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秦楚青怎麽也沒料到,霍容與居然帶她去了鎮國将軍府。
此番前來,與上次到這兒,心境又有了巨大的變化。
——彼時她初初到這世上,剛回京不久。那時候想要闖進裏面,不過是要看看裏面還有甚可用之物。
當時與他偶遇,在她的心裏,他不過是當朝王爺。清冷淡雅,待人疏離。
如今兩人相攜而來,已是當年摯友,亦是約定好了此生将要一起相伴度過的愛侶。
思及往事,再看今時,秦楚青不由啞然失笑。
霍容與正欲打開鎮國将軍府的大門。不經意看到她唇畔還未消逝的淺笑,亦是莞爾。定定望向她,用眼神稍稍探尋相問。
秦楚青笑道:“沒甚麽。不過想到往事,有些懷念罷了。”
話音剛落,額上傳來異樣的輕輕碰觸。
竟是一個輕吻。
秦楚青猛然擡首,霍容與似是曉得她會這樣做一般,已然快速撤離。
秦楚青臉頰騰地下紅了。
他們還未進入大門,此刻在外面,難保有無旁人經過。忙左右看看,确認沒有第三人,這才暗暗松了口氣。想到剛剛他的舉動,忍不住橫了他一眼。而臉頰,也愈發熱了幾分。
霍容與見她露出少有的嬌羞模樣,眸中神色愈發黝黯。微微擡手,正待撫上她的發端,冷不防她突地出手朝他手中猛地一奪。
掌心已空。低頭細看,原來是鑰匙被她搶了去。
秦楚青眉目低垂不去看霍容與,自顧自将門打開,自顧自說道:“快些罷。再晚,怕是要誤了回家的時辰。”
語畢,将鑰匙塞回他的手裏,用力把門推開,一個閃身沖了進去。速度之快,出乎霍容與的預料。
霍容與靜立片刻。須臾後,垂眸淡淡一笑。
很好。
害羞了。
偏偏還要裝作甚麽也沒發生……
秦楚青沖進去後行了七八丈方才停下。半晌沒等到人過來,回頭一看,見某人剛剛将大門關好,正滿含笑意緩步而來。
她總覺得霍容與的笑容哪裏怪怪的,卻又說不出來。仔細一看,好像是自己多心了。于是搖搖頭,便也作罷。
因着時常有人打掃收拾,府內很是幹淨整潔。
一切,都和她記憶裏的極為相似。若是忽略歲月在上面留下的斑駁痕跡,甚至可以說是相同。秦楚青不費力氣便尋到了往日的回憶。
只是在物什不變的情況下,很多地方也與記憶中的完全不一樣了。
比如曾經的小苗,如今已經成了參天大樹。比如曾經的花圃,如今已經空無一物,只餘泥土卧在其中。
她的視線不過在花圃上停留了一瞬,身邊的霍容與便道:“花需得時常照料。無法經常顧及時,便會盡數枯萎。故而只得作罷。”
這就是在解釋為何沒有種花了。
秦楚青心中了然,笑道:“我曉得。”
她擡手撥了下額前的發,将要收回手時,半途便覺得手中一滞指尖微暖。側目看去,卻是被霍容與輕輕握住。
秦楚青擡眼怒視。
霍容與偏不去看,徑直往前直直行着,似是毫無所覺,依然握得堅定而不容置疑。任憑秦楚青怎麽用力都無法甩脫。
左右四處無人,秦楚青沒轍,只能由着他。
霍容與将她帶到了她的書房。
當年之時,每每他得以出宮來到鎮國将軍府,兩人一同待着最多的便是這間屋子。或是一同商議事務,或是一起研習書籍。無論做甚麽,都十分默契且美好。
到了這裏,回憶紛湧而至。秦楚青沒了先前的抵觸,不再刻意非要拉出手來,任由霍容與牽了她的手,與她一起進到其中。
房中有兩排書架,一般高一般寬,亦是用相同的木料所做。這樣并排放着,好似除了擺設在上的書不同外,其餘皆是一般無二。
但秦楚青知曉,這兩個書架的意義是完全不同的。
她見霍容與伸指朝左邊的書架探去,就微微側了側身,好讓他空着的手更方便往前。
霍容與指尖微微一頓,含笑回首,在她耳邊輕輕笑道:“看來已經習慣了。”
他驟然離得極近,秦楚青沒防備下,他已經在她耳邊低喃出聲。
秦楚青不自在地傾了傾身。誰知小小的動作下,卻使自己的耳擦過了他的唇。
秦楚青全身驟然一僵。
霍容與也是一怔。繼而低低笑着,在她耳畔落下一個輕吻。然後在她還沒來得及羞惱之前,轉身在書架某處一按,淡淡說道:“先進去罷。”
随着他的開口,書架緩緩移動。
秦楚青的注意力就被它全部吸引了過去,沒再提及先前之事。
霍容與朝她掃了一眼,發現這點後,暗暗松了口氣。繼而悄悄揚起了個淡笑。
不多時,書架移開了一半。
兩人一前一後閃身而入,然後在裏面的某處一按,書架複又慢慢恢複了原樣。
霍容與拿出火折子,輕輕吹起。順手摸過牆邊挂着的燭臺,用火折子将它點亮。
燭光晃動間,他拉着她,走到了牆邊的那個櫃子前。又拿出先前的那串鑰匙,選了其中一個中等大小的,插入下面數第三層帶門的一格的鎖中,擰轉,将鎖打開。
秦楚青拉開那一格櫃子的門,這才看到裏面居然放置了個大的長方紫檀木盒。約莫兩尺多長三尺寬,高足足有三四尺。
她疑惑地去看霍容與,才發現手中微涼,他居然在這個時候松開了交握的手。
而且……
面上收起了先前含笑的模樣,薄唇緊抿,似是有些嚴肅,又似是有些緊張。
秦楚青心下疑惑,雙手将盒子捧了出來。
有些沉。
盒子沉,裏面擱着的東西,也很有些分量。
不過,十分幹淨。似是在最近被人清理過。
秦楚青拿着有些吃力。不過一瞬後,霍容與就将燭臺擱到了一旁,把盒子拿了起來,又将它放置到旁邊的桌案上。
秦楚青從霍容與的手中接過另外一串鑰匙。在他的示意下,拿了最小的那個,輕輕插入鎖孔,将紫檀木盒子打開。
眼前的景象,着實讓她震驚了一把。
裏面居然是一套鳳冠霞帔。
不需仔細去看下面火紅的衣裳,單看上面的九龍四鳳的鳳冠,便知這是皇後大婚所用。
秦楚青隐約明白了甚麽,扶着蓋子的手就有些微微的顫抖。
霍容與喟嘆着撫上那鳳冠。而後拿起,小心翼翼地戴到了秦楚青的頭上。
細細端量半晌,他将鳳冠擱置一旁。又拿出那身紅衣,小心地打開,披到了她的身上。
極致豔麗奪目的正紅,裙擺處繡了暗紅色的栀子花。袖口、衣襟和裙邊都用金色絲線繡了紋飾。仔細去瞧,正是緊緊交纏在一起的龍鳳。
秦楚青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切,心,瞬間有千鈞重。
她從來不知道,竟然有這樣一身衣飾的存在。
她明白了他的心意,卻不知他那時就已存了這樣的心思。
霍容與看出了她的茫然和震驚,輕輕将那衣衫拿了下來,握住她的手,道:“當年我便想着,等你那次歸來,就不讓你走了。只可惜……”
只可惜,沒有等到你。而且,再也等不到了。
他語聲中帶着的痛楚驚醒了秦楚青。
她深深呼吸了兩下,努力笑笑,望向那火紅衣衫,說道:“你怎地不在我離開前告訴我?不然的話,我豈不是見不到這樣漂亮的衣裳了?”
“你以為我是那時才做的這一身?”
霍容與見秦楚青徹底怔愣住了,搖頭嘆息道:“說了怕是要吓到你。這是和我第一身龍袍一起趕制出來的。”
秦楚青着着實實震驚了。木木地側過臉看着他。
“是不是沒料到我早就有此打算?”霍容與努力勾了勾唇角,卻依然失敗。只得任由唇畔染上一絲苦澀、一絲慘然,而後深深一嘆。
“總有些後悔,總在想着,若當時早一些說、早一些将你強留在京城,是不是一切都不再一樣。不過,我總也舍不得拘着你,想要多給你些時間。誰曾想……”
誰曾想一拖再拖……最終成了一世的遺憾。
好在上天垂憐,如今才有了再次彌補的機會。
秦楚青完全沒料到會是這樣。只覺得那赤色紅得刺目、紅得灼人,紅得人心底發顫。
霍容與執了她的手,努力壓制住諸多情緒,淡笑道:“鳳冠不可用了,但嫁衣仍得用。你若不嫌棄,到時,便用這一身罷。”
嫌棄?
這上面每分每毫凝聚的都是他的心意與情意。
她開心還來不及,又怎會嫌棄?!
“就用它。”秦楚青撫上那火紅嫁衣,發現它嶄新如初,輕聲問道:“你……從未再打開看過?”
這麽久過去,除非一直在箱子裏完好封着,不然的話,不會有這樣鮮亮奪目的顏色。
霍容與抿了抿唇,終究點了點頭,“是。我想與你一同看着它打開。沒有你,我看它何用?”
聽了他這好似理所當然的語氣,秦楚青心中思緒紛雜。
明明口中說着不打開它,卻還時常來看看這盒子、清理掉上面的塵灰——這處密室,只他們兩人知曉。霍玉殊是無法命人過來清掃的。
因此,讓這裏潔淨如初的,只會是他、只能是他。
忍住差點湧上來的酸澀之意,秦楚青深吸口氣,将紅衣好生折起。
正低頭仔細做着,就聽身邊男子輕聲問道:“阿青,你答應嫁給我,我很歡喜。”
那麽沉穩淡然的一個人,說起這番話時,卻帶着隐隐的忐忑和不安。
秦楚青微微笑着,低聲說道:“我也是。”
霍容與猛地看向她。
燭光下,她面容嬌美,笑容恬靜。顯然,很是愉悅。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轉眸望向那鳳冠。
鳳冠不合禮制。霍容與就将它擱回盒內重新收好。
兩人合上櫃子後,霍容與說嫁衣他來拿。
秦楚青便準備先行一步,也好尋到那出去的機括将暗室的門打開…
環顧四周,準确尋到那開門機括,秦楚青探指出去正要觸到那處時,突然,屋內唯一的光亮驟然消失。密室內一下子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秦楚青毫不慌亂,正欲繼續探指過去。身後那人卻是疾走兩步近到她的跟前,伸手而出将她的手準确地握在了掌心。
熟悉的溫度。熟悉的氣息。
且,屋內本就他們兩個。
秦楚青知曉那是霍容與,就也不懼,笑着說道:“你怎地将燭火弄滅了?快些……”
‘點上’二字還沒來得及出口,身側之人握着她的手腕将她一拉,她沒防備下就被這力道拽得轉了小半圈。
極黑之下,她根本什麽也看不清。
先前是憑借着光亮熄滅前的記憶去找機括。如今轉了這一下,單憑這樣站着,卻是認不清東西南北了。
需得盡快找到牆壁才行。
秦楚青低低說了聲“胡鬧”,伸出空閑的另一只手,準備看看牆壁在何方。誰知剛剛探了出去,卻驟然被擒。猝不及防下,雙手被對方反剪到背後,一只大手擒住雙腕,無法動彈分毫。
秦楚青驚愕不已,正欲掙紮,霍容與卻松開了她。不待她反應過來,他的手已經挪到了她的身後,在她的背上輕輕撫着,帶出一陣陣令人心顫的酥麻。
秦楚青暗道不好。扭着身子想要脫離,誰知他已欺身而上貼近了她,将她緊緊按在他的身前,無法挪動分毫。
微涼的指尖撫上她的臉頰、她的下巴,然後稍稍挪動,停在了她的唇上。複又移至下巴,輕輕勾着,迫使她微微擡頭。
灼熱而急切的呼吸近在咫尺。
失了冷靜的霍容與,她不是沒見過。但這樣讓她直覺上就感受到了危險氣息的男子,不是她所熟悉的他。
秦楚青下意識地就想逃離。剛剛想要側過頭去,腰後和下巴上的大手便同時用力。迫使她更貼近他、無法逃脫。
然後……
那個吻便急切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帶着滿心的需求、無法忍耐的熱烈,輾轉吮吸。男子清冽的氣息鋪天蓋地的襲來,瞬間奪去了她的想法、她的意志。讓她無法思考,滿心裏只剩下了他,無從反抗,只能倚靠在他的懷裏,任他索取。
雙腿漸漸無力,無法站立。她不得不伸手攬着他的脖頸,好讓自己不要跌倒。
他微微一頓。
但只一瞬,她只來得及深深呼吸了一下,後頸和後背便被他用力扣住,繼而迎來了更為熱切、更加無法抵抗的深吻……
兩人分開的時候,秦楚青已然有些站立不穩。只能無力地趴在他的胸前,靠着他雙臂支撐的力量立着,大口大口喘息。
“阿青,快些嫁給我罷。我快忍耐不住了。我想快些見到你穿上嫁衣的模樣。”
他輕聲低喃着,撩起她鬓邊的發,在手中輕輕摩挲,“你一定是這世上最美的新娘。”
秦楚青懊惱地哼了一聲,低低說了句話。
霍容與沒有聽清,“嗯?”
秦楚青這才發現是因為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所致,忙輕咳一聲,加大了些力道,咬牙切齒說道:“先點上燈!我要出去!”
話一出口,才發現計劃中的力拔山河的氣勢絲毫沒有出現,倒更像是軟糯甜美的嬌嗔。
結果,就引來了額頭上的有一個輕輕的吻,還有一聲帶笑的“好”。
秦楚青郁悶地直嘆氣。
她的一世英名啊……
就這麽毀于一旦了……
霍容與的馬車上,可以擱置物品的用具一應俱全。
秦楚青從上面翻了個兩尺見方的匣子,在車上将嫁衣好生折疊,将它擱了進去。這般帶着回了明遠伯府,旁人見她抱着個匣子,只當是她新買了些東西或者是孟家送她了些東西,并未多想。
回了自個兒的屋子,秦楚青将常姨娘喚了來,又把其他人盡數屏退。眼看着屋裏頭只剩下她們兩個了,這才将匣子慢慢打開。
火紅的嫁衣,暗紅的栀子花,還有那金黃色的絲線……
常姨娘認清那金色的繡紋後,吓得手都抖了,忙顫聲問道:“姑娘這衣裳從何而來?”
秦楚青哪能說實話?當即答道:“友人所贈。”
友人?
甚麽樣的友人能用得上龍鳳紋?
常姨娘看她這樣說,不由就想到了霍玉殊那沒能宣讀的聖旨……
秦楚青低聲道:“這衣裳大致沒問題。只是這繡紋,需得改掉。只是不知姨娘有沒有空閑,将這幾處地方重新改過。”
常姨娘望着那刺眼的金色,有些發怔。
一些事情,她雖知曉個四五分,卻一直擱在心裏,沒有問出口過。
再看這上面的龍鳳紋,常姨娘不由想到了那少年天子的一番苦心。心裏頭雖然有了自己的猜測,卻也不問出來,只是問道:“若姑娘穿這身衣裳出嫁,敬王爺可會答應?”
他肯定會高興得不行!
秦楚青暗暗腹诽着,神色高深莫測地道:“應當是會的。”
常姨娘這便放下心來,嘆了口氣,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幫姑娘改了。”
秦楚青哪知道常姨娘會想到霍玉殊那上面去?
見她如此容易地答應下來,頗有些驚訝。不由叮囑道:“此事萬萬不可對旁人說。”
常姨娘颔首道:“我曉得分寸。必不會讓第三個人瞧見。”語畢,将嫁衣擱回了匣子,又将先前就在上面的那鎖給鎖住。再把小小的鑰匙別在了自己随身挂着的珠鏈上。
秦楚青知曉,常姨娘一旦答應下來必然不會反悔。到底放下心來,好生與她道了謝。
嫁衣的心事已了,心情舒暢下,其餘的事情秦楚青便能更多地關心起來。
這日天氣不錯。雖有太陽,卻不會太曬。剛好是個出行的好天。
秦楚青心下歡喜,就去找楚新婷。吃着丫鬟們捧上來的蔬果點心,等到楚新婷将一切事務安排妥當了,便央了楚新婷和她一同出去走走。
楚新婷平素操持家務,不太得閑。如今剛好事情少,見秦楚青誠心相邀,又特意等了半晌,就将剩下的幾件無關緊要的交代了身邊的媽媽好生處理。她則大致收拾了下,與秦楚青一同坐了馬車出了門。
兩人商議了下,決定先去看看近日有沒有新一些款式的首飾。這事情處理好後,再一同去繡坊和成衣鋪子裏瞧瞧。若是有看順眼的,再每人做上兩身衣裳。還能順便給秦立謙和秦正寧訂做兩套。
姑嫂兩個在車子上叽叽喳喳商量好了,眼看着車子就要到首飾鋪前,突然街角處傳來一陣劇烈的大聲争吵。
倆人都不是愛多管閑事的性子。聽聞之後,就準備讓車夫将車子離那邊遠點,省得沒來由地招惹上了是非。
誰知兩人停下話頭還沒來得及吩咐車夫,在這片刻靜默的空檔,就聽清了那邊争執之人的聲音。
秦楚青和楚新婷都微微擰眉,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的眸中看出了疑惑。
“哎,我怎麽覺得,那聲音聽着有些耳熟呢?”楚新婷邊說,邊将車窗簾子稍稍撩起了一個角。
“我也聽着有些耳熟。”秦楚青細細思量着,又聽了兩句,突然想到一人,便朝楚新婷看去。
恰好楚新婷瞧見了外頭遠處的人影,也轉過了頭來,一臉震驚地看向她。
兩人同時出聲,齊齊說出了同一個名字。
“秦如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