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秦楚青看着那請柬,心下納罕。
霍玉殊是皇帝,若想讓她和霍容與進宮,斷不用如此費事。只讓人傳個口谕便好。何須這般費心費力,特意寫了個請柬來?
難道是有何要事不成?
把請柬上這稍微帶了點随性的語句仔細琢磨了下,又将請柬上所寫的進宮用膳的日期擱在心裏好好思量了下,她恍然大悟。
——明日,竟是要到霍玉殊的生辰了。
想通了這一點,秦楚青心中當真是百感交集。
外祖蘇家出了事,且是兄弟倆聯合扳倒的,霍容與和霍玉殊心裏必然不會好過。
偏偏這個時候到了自己生辰……
也不知霍玉殊的心裏作何感想。
再看手中之物。
霍玉殊這般寫了請柬将他們請去,顯然不是以一個帝王的立場在這樣做,而是用了更為平等的友人身份。
看明白了這些,秦楚青心下感慨。考慮過後,決心給霍玉殊選一個生辰禮物。
她還清楚記得先前霍容與那小氣的模樣——他自己把扇墜子要了去,卻根本不準她送玉扳指給霍玉殊。
不過當時兩人的關系還未定下,他那樣緊張也情有可原。如今這事情已經成了定局,他應當沒那麽介懷了吧?
仔細沉吟許久,秦楚青到底還是決定不送霍玉殊此類飾物。那般能夠随身攜帶的東西,若霍玉殊日日擱在身上,最終難過的還是他自己。
倒不如……
送個好些的字畫。挂在屋裏,權當裝飾了。
打定主意後,秦楚青也不耽擱。當即讓人備車備馬,不等那些人來回話,她已經起了身,做好出府購置的準備。
——今日若是緊着點時間,到也還來得及。
陳媽媽剛好拿了一疊窗花過來,想要問秦楚青在屋子裏貼哪一個好。
秦楚青想到了蘇家、想到了霍容與和霍玉殊此刻的心情,見了這窗花,怎還有心思去多管?
稍稍看了一眼那紅豔豔的顏色,她暗自嘆息了聲,說道:“你們看着辦罷。”語畢,朝陳媽媽微微颔首,擦肩而過,快步朝外行去。
陳媽媽拿着東西呆立了下。回頭再看秦楚青,已然走到了院門的旁邊,身子一轉,不見了蹤影。
秦楚青大致知道自家鋪子裏有何種樣的東西。仔細想來,沒有特別适合做這次禮物的。就尋了城中最大那家書墨坊的東家,說了自己想要甚麽類型的,細問有哪些店鋪中可以買到。
只是她想尋的東西,并非尋常物什。而是許多許多年前敵國書法大家的墨寶。書墨坊的東家亦是想了好久,才記得轉角處的一家店裏或許會有,給秦楚青講了,讓她去那邊尋找。
“那鋪子看着不起眼,但自己翻撿的話,有不少好東西。姑娘若是識貨,又有閑心,倒不如去那邊試一試。”
鬧市的一角有間灰撲撲的店鋪。店鋪有三間屋大,因着背光,屋裏有些發暗。但也正因為在這樣昏暗的境況下,裏面的古籍和字畫就有一種蒙蒙的歷史厚重感,看上去既沉重,又古老。
字畫店鋪的掌櫃的剛剛送走了一批客人,趕緊扒了幾口飯。正在門口剔着牙呢,就見遠處來了個貴氣的馬車。趕緊将手裏頭的竹簽子丢到旁邊的簍子裏,袖了手好生立在門口候着。
秦楚青一走進這間鋪子,就聞到了一股子舊書散發出來的味道。
進到裏面去,便見左邊鋪展着好些個卷軸書冊。右側,是更多的卷軸書冊。中間的架子上,是一排排的器具。從上面慣用的紋飾和雕刻來看,不是本朝所有的。
秦楚青不去搭理那些器具,款步往旁邊行去,走到卷軸旁停了下來。
桌案上是半攤開的卷軸。靠牆的書架上,是卷起來的。她仔細看了半晌,笑問掌櫃的:“請問,可有前朝時候的字畫?”
掌櫃的将她迎去了另一側。
她在那邊看了幾眼,複又回到這邊來。聽着掌櫃的在耳邊絮絮叨叨,卻不放在心上。只仔細打量着那些紙張和其上的墨跡。
正細細翻看着,突然,一個熟悉的筆跡映入了秦楚青的眼簾。
她驀地走到那裏,驚奇之下雙眼圓睜,死死盯着看了半晌,好不容易才回了神。
于是指了那卷大字問掌櫃的:“這字兒……是誰的?”
掌櫃的往那邊瞅了一眼,笑道:“這可是太。祖時期一位武将的墨寶。具體是誰咱不知道。”
眼見秦楚青好似對那張字産生了好感,掌櫃的趕忙再接再厲道:“但看它鐵畫銀鈎的韻味和力透紙背的氣勢,便可知絕非凡品了。姑娘若是喜歡,斷不可錯過!”
秦楚青忍不住淡淡地睨了他一眼。
這簡直是廢話!
她也覺得自己的字兒不錯!
不過,爾等凡夫俗子,居然連鎮國大将軍的筆跡都認不出。
也好說自己是做字畫生意的?!
不過……
秦楚青仔細想了想。
她的字變化多端,至于真實模樣是怎麽樣的,好像還真沒多少人曉得……
那掌櫃的看秦楚青立在旁邊凝眉細思,似是在猶豫。當即大手一揮,将剛剛嘴裏跳出來的字的價格給砍了一半去。
——這樣一副光禿禿的字,只一首山水詩在上頭,沒落款沒印章,誰知是甚麽人的?能賺一點是一點。
秦楚青但笑不語。最後硬是用一成的價格将它拿了下來。
至于那前朝敵國大家的墨寶……
雖是真正古物,也有落款,但因賣不出去,倒也得了便宜三成拿到了。
在去往楚大将軍府的路上,秦楚青猶有些緩不過神來。
探手取出先買的那一卷軸,仔細看了看上面的自己,不由暗暗感嘆了番,又輕輕掩上,好生擱在一旁。
——楚新婷早就和她說過,最佩服的人,是鎮國大将軍那樣的女中豪傑。
楚新婷的心願,便是成為鎮國大将軍那般的英雄。只可惜,時勢不允許,家中爹娘也不肯松口。她一直未能從軍。
當時楚新婷便感嘆,若是能得鎮國大将軍一件墨寶,哪怕只一個字兒,也是好的。可惜大将軍留下的親自書寫的字畫極少。那些又都在鎮國将軍府留着,除了陛下和王爺外,誰也動不得。
說罷,遺憾地嘆了口氣。
秦楚青當時就想了,要不要尋個合适的時間,找了霍容與,去趟鎮國将軍府,拿點東西出來……
卻沒料到,今日會有此奇遇。
既是得了此物,她便決心即刻給楚新婷送去。
到了楚大将軍府,進了垂花門,便有小丫鬟匆匆行來。
秦楚青一看,是楚新婷身邊伺候的。還未來得及細問她楚新婷現今可是在屋子裏,小丫鬟已經喚了聲“秦姑娘”,又急急地說道:“姑娘,您來得太好了。快去勸勸我們姑娘罷!”
秦楚青見她神色焦急慌張,生怕是楚新婷出了什麽岔子,撩了轎簾緩聲道:“你先別急,萬事都有解決之道。你且慢慢說。新婷她怎麽了?”
她聲音軟糯,又語聲悠揚,自帶着一種平複人心的力量。
小丫鬟看她神色淡然鎮定,自己就也不由得穩下來兩分,深吸口氣,道:“我們姑娘、我們姑娘她……”
想到剛才楚新婷的言行舉止,小丫鬟泫然欲泣,哽咽着道:“我們姑娘她、她準備把嫁衣給剪了!”
……
內院之中,有一處梅林。梅林旁有個拱門,穿過去,是個疏闊大氣的院落。僅在院子一角種有幾株綠梅,為這個院子裏添了幾許柔和與嬌媚。
秦楚青一進院子,就聽到了屋子裏不住傳來的輕聲啜泣,還有旁邊隐有人聲,似是在安慰。
她再顧不得其他,趕忙往屋內行去。
一掀簾子,就見楚新婷正擁着一團火紅立在案旁,幾案一側,是坐着的楚太太,正用帕子輕輕拭着淚。
秦楚青沒料到是這般的情形,一看之下,不由怔了怔。忙緩了緩心神,故作不知地好生問道:“這是……怎麽了?剛剛我來,看你們都不在,還想着哪兒去了。沒料到是在這裏。”
楚新婷有些煩悶地擰了擰手中正紅色的布料,低低說道:“我這嫁衣繡得不好。我不想要了。”
“你敢!”楚太太說道:“嫁衣不要,怎麽成親?”
“那你要我怎麽辦?不是你瞧不上這東西的麽?”楚新婷愈發氣悶,說道:“既是不好看,我撕了剪了就是。一了百了,也用不得你們這般嫌棄。”
“我那是嫌棄你麽?”楚太太拿了帕子泣道:“不過是看你繡得不好,想要跟你說說怎麽才能更為妥當。你倒好,居然就要撕了它。我且問你,你到底是不是不想嫁給阿寧了?”
乍一聽聞楚太太提到秦正寧,楚新婷就愣了。緩緩別過臉去,不言不語。
秦楚青這便心裏有了底。
見楚新婷當先不開口了,就好言哄了哄楚太太。又喚來門外站着的兩位媽媽,讓她們扶了楚太太回屋。
眼見長輩已經離去,她這就走到楚新婷的身邊,将大紅的衣裳從她手裏慢慢抽了出來,又握了她的手在旁坐好,故意繃起臉問道:“怎麽了?真的不想嫁給我哥了?”語畢,重重嘆了口氣,道:“那我和他好生說說早點解決罷。省得他白高興了一場後,又要失望。”
方才楚新婷說的不過是氣話,哪真舍得如此?
聽聞秦楚青這樣說,她心下焦急,忍不住問道:“他、他近日來,在高興的嗎?”
“可不是。”秦楚青嘆道:“他還說,新婷知他懂他,往後的日子相互倚靠着,伯府的事情就無需我操心那麽多了。”
她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倒是把心直口快的楚新婷唬了過去。
秦正寧為人再溫和寬厚,卻也不會和妹妹直說甚麽‘與新婷’一起互相怎麽樣的話語。不過,他确實贊過楚新婷能懂得他所想。
秦楚青約莫有些知曉楚新婷擔心的是甚麽,有意開解她,故而如此。
楚新婷沒料到竟是能聽到這樣一番話來,一時間,便呆住了。
許久後,讷讷說道:“我見他多年來未曾搭理過我,只當我無法入得了他的眼,卻不曾想……”
“卻不曾想甚麽?”秦楚青微笑道:“你平日裏與誰說話做事都直爽大方,偏生見了他又是局促不安的模樣。哥哥原先只道他在的時候會讓你放不開,總想着盡量避開你,省得你為難。哪想過那些?”
“竟是這樣。竟是這樣。”楚新婷的眼中慢慢彙聚了光彩,“原來,是這樣的麽?”
“可不是。他啊,看似通透,實則十分木讷。你若不說,他如何知曉?”
楚新婷的唇角慢慢揚了起來。
看了看案幾上攤開着的那團火紅,雙頰不由慢慢染上了緋色,“我原先還擔憂着,生怕……”話到一半,卻又頓住。
“生怕甚麽?生怕針法不好、繡技不好,入不得他的眼?”
秦楚青看到平日裏那麽爽朗的一個女孩子此刻卻若得若失起來,不由心軟,執了她的手好生說道:“哥哥是什麽樣的人,想必你比我更清楚。不然,你也瞧不上他不是?既然如此,你要對他有信心。”
“還有。”她緊了緊握着楚新婷的手,真心實意地道:“你們倆的婚事,是爹爹和哥哥都同意了的。只要你好好的,滿心歡喜地嫁過去,那便比甚麽都重要。”
她這說法,楚新婷倒是頭一回聽說。
楚新婷只知道,伯府來提親了,母親答應了。
自己暗暗歡喜着,卻也暗暗擔憂着。生怕這親事只是兩家大人的意思,想要親上加親。
至于那個儒雅翩翩少年的意願……
她是不曉得的。也不敢去想的。
聽聞秦楚青這般說,她只覺得萬千擔憂都不過是庸人之擾。先前的憂慮,都已經全然消弭無蹤。剩下的,只有歡樂與開心。
看着楚新婷愉快的模樣,秦楚青忍不住笑了。
想到自己此番的來意,秦楚青說道:“其實,還有一事我要與你說。就是不知道是喜事還是一般事了。”
“這話怎講?”
秦楚青回頭看了眼丫鬟,煙柳上前來,将手中卷軸捧了來,擱到桌上。
楚新婷看看秦楚青,見她正眼含笑意地望過來,似是在鼓勵她将東西打開,不由有些詫異。
于是伸出手,将那卷軸慢慢展開……
“這是——”
她望着這些字,有些不解。
秦楚青便笑,“你還記得,最想要的是何人真跡?”
“當然是鎮國大将軍。”
楚新婷毫不猶豫地說完,看一眼秦楚青含笑的模樣,再看了看這字,欣喜若狂。
很是用心地看了看,她笑道:“我就說嘛,鎮國大将軍女中豪傑,字跡必然狂放不羁……不過,這兒沒落款,當真是真品?”
秦楚青十分誠懇地點了點頭。心說普天之下也就仨人能認出這是鎮國大将軍的字跡了。最可靠的一個還就在你眼前。不是真品就怪了。
面上卻是笑如暖風,真誠地道:“肯定是真的。我去過鎮國将軍府一趟,見到過将軍的字。你看這鐵畫銀鈎的韻味!力透紙背的氣勢!”
楚新婷自是不知道這話是字畫店鋪的掌櫃的說的。
但她覺得,這樣的說法,都描述不出眼前字跡的萬分之一來。
這可是鎮國大将軍的字!隔了那麽多年,居然到了她的手裏!
幸好阿青和陛下敬王都熟悉,見過将軍的字跡。不然,自己怕是要錯失這等珍貴物品了!
楚新婷将那字好生收起來。又問秦楚青:“這等古物要花去不少銀子吧?”說着就想取了銀子給秦楚青。
秦楚青當即婉言謝絕。
楚新婷正要好好謝謝她,秦楚青似笑非笑地盯着楚新婷,道:“反正這東西也遲早進了我家的門。給自家買東西,何苦要銀子?”
楚新婷轉了個彎兒才反應過來,秦楚青的意思是說,往後她要嫁去伯府。既然嫁過去,肯定要把心愛之物帶着。這字就自然而然地也去了伯府……
看着秦楚青臉上的笑意,楚新婷又羞又惱,虛虛地拍了她兩下,又仔細地拿了卷軸,将它小心卷起。
看楚新婷小心翼翼收起卷軸的模樣,秦楚青心中五味雜陳。
她之所以買了這個來給楚新婷,一個是想完成楚新婷的心願,二來,其實她也是想感激下楚新婷多年來依然不忘鎮國大将軍的那份心意。
知道隔了那麽多年後自己還能被人這樣用心惦念着,那感覺真的很好。
楚新婷沒料到今日竟然遇到有兩件開心至極的事情。
将字收起後,她正待好好感謝秦楚青,就見秦楚青已經起了身。
眼看秦楚青要離去,楚新婷趕緊撫了撫衣裳出去相送。卻被秦楚青笑着攔在了這裏。
楚新婷說甚麽都要送她一送。
秦楚青卻道:“東西送到,我便回了。你且過去看看舅母吧。”
楚新婷的動作便頓了頓。
秦楚青說道:“舅母剛才很是傷心。不管怎樣,姐姐過去勸一勸吧。這件事才是真正要緊的。”
楚新婷先前腦海裏也一直浮現母親傷心離去的模樣。
其實,母親說她繡得難看,是實話。
但她也知道,以她拿了十幾年劍的水平來說,實在無法像尋常閨閣女兒那樣握好針線。
母親那樣說她,她之所以争吵,與其說是在和母親生氣,倒不如說,更多的是在和自己生氣。
她知道自己怎麽努力,都沒法做好了。萬一入不了那個溫雅少年的眼……讓她該怎麽辦?
如今聽了阿青的一番話,她知道秦正寧對她也并非全無心意,心下安定,決意要和母親好生道歉。
阿青說的沒錯。
這件事,确實更重要。
想通之後,楚新婷便也不和秦楚青多客氣。颔首笑着道了聲謝,說道:“那阿青路上小心點。”
目送着秦楚青出了院子,楚新婷回頭看了眼屋裏擱着的大紅衣衫,唇角勾起,朝着母親所在之處快步行去。
……
第二日,秦楚青一早就收拾停當,帶上了自己昨日裏淘到的另外一件好物,進了宮。
行至霍玉殊的宮殿外,正往殿門處行着,就見不遠處有一人正信步朝這邊行來。
白色錦衣,身姿挺拔,氣度高華。
不是霍容與又是哪個?
只是出乎她預料的是,霍容與的手上,竟然也拿了一個卷軸……
兩人同時朝對方的手裏看了眼,又齊齊擡了頭。十分默契地互不相問,并行着朝殿中行去。
霍玉殊正執了卷書在窗下細看。見兩人過來,順手将書卷擱到了窗臺上。擡手示意,讓他倆坐下。
出乎霍容與和秦楚青預料的是,霍玉殊見了他們後的第一句話,并非是嘲諷之語,也不是賭氣之言,更不是祝賀的話語。
紫衣少年倚靠在窗邊,擡眸望了望兩人,最終将視線定格在了霍容與的身上,莫名就冒出一句——
“最近敬王府內可還安寧?”
霍容與淡淡點了下頭。
霍玉殊便是嗤地一笑。
“你那繼母素來與你不和,這次怎會這麽容易地就答應了這門親事、如了你的意?”他輕叩窗側,哼道:“別是另有旁的打算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