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秦楚青兩輩子加一起這也是頭一次成親。雖然看過不少女孩兒出嫁,但那不過旁觀罷了,感受不到新嫁娘們的心情。真落到自己頭上,才知曉,當真有點緊張、頗為重視。
大家都說,親手繡的嫁衣意義非凡,絕非外面買的可比。故而就連楚新婷,都拿起了針線自己來做。
秦楚青深以為然。可她覺得,若真是自己親自動了手,當那衣裳一亮相的時候……
嗯。
敬王府和明遠伯府的一世英名怕是都要折在上面了。
思來想去,她決定和霍容與坦白。
——之所以和霍容與商量,主要是怕他以為她不夠用心。畢竟現今的大家都知道,親手做的意義最好。
而且,依她對他的了解,他不會明白她繡得有多差。就算她裹了一塊紅布就出場,只要是她親手挑選的,他也覺得那是極好看的,能把它誇出多花兒來。
于是,為了向他說明,嫁衣不漂亮當真十分沒臉面,秦楚青決定親自出馬,和他商議一下,去外面購買一件或者讓常姨娘幫忙繡一件。
只是怎麽和他‘巧遇’,着實是件麻煩事。
依禮數來說,兩人如今已經定了親。這般的關系,不能明着常見面。
先前還沒徹底定下來的時候,霍容與時時尋機找她。如今日子定下後一日日近了,他反倒依足了禮數,不那般刻意了。
皇帝将兵部和都察院交給了霍容與來整頓,敬王爺這段日子極其忙碌。他自己都不見得知曉第二日會去哪個地方,更遑論想要尋機與他私下裏說些話?
若不特意去尋他,下一回相見,還不知是何時。
正當秦楚青慢慢琢磨着怎麽偶遇顯得更自然一些時,楚新婷百忙之中發現妹妹這兩日眉目間隐有愁郁,便在一日晌午過後閑來無事時去了妹妹的暖栀院尋她。
彼時秦楚青正歪在榻上看煙羅和煙柳說着院子裏發生的一些趣事。聽聞楚新婷來了,忙起身出了裏間。剛走到外間的門口,楚新婷已經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看到秦楚青披着外裳略顯慵懶的模樣,楚新婷忍不住在她臉頰上戳了一把,佯作恨恨地道:“美人坯子就是美人坯子。我要是你這副模樣,少不得要被我娘訓一頓‘懶散無狀’,偏生你做出來就是那樣好看。”
她這話說得半真半假。秦楚青聽得有趣,便笑了。
楚新婷見她展顏,暗暗松了口氣,拉了她在旁坐下,道:“你這幾日瞅着有心事,不知是怎麽了?”
她性子直爽,極少彎彎繞。就算是先前有了那麽幾句做掩飾,如今就也‘漏了陷’,直接問了出來。
秦楚青就也不在她面前過多掩飾,直接将自己心裏的憂愁說了出來,又道:“我想着,若他不介意,就不自個兒動手做了。只不過現今想要見他一面,卻有些難辦。”
楚新婷見過秦楚青的‘繡工’,看到的時候,那種‘震撼’的感覺,當真是一言難盡……
她先前也因了嫁衣的事情發過愁,自然明白秦楚青心裏頭的‘苦處’。故而聽聞後,十分贊同秦楚青的想法。
“雖說敬王一直待你親厚,但這事情與兩人都有關,還是與他商議過才好。”
她仔細思量下後,忽地露出喜色,道:“其實,這個倒也好辦。前段日子孟家不是添了個小孫子?過幾日就到了百日宴。原本應該我去,如今想來,我處理府中事務太過忙碌,倒不如你去。”
看她戲谑地眨了眨眼,秦楚青有些回過味兒來,慢慢坐直身子,“然後……”
“因着孟太太的緣故,王爺這一次應當會親去祝賀。然後我這兩日回家的時候和哥哥說一聲,讓他想法子告訴敬王爺一聲,你也會去。這便成了。”
楚新婷口中的這個‘孟家’,是孟大學士家。
敬王霍容與和孟家的關系也相當不錯。當初霍家和秦家的親事,孟太太便是媒人之一。
如果是以往,霍容與或許只是禮到便罷,人不一定去。但是因了這一層關系,孟家近來的頭一樁大喜事,他必定會到場。
雖然他最近沒刻意來找秦楚青,可一旦知曉兩人會同在一個府內,他又怎能放過那個機會?自然會尋了去。
秦楚青也不是扭捏的性子。見楚新婷盡心盡力幫忙解決問題,不僅不嗔嬌,反倒松了口氣,笑道:“那就有勞嫂嫂了。”
楚新婷就喜歡她這般直爽的性子,哈哈大笑道:“我這不過是動動口舌的功夫。妹妹那時大力幫我,我還沒尋到機會謝你呢。”
楚新婷進了門後,和秦正寧夫唱婦随,關系極好。從秦正寧的口中,她方才得知,因為秦楚青在秦立謙面前大力撮合兩人,她們的親事才會這般順利。
先前由于嫁前秦楚青的那一番勸,楚新婷心裏已經存了感激。得知這些事情後,對這妹妹愈發盡心盡力地好起來。
如今看秦楚青臨到嫁期了,也與自己那時患得患失起來,楚新婷自然要好生幫一幫她。
兩人既已商議好,楚新婷片刻也不耽擱,直接回了院子,将明日的事情一件件捋順。第二日一早,盡快處理完府中事務,她就回了趟楚大将軍府。
其實楚新婷原本這兩日沒有返娘家的打算。不過是記挂着秦楚青的事情,想要盡快處理好罷了。
楚太太和楚新毅他們聽說楚新婷要來,十分驚訝,趕緊吩咐人準備午膳添菜。楚新婷用過飯後,催了哥哥趕緊想法子去見敬王爺一面。晚膳前得了哥哥的準确回話後,方才歸家。
一進伯府,楚新婷直接去了秦楚青院子裏,告訴她這事兒已然沒了問題。這個心事徹底完成後,她才回了自己那邊。
不久後,便到了孟家的喜宴。
秦楚青前一日的晚上就吩咐好了,讓人把常姨娘先前給她縫制好的新衣備好。
——楚新婷如今已然管家,常姨娘就不好再插手幫忙了。閑下來後,又重新拿起了針線,給秦楚青縫制新衣。
當時秦楚青看了這套衣裳便啧啧稱嘆,又将它們收了起來,只說是要等到合适的時候穿。至于何時合适,她也說不清。
前一日的時候,她莫名地覺得該到了讓這衣衫重見天日的時候,明明已經躺下了,又讓人将衣裳取了出來,擱在一旁,準備今兒早換上。
用過早膳後,煙雲和煙月伺候着她将衣裳換了。剛一出屋,陳媽媽就對身旁的常姨娘不住贊嘆:“還是您的手藝好。外邊兒最好的繡娘,都遠遠不如!”
常姨娘有些赧然,上前給秦楚青整了整衣衫下擺,道:“那是姑娘自個兒漂亮。”
“怎麽會?穿過外頭的再穿您做的,就知道差別了。多虧了姨娘的好手藝。”秦楚青笑着上前道。
如今的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身子和腰間都是白色,偏袖口和裙擺處由內到外是由淺到深的水藍色。行至間,淡淡的藍在白色間蕩着,又漂亮,又大方。
對鏡細照半晌,秦楚青心裏莫名地泛起絲絲漣漪。
她原先只覺得,既然能夠打扮得漂亮些,自然便要這樣做。其餘的,并未多想。
如今的她,卻是已然不同。心裏比起以往多了些名為‘期盼’的情緒。總想知道,如果他看到了她這般的模樣,會不會也很喜悅。
“哎呀,姑娘臉紅了呢!”
煙羅捧了茶盞撩簾子進屋,一站定,便出其不意地大呼道。
秦楚青還沒反應過來,陳媽媽已經板了臉叱道:“大呼小叫甚麽樣子?還不趕緊做事!”轉眼一看秦楚青的模樣,也忍不住噗嗤下笑了。
陳媽媽素來沉穩,極少有這般形态。
秦楚青覺得蹊跷,探手摸了摸自個兒的臉頰……
呃,是真的有點燙。
再一看……
真挺紅的……
于是面無表情地環視四周,淡淡問道:“車子可備好了?”
煙羅憋着笑應了一聲。
常姨娘也面帶微笑。
秦楚青繃着臉往外走,神色高深莫測地認真反省,自己是不是平日裏管的太松了……
孟大學士德高望重,桃李滿天下。家中今日有喜事,賓客盈門。
秦楚青到了後,先将禮物送出,這便去看望那個活潑可愛的小家夥。
孟大奶奶初初生育過,身子還很豐腴,臉上透着滿足和喜悅的笑容,正和周圍的太太們說笑。
看到秦楚青來了,孟大奶奶忙過來招呼她進屋,又和周圍的親友們笑說道:“你們不是好奇母親做媒的是哪家姑娘麽?這便是秦家妹子。”
秦楚青平日裏不太和姑娘太太們打交道,僅參加宴席的時候才會往人堆裏出現。素日往來的,不過是相熟的幾戶人家。
許多人都好奇敬王爺未婚妻是誰,只是聽人說起過,卻未曾得見。
如今聽聞眼前的漂亮姑娘便是那位女孩兒,屋裏人都忙聚了過來。
其中有幾位長輩,秦楚青便在孟大奶奶的介紹下一一見禮。
能進到孟大奶奶這屋子的,都是和孟家相熟人家的女眷。大家性子都和善,見了秦楚青後,各個都誇她漂亮、懂事。那幾位長輩看了秦楚青後很是喜歡,有一位太太甚至撸下了自己慣常戴着的镯子送與她。
秦楚青記得這位是楊國公府的老太太,忙再次好生謝了。
這時候乳母将孟家的小孫子抱了出來。
三個多月大的小娃娃,身上透着股子奶味兒,閉着眼睛睡得正香。就算周圍太太姑娘們在圍着他交口稱贊,也不過是動一動圓乎乎的手臂和腿腳,打個哈欠繼續睡。
秦楚青當年忙碌,就算同僚家有喜事,也不過禮到罷了,極少有時間過去參加宴席,更沒甚機會看到這般初生的嬰孩。
如今看到小家夥這樣可愛嘟嘟的模樣,她不禁睜大了眼睛,細細去瞧。得了孟大奶奶的同意後,又探出手去,碰了碰小家夥的小手小腳。
初時還沒覺得有異,不多時,她便發現周遭極靜。環顧四周,才發現大家正和善地笑看着她。
有位年輕太太笑道:“秦姑娘這般喜歡小孩子,往後定然是個極好的娘親。”
楊老太太笑得和藹可親,“可不是。所以說,王爺是個有福的。”
秦楚青初時還沒想到自己喜歡小孩子到底和霍容與有甚麽關系,見大家都很和氣的模樣,便跟着微笑了片刻。後來見到旁人那心照不宣的模樣,她心裏咯噔一下,覺得不對勁。細細思量,後緩過勁兒來,那笑容就有些挂不住了,讪讪地止住。
……敢情大家都覺得有她肯定會把他們倆的孩子養好啊……
但不是還沒成親呢麽?!
孟大奶奶見秦楚青羞了,掩着口笑着和大家又打趣了幾句。直到秦楚青臉紅彤彤的,這才饒了她去。
說起來,霍容與當真是個人物。秦楚青知曉他會想了法子來尋她一見,卻沒料到他會用了那個方法。
……直接讓孟太太與她說,敬王爺正在後面的矮竹林裏等她。
将要成婚的男女私下相見,卻托了長輩來正大光明地說,而且還是讓身為媒人的長輩……
秦楚青登時覺得,自己往常的時候,還是低估了敬王爺。
人家那度量!那氣魄!真不是旁人可以比得上的!
他到底使了甚麽手段,才讓孟太太答應了的?
霍容與立在竹林中,聽着身後過來的雜亂腳步聲,心中有了數。緩緩旋身過來,見她一身漂亮模樣,忍不住往前緊走幾步迎了過去。又看她氣悶的樣子,不由莞爾,道:“怎麽?可是遇到了不悅之事?”
一天接連兩次因為霍容與鬧了個臉紅,秦楚青當真有些憋悶。再次見到霍容與,面上的笑意就有些挺不住了。
秦楚青本打算一見面就朝他發火。可對上他眉梢眼角均含笑的模樣,那火氣就又發不出來了。
他本是極其忙碌。她卻尋了法子将他叫了來。而他,果然來了。
有君如此,更待何求?
幾日不見,他消瘦了些。原本便冷峻的模樣,更銳利了幾分。只是因了那笑容,冰霜便盡數融去,只餘和煦的暖光。
秦楚青到底繃不住了,擰眉問道:“怎麽回事?”
居然又瘦了?!
她雖未問出口,但霍容與從她擔憂的樣子裏已經曉得她問的是甚麽。
他輕嘆一聲,道:“無需擔憂。不過是太忙碌了些。”
秦楚青低低應了一聲,眉目間的憂色卻愈發重了幾分。
霍容與看她眼中滿滿的都是心疼,心神一蕩,忍不住上前,将她輕輕擁入懷中。
淡淡的書墨香氣萦繞鼻端。秦楚青便已知曉,他來之前定然還在處理政事。心裏替他擔憂,卻知此時正是用人之際,他走不脫。滿心滿腹的憂慮無處排解,只能探手出去,環抱住他。
兩人緊緊相擁。霍容與暗暗喟嘆着,想到了此番前來的目的,便問道:“阿青尋我,不知是因何緣由?”
想到這個,秦楚青胸腹間充溢着的憂愁情緒突地一頓,繼而消弭不見。
雖然她與霍容與素來有話直說。這一次不知怎地,突然就覺得有些難以啓齒。
按理來說,不會繡花這事兒,他心裏是心知肚明的。她與他直說,不過是将事情挑明罷了。
也不知是不是佳期臨近的關系,她莫名地有些擔憂。明知道他總是依着她,可一想到他為此做出的努力,便總覺得自己當真是重視不夠。
于是,雖然他的目光很溫和,語氣很和善,秦楚青不知怎地就有些心虛。
內裏掙紮萬分,面上不動聲色,她緩緩開了口,将事情大致描述了下。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可是看到霍容與那搖頭失笑的模樣……
她還是着實很內傷了一把。
“就這樣?”霍容與輕揉着她的耳垂,低低地笑道:“你想見我,就為了說這件事?”
“……啊,是。”秦楚青默默地擡眼與他對視,“你不介意?”
“我為何要介意?”霍容與輕輕笑着,沉沉的聲音從上而下傳來,煞是好聽:“你拿不慣針線,我本就知曉。即使如此,何須介懷?”
秦楚青看他笑容毫無芥蒂,這才放下心來。又隐隐有些難過。
說到底,這門親事是他付出較多。一直以來,都是他在為此忙碌着。她好像甚麽也不用擔心,只管好好出嫁便可。
好不容易繡嫁衣是必須自己做的了,偏偏她又不擅長此道。
這種一點也不用操心的感覺,讓她有些無力。不過霍容與對她的包容,到底讓她安心了許多。
想想也是。就算她提出更過分的要求,他何時拒絕過?
怎地還非要聽他親口說了方才安心?
這些天來那些憂愁,真正是毫無來由。
不過庸人之擾罷了。
思及此,秦楚青不由哂然而笑。
想她灑脫多年,如今将要出嫁,竟也同旁的女子一般,患得患失了。
想通這些後,她的心情便也好了許多。于是當霍容與提議帶她去曾經去過一次的那間成衣鋪子尋衣時,秦楚青已基本回複了當初的平靜。
那間店鋪素來只做達官貴人和其親眷的生意,雖衣物昂貴,品質卻也極好。
因了諸多緣由,霍容與并未聲張,悄悄帶了秦楚青過去,準備讓她挑選一件自己喜歡的嫁衣樣式,然後讓人量身,給她訂做一套。
店鋪夥計本在招呼着一位官太太。擡眼一看進屋的一對璧人,上下打量一番,頓時心中一凜,半分也不敢大意,當即将兩人請到了內室,又把老板娘喊了出來。
老板娘與楚太太差不多的年紀,脂粉修飾過的面上滿是笑意。
看到秦楚青和霍容與,她的笑容愈發大了些。将情況大致問過後,她就親自拿了些火紅衣衫出來,挂到屋子裏的架子上。又拿出了一本圖冊,捧到秦楚青的手中。
她看出了秦楚青的羞澀,笑道:“姑娘只管放心地選。如今大家姑娘,還有幾個繡工了得的?許多都是來了我們店裏悄悄定了嫁衣。我們做每一件嫁衣的時候,都會細問新娘子的喜好,按姑娘們喜歡的來做,故而人人的都會不同。只要您不對外人說起,沒誰會曉得的。”
聽她這般講,秦楚青方才曉得有此短處的不只自己,便微微一笑。
只是将視線調轉到那些嫁衣和圖冊之上時,舒展了的眉端又是在慢慢收緊。
不知為何,她對着這些店鋪裏擺設出來和畫着的的漂亮嫁衣,雖眼睛看着不錯,心裏卻沒有絲毫的真正喜歡的感覺。
她總覺得這些衣裳和她是分隔在兩處毫無瓜葛的。就算是比照着這些做出來,她也是無法真正喜歡上。
這倒是怪了。
霍容與本就在一直留意着秦楚青的情緒。見她一直在猶豫,便避開旁人,與她去到了房屋一角,輕聲問道:“可是有何不妥?”
秦楚青點了點頭,複又搖頭,道:“并非有不妥之處。不過是……”
不過是不夠動心罷了。
只是她也說不出這種情緒來,又不願将婚姻大事如此草率對待,于是嘆息着道:“等這幾日我再尋一尋罷。”
看看有沒有更為喜歡的某件,或者是某個更為契合的店鋪。
秦楚青在霍容與面前本就不太掩飾真實情緒。
霍容與靜靜望着她,将她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
突然,他心中微動,想到了一物。沉吟片刻後,低低與她說道:“我帶你去看一件。只是不知你會不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