性子。忍着疼痛,努力說自己無事。

但看他臉色蒼白無色、嘴唇發抖的模樣,誰不知道他疼得厲害?

于是一家人更加疼惜這個倔強的少年了。

眼看着天色慢慢轉暗,需得盡早做決定。秦楚青便與秦正陽說起了先前的安排問題。

果不其然,正如秦楚青所想,秦正陽準備回伯府休養。且心中也是挂念常姨娘。

大家見他親口說出決定,到底是不好再駁了。

寧王妃忙安排了最寬敞舒适的馬車,又命人在上面鋪了厚厚三層褥子。确保車子行駛間不會傷到病人,這才稍微安下心來。

莫天和周地親自将秦正陽擡上了馬車。

旁人有想幫忙的,卻被二人給拒了。因為怕別人不如他們哥兒倆手穩。

而後兩人莫天駕車,周地斷後,護送着馬車朝明遠伯府行去。

秦楚青也曾想過,要不要提前知會伯府一聲,秦正陽受傷之事。

但随她去王府小住的,不過是煙羅、煙柳兩個丫鬟。二人都不适合在這個時候前去伯府通禀消息。而寧王府裏暫時又挪不出人手來幫忙。故而這個想法只得作罷。

惡賊行刺寧王府,是暗中行動。但因他們人數不少,而寧王府設下的埋伏更多,雙方交戰起來,兵器聲、嘶喊聲混雜着不絕于耳,少不得要傳到附近去。

周圍有人家留意到了,心驚膽戰地不時觀察着寧王府的狀況。

許久後,三司裏面有兩個派了官吏去拿人。

衙役押着惡徒,一排溜浩浩蕩蕩的隊伍出來,拉了兩條街去。雖只能在遠處遙遙看着,卻也将旁人唬了一跳。

明遠伯府也收到了寧王府出事的消息。

秦立謙的第一反應,便是擔憂自家的兩個孩子。趕緊派了幾個人出去,前去打探寧王府如今的狀況。

不過這些被遣去的人眼看着就要到王府的時候,半路就給攔住了。

原因無他。

寧王府如今剛剛出了事,官兵要先查探過現場,就派了衙役守在周圍,不準閑雜人等靠近。明遠伯府的人,自然不能例外,斷然不能近旁。

幾個家丁想要探聽下裏面狀況如何,對方半個字兒也不肯透露。

他們無法,只得将車子停在了幾條街外。然後去到巷子口,翹首以盼着,打算等那些官爺離開以後,好去打探下消息。

偏偏莫天和周地駕車回伯府的時候,走了另外一條路,沒有從這個巷子旁經過。結果兩撥人就這麽錯過去了。

于是,秦立謙得知自家兒子傷情的時候,是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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