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秦楚青并未提前告知父兄自己将要歸家。
聽聞女兒要回來住了,伯爺秦立謙很是歡喜。急急地喚了人來,命令好生置備晚膳。
剛一将此事吩咐下去,他就聽聞了小兒子的事情。
秦立謙初時一怔,繼而擔憂。匆匆往外行了幾步,忽地記起來後院那個溫順和善的女子。
他思量片刻,命身邊之人先将此事告知秦楚青身邊的陳媽媽,再叮囑陳媽媽,委婉一些告訴常姨娘。
初時聽到秦正陽受傷的消息,常姨娘這個長年二門不邁的恭謹婦人就吓得臉上沒了血色。一把拽住陳媽媽的衣袖,慌張張問道:“到底情形如何?可是到了院子裏了?”
“還沒有。伯爺一聽到消息就讓我來與姨娘說了。小少爺挪動到院子裏去,怕是還會費些時候。”
陳媽媽生怕常姨娘反應過大,很是含蓄地如此說道。
尋常傷勢,哪就需要‘挪動’了?而且,還是要‘費些時候’的慢慢挪動……
常姨娘心中約莫有了些數,頓時有點站立不穩。緩了緩神後,再無心思做事,抛下了所有事情邁着步子去到秦正陽的院子裏等着。
秦正陽在王府的時候已經換上了幹淨的新衣衫。可正是瞧見那并非出自伯府的衣裳,常姨娘心中愈發擔憂。
遠遠看見兒子趴在竹架上進來,常姨娘滿心焦慮。卻又怕影響了兒子的情緒進而影響到傷勢恢複,她只能小心翼翼上前去,好生問道:“到底怎麽回事?竟是不能站起來了嗎?”
聽出她聲音發抖顯然是緊張自己倒了極點,秦正陽忙晃了晃手,又道:“沒事沒事。不是不能站不能走。不過是傷在了背後,走路會疼,且無法躺着罷了。”
說着,他特意晃了晃腿。結果牽動了傷口,疼地倒抽一口涼氣。
常姨娘忙讓他不要亂動。
眼看着兒子被擡進屋子、旁人退了出去,她這才眼睛裏含着淚摸了把椅子坐了,好生問道:“你這是怎麽了?怎地就成了這副模樣?”
秦正陽左思右想怎麽說怕是都要吓到她,自個兒嘴又笨,最終說道:“唔,不是王府裏進了賊人嗎?于是就受了傷。”
常姨娘這就有些微愠,道:“你那點三腳貓功夫夠幹什麽使的?這種時候,不應該好生躲着麽?哪有上趕着過去的道理?”
秦正陽不知如何辯解才好,只能悶悶地在旁‘哦’了聲。
“姨娘這可是誤會小六了。”
伴着個女孩兒軟糯的聲音,簾子微動,秦楚青緩步行了過來。
屋子裏沒有伺候的人。
看到她來了,常姨娘趕忙站起身來。
秦楚青擡手制止,示意她不必如此。又走到秦正陽床邊坐到錦杌上。
常姨娘看她坐定了,方才問道:“姑娘那話是何意?”
秦楚青說道:“小六的傷,并非是魯莽舉動造成。”于是将秦正陽護住霍玉暖,抱着她去到安全之地的事情詳細說了。
聽聞兒子是為了保護小郡主方才受了傷,常姨娘氣恨地拍了下床邊,惱道:“你個臭小子,怎麽不早說!”
秦正陽悶聲悶氣地道:“這不是怕你擔心麽。”
那些賊人的目标就是霍玉暖。而他抱着霍玉暖前行,怎麽想,都是危險非常的事情。
常姨娘氣道:“怕我擔心甚麽?差點我就以為你是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了,想着白養了你那麽多年,居然一點輕重緩急不知道。若是早些知曉你是為了救人方才如此,我哪裏會朝你生氣?”
秦正陽歪頭看了看她,奇道:“你如今不打算兇我了?”又将下巴抵在交疊的胳膊上,“可還是很兇啊。”
常姨娘和秦楚青都被他這怨氣十足的模樣給逗笑了。
常姨娘扭過身子,拿帕子悄悄拭了拭眼角,再轉過身來,給他搭了條薄毯,說道:“救人是應該的。你若早說是救人,姨娘何須指責你?更何況,救的還是小郡主。”
說到這個,她手中的動作不由滞了下。
小郡主那麽點兒大的孩子,那些人也真下得去手。
想想若是這一刀沒砍到自己兒子身上,而是到了那個嬌滴滴的小女娃娃身上……
那慘狀,但只一個念頭飄過,就讓人心裏頭疼得發顫。
秦正陽見姨娘是這樣的反應,大大松了口氣。轉向秦楚青,笑道:“得虧了姐姐過來,又道明了實情。不然的話,姨娘怕是還惱着我呢。”
秦楚青看他憔悴的模樣,心裏也是難受,卻還是笑了笑,“誰讓你藏着掖着不說實話。”
秦正陽就嘿嘿地笑。不過才兩聲,就被那疼痛給攪得眉頭直擰。
說着話的功夫,秦立謙和秦正寧也趕了過來。
父子倆先前得了消息,本打算立刻探望。後想想他們來了後,常姨娘怕是很多話不方便說出口。索性晚些過來,好讓他們母子說些心裏話。
不過,兩人也是着急。稍微等了會兒,終究按捺不住,就往這邊趕。路上走得急,還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秦正陽見了秦正寧倒也還好。看了秦立謙,一下子緊張起來。
秦立謙看他那有些畏縮的模樣就來氣。但想想剛才莫天尋到他、與他說的秦正陽受傷的緣由,那火氣就瞬時滅了下去。
查看了下小兒子的傷勢,明遠伯眉頭擰得死緊。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後點點頭,道:“做的不錯。你好好養傷。”
秦正陽沒料到父親和姨娘都沒指責他。心下安定了許多,雖說身上依然很疼,但臉上的笑容卻是多了起來。
秦立謙一回書房就吩咐了下去,命人第二日去藥鋪裏多尋些好藥過來。
誰知翌日天剛微微有些亮,仆從還沒來得及照辦,寧王府就來了人。
而且,還帶了一車好藥過來。
秦立謙推辭不下,只得收下。
這段日子裏,秦楚青和陳媽媽攬去了幾乎全部的府內事務,好讓常姨娘能夠安心照料秦正陽。
秦立語未曾看到秦正陽的傷口。但看一家人緊張的模樣,知曉定然頗重,很是仔細地盯着廚裏,每日裏讓人熬着藥膳。
在家人的精心照料下,秦正陽恢複得很快。
如今秦楚青已然歸家,秦立語也挂念着自己家裏,在這裏不過又多逗留了七八日便離去。
不過,在秦立語留京的這段時日內,她可是幫了大忙,辦成了兩件大事。
其一,便是将秦楚青的親事定了下來。
秦楚青的親事,因了寧王府閉門,寧王妃沒能繼續‘幫忙’。霍容與便正式請了孟大學士的太太來做媒,将他和秦楚青的事情定了下來。
孟太太與寧王妃私交甚篤。先前她便知曉兩個孩子的事情,只是個中細節不甚清楚。後來王府大門緊閉,寧王妃不方便出門去,專程親手寫了信交予孟太太,托她促成此事。
秦立謙年少的時候,曾經在孟大學士門下學過功課。
先前他就決定了不在親事上為難霍容與,如今遇到孟太太前來,他自然更不敢怠慢,很順利地将此事應了下來。
王府那邊表了态,伯府這頭,秦立謙就去請了禮部林侍郎的太太。
林太太和孟太太兩個媒人一道說合着,給秦立語和敬王府的太妃蘇晚華牽線,讓兩家人好生聊了聊。
蘇晚華自蘇國公府出事後,心情甚好。見到秦立語,即便沒甚大笑臉,好歹也是以禮相待,說什麽刻薄話出來。且,很是爽快地答應了這門親事。
秦立語印象裏的蘇晚華脾氣頗為怪異,見她如此直截了當地答應下來,雖疑惑,倒也高興。兩人将該走的過場走完,只待納征後,親事就徹底沒了顧慮。
秦立語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将秦正寧的親事定了下來。
去楚家見楚太太的時候,秦立語還很是忐忑的。畢竟秦楚氏還在的時候,秦立語和她的關系算不得很近。因此,與楚太太也不太熟絡。
她倒不是怕和楚太太鬧僵。已經關系冷了那麽多年了,想更冷,怕是也難了。
她是怕因了她的關系而搞砸了孩子的喜事,那可就麻煩了。
誰知楚太太一聽到秦立語的來意後,當即就徹底愣住了。然後不敢置信地細細問起這事兒的細節來。
秦立語知曉往年都是自己的态度不好。秦楚氏和楚太太倒不是先給人擺臉色的性子,就按捺住心裏頭的所有思緒,将來意好好說了。
楚太太本也不是斤斤計較的性子。秦立語的态度和善了,她便也柔緩地說話。
兩人相安無事,誰也沒再提及往年那些不快。只就着孩子們的事情,細細商議一番。而後兩家再各自尋了媒人,将此事挑明。
自從聽了三哥三嫂的話後知曉了當年之事的真實情形,秦立語一直心存愧疚。離開之前能夠幫上伯府的忙,她心裏總算是好過了些。
只不過有一事她一直惦記着,沒和大哥直言。思量了許久,終于在臨行前,決定下來要和秦立謙挑明。
當時秦立謙正在為秦正陽的好轉而高興。聽說妹妹要找他,也沒多想。從小兒子的院子裏走出來立刻就去了秦立語那邊。
看着大哥臉上滿足的笑容,秦立語就覺得下面的話有些難以開口。但既已決定了,比如要說出來。
故而兄妹倆說了些話後,她尋機将事情挑明:“伯府沒個女主人到底不太行。大哥莫要只顧着兒女的事情,卻獨獨忘了自己。”
她這話說得頗為明白了。
顯然是憂心秦立謙,讓秦立謙多想想自己,可以考慮下娶繼室的事情。
秦立語雖有心相幫,到底遠離京城。這次若不是機緣巧合,就算有心相幫,兩個孩子的親事怕是也沒機會插手。
秦立謙聽了她的話,有喜有憂。
喜的是妹妹顯然是真的在替他着急。不然的話,哪有妹妹當面開口說起兄長親事的?
他很高興。
但,另外一方面,妹妹的這個提議,他不準備接受。
怎麽和秦立語說明白,這是他比較頭疼的。
——他很滿足現在的日子。
兒女懂事聽話,家中萬事不愁。弟弟和妹妹如今也回心轉意。他再沒甚可求的了。若要家裏再突兀多個女子,怕是生活又要被打亂。得不償失。
兩人各執一詞,互相勸解。
到最後,雖說兄妹倆依然沒有達成共識,但秦立語尊重兄長的決定。既然他覺得現狀極好,便沒再多問。
寧王府出事後,敬王乘勝追擊,在各地急速收網,将燕王一黨分布在旁處的餘孽盡數拿下。
随着秦正陽的傷勢一日日好起來、秦楚兩家、霍秦兩家的親事都已定下,燕王案也審查判決完畢。
在此事上牽連甚大的蘇、王兩家,因着和燕王一同謀劃,最終逃脫不過。
霍玉殊并未施行誅五族,但蘇、王兩家的男子,盡皆秋後問斬。女子充入教坊司。
當年風光無限的兩大世家,不過幾個月間便已坍塌。令人不勝唏噓。
得知此事後,原蘇國公府的三姑太太蘇晚芳又來了京城。
秦楚青是在一次出門挑首飾的時候遇到她的。
當時将要進店鋪前,旁邊煙柳悄聲喚了秦楚青一句,說是街角處的那個好似一位故人。
秦楚青本未太放在心上。畢竟京城之中的氏族官家女眷都多有往來,出行的時候碰上幾位,實屬尋常。于是不過往那邊瞥了一眼。
初時這一眼還未覺得甚麽,回身過來細想,卻是震驚不已。再次回過頭去,朝着街角處仔細打量了片刻。
那裏立着一位婦人。乍看之下,還以為是年過花甲的老人。總覺得有些眼熟。細細去看,才發現竟然是蘇家的三姑太太蘇晚芳。
思及初次遇到蘇晚芳,蘇家三姑太太打扮體面神色和藹,通身上下都透着官家夫人的端莊氣度。
而後蘇家被投入監牢,蘇晚芳來尋秦楚青,神色間已然疲憊不堪。
但還不至于到了如今這副模樣。
現今的蘇晚芳,鬓發花白容色蒼老。眼角唇畔添了許多皺紋,眼窩深陷,顴骨處甚至還多了幾塊黃斑。
秦楚青這是頭一次看到一位算得上熟悉的長輩在短短時日內便蒼老下來。
她在這邊打量對方,對方在轉眸來回看時,亦是看到了她。
兩人不由自主朝着對方行去,在街旁相遇。稍微商議一兩句,便共同走到了一棵大樹下的陰涼處。
蘇晚芳看着秦楚青,顯出老态的面容上露出一絲笑來。
“聽說你和容與的事情已經定下了?”
秦楚青颔首道了聲“是”。對着這樣強顏歡笑的蘇晚芳,到底是笑不出來,便輕聲說道:“伯母如今可有落腳的地方?”
蘇晚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本可以去友人家中借住。只是……罷了。倒不如在酒樓中更為方便。”
她深深哀嘆着将話語掐斷,但秦楚青知道她未盡之言。
如今蘇府出事,又是因了謀逆這樣的大罪,旁人都對蘇家留下的人避之唯恐不及。
更何況,蘇晚芳離京多年,早已物是人非。當初國公府尚在時,她來京時候來往的人家,基本上都是和蘇國公府相熟的,卻并非是與她個人私交甚篤。
秦楚青考慮了下,雖然知曉自己一旦提出來,父兄他們皆不會表示反對,但她不希望因了自己的一個打算而讓家人為難,終究沒有提出讓蘇晚芳去明遠伯府去住這樣的話語。
不過蘇晚芳如今的處境,卻是她不想看到的。
對着這樣一位已經哀傷到極致、無奈到極致的長輩,她考慮過後,終究無法坐視不理。
問過蘇晚芳帶來的仆從多少、車馬多少後,秦楚青帶着蘇晚芳,去到她名下的一處酒樓,将她們一行人安頓在了那裏。
“伯母只管在這裏住着。是自家的地方,若有住不習慣、吃不習慣的,盡管說出來,吩咐他們去。”秦楚青如此與她說了後,便喚了店中掌櫃來,細細與他叮囑了番。
蘇晚芳發現,秦楚青與掌櫃說起的,竟是她慣愛吃的口味。
久離京城,她的口味已和當年發生了巨大的差別。顯然是秦楚青先前留意到了,此刻便說與掌櫃的聽,生怕她在這邊吃不習慣。
其實蘇晚芳方才就留意到了,秦楚青在附近選了片刻,最終還是挑了這一處在交通便利之地又較為僻靜的酒樓将她帶來。
仔細想想,住在這裏,能夠少碰到些往日的熟人,但多走幾步路,便是熱鬧繁華處,無論做甚麽,都十分便利。
如今又特意吩咐下去這些……
“多謝了。”蘇晚芳握了秦楚青的手,半晌後,哀嘆一聲,不知該如何說才好。
秦楚青知道這個時候與她說甚麽都是多餘的,根本無法真正安慰到她。于是陪她說了一下午的話後,便離去了。
只是接下來的日子裏,秦楚青分別尋了霍容與和霍玉殊,将蘇晚芳到來的事情告訴了他們、給二人留下了她的地址。又将她想要見家人一面的願望說與他們聽。
——事已至此,蘇家眼看着就要覆沒,如何處理此事已不是她能做決定的。要不要讓蘇晚芳見上這一面、能不能讓蘇晚芳見上這一面,需得那兄弟倆自行決定。
往後的日子裏,一直到蘇晚芳離去,秦楚青都沒再多過問此事。只是時不時地過去看看,問問掌櫃蘇晚芳的近況。除去和蘇家有關的外,有甚需要處理之處,她能幫的也就幫了。
時光飛逝,轉眼間,就到了年關。
家家戶戶都在準備過年的事情。
明遠伯府自然也裝扮了起來。處處洋溢着喜樂的氣氛,人人的面上都帶着滿足的笑意,讓人只身處其中,就不由自主露出笑來。
秦正陽此時也已基本痊愈。于先生已經開始讓他練些簡單的拳法,但是一旦發現他想像先前健康時那般狠練、猛練,于先生便是頭一個不答應的了。
“少年人肯幹是好事。但過猶不及。如今身子還有些許不妥之處,斷不能這樣随意妄為。不然的話,觸動傷口,怕是追悔莫及,又要花費更多時日來康複。”
先生說的字字句句都在理,秦正陽無奈,只得聽從。
只是憋了許久,他早已閑不住。就不時地在院子裏亂晃,看看哪裏需要搭一把手,就上前去幫個忙。
這一天秦楚青正在屋裏挑選過年時候穿的衣裳,秦正陽就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
眼看着少年跑得歡快的模樣,秦楚青忙繃起臉來,道:“姨娘不是叮囑過你要小心點麽?待到年後方才能夠這般。怎麽不聽呢?”
秦正陽素來聽姐姐的話。姨娘說起,他有時候還要辯駁一二。如今被秦楚青提起,只嘿嘿笑了笑,連聲應是,又将手中之物給了秦楚青。
“她們說得急,我以為這個很要緊,沒多問就趕緊把東西送來了。”
秦楚青這才知道弟弟居然閑到幫丫鬟們遞請柬了,不由笑嗔了他一眼,“再要緊能緊得過你的傷去?好生注意身體才是要緊。”
說着,将請柬打開……
看到封上的話語字句,秦楚青便是一怔。狐疑地将它打開,将其中內容仔細看了下,卻是更為驚訝。
這請柬,居然是霍玉殊親手所書。而且,是請她進宮用膳的。
不過,最讓她驚訝的卻不是這個。
最出人意料的,霍玉殊居然只請了兩個人。
而且,是她和霍容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