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天還黑着,秦楚青就被陳媽媽叫了起來。迷迷糊糊着,已經被人服侍着穿好了衣裳。
春日的天,這個時候還比較冷。一走到透着涼氣的外間,她便忍不住瑟縮了下。
陳媽媽趕緊讓人拿了個手爐過來,塞到她的手裏讓她抱着。又命人去倒溫水,伺候秦楚青洗漱。一切準備停當了,一回頭,自家姑娘抱着手爐窩在椅子上斜斜地靠着,又睡着了。
陳媽媽哭笑不得,輕輕喚了秦楚青幾聲。待她清醒了些,正要說話,楚太太已經撩了簾子進來了。
瞅見秦楚青睡眼朦胧的模樣,楚太太忍不住笑道:“旁人家的新嫁娘要出嫁,少不得會緊張得一晚上睡不踏實。你倒好,還恨不得多睡會兒呢。”
“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睡會兒也無妨。”姑母秦立語也進了屋來,道:“左右沒有正經婆婆,往後不用早起立規矩,若想多睡,就多睡會兒。”說着,順手打起簾子,讓跟在後頭的楚新婷一起進了屋。
秦立語是個直來直去的性子。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多說一句話也嫌煩。這一點和楚太太剛好相似。兩人這些日子一起來幫着忙活秦楚青的婚事,熟絡了許多,相互間說話也随意起來。
楚新婷自然也聽到了這番對話,便小聲道:“那一位啊,怕是比正經婆婆還難伺候。”
一聽她們這麽說,秦楚青瞬間想到了蘇晚華,倒是清醒了五六分。
楚太太笑道:“哎呀,果然是要嫁出去的女兒了。一聽說婆家的事情,立刻就有精神了。”
秦楚青哭笑不得。但看大家的面上都洋溢着喜悅的笑容,就也沒反駁甚麽。只幹笑着站起身來,準備淨臉。
剛洗好不多久,吏部洛侍郎的太太到了。
洛太太是伯府請來的全福太太,一進門看見秦楚青,便歡喜地贊了她幾句。眼見準備已畢,這便開始給她絞臉開面。
待到梳頭上妝過後,天已經亮了,屋子裏聚集了十多位相熟人家的太太姑娘。大家說着吉祥話,不時打趣幾句,氣氛和樂而又歡喜。
先前一直在忙着還沒感覺。如今人空閑下來,秦楚青方才開始隐隐覺得有些緊張。
只是這緊張還沒來得及持續多久,就見秦正陽急急地從外頭沖了過來,扯着嗓門喊道:“來了來了,快點快點!”
小少年這兩年已經長高了許多,又穿了一身藏青色繡了富貴如意紋的衣裳,翩翩風姿初現。
他在門口一出現,楚太太便笑道:“你看看,咱們哪個能過去的,一并喊了去罷!”
秦正陽環顧四周,這才發現滿屋子的太太姑娘,沒有一位男賓在。
他“啊”了聲一拍腦門,讪笑道:“走錯地方了,走錯地方了。”轉過頭就朝另一個方向奔去,嘴裏不停告訴自己:“得叫男的。得叫男的。”
寧王妃坐在椅子上笑道:“這孩子,多少年了,都那麽冒冒失失的。”字句好似在指責,實際上她眉目含笑語聲溫和,是将秦正陽當自家孩子般嗔了幾句。
其餘的太太們便跟着笑言了幾句。
衆人正在屋裏好生說着話,突然,一陣不同尋常的聲音從遠處拔地而起直入蒼穹,将所有人都震住了。
鑼鼓聲響,氣勢驚人。吶喊聲響,威勢蓋天。
在那一瞬間,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好似不在繁華昌盛的京城,而是到了那孤寒的邊疆;周遭也并非喜氣洋洋的人們,而是那身姿挺拔神色冷冽的軍中将士。
衆人差點卷入其中無法自拔之時,鑼鼓聲吶喊聲驟然停歇。再去細聽,只餘歡慶的樂曲連綿不絕。
“這、這是怎麽回事?”寧王妃一把拉住離得最近的秦立語的手臂,訝然道:“那是甚麽聲音?”
她是因了那日燕王作亂時聽到的聲響而緊張。但秦立語這些年來等閑來不了京城一回,更是遇不到這種事情,哪裏知道怎麽回答?只能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是陣前鑼鼓聲和軍士的吶喊聲。”旁邊突然傳來一個女孩兒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尾音微微上揚。
秦楚青看着大家,微微一笑,道:“許是王爺把他的人帶來了。”
“王爺的人?”
屋內的太太們想到先前的景象,再聽秦楚青的話,有些明白過來,頓時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楚新婷聽了,卻是興奮異常,與秦楚青和楚太太道:“我出去看看。”
楚太太板着臉欲斥責幾句,楚新婷忙道:“他們那幾個要麽太溫和了,要麽就是新郎倌兒的手下敗将,我瞧着不成。”
這話說得頗為直接。屋內的太太聞言後将她的話細想了遍,暗道還真是這樣,都忍不住笑了。姑娘們也掩着口彎了眉眼。
——秦家的孩子都脾性溫和。趙家帶來的兩個也不是咄咄逼人之輩。好不容易有楚新毅他們是武将後人,卻還都是輸給過敬王心服口服的。
楚新婷尚在閨中的時候就與少年們賽馬比箭,她的性子,大家俱都知曉。
見她如此幹脆利落地說出這番話,大家知曉婆家人根本沒有為難她分毫,這才使得她性子如故。暗贊明遠伯府的同時,衆人也都笑道:“快去快去。記得守緊點兒,沒個千八百兩的銀子,可不準開門。”
“可不是。”就連一向端莊持重的京兆尹太太也在旁附和打趣,“敬王爺可是富貴人,給少了可不成。”
楚新婷笑眯了眼。伸手在苦哈哈的秦楚青的臉色捏了把,這便風風火火地往外走。
沒兩步,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在後面響起:“姐姐姐姐,等等我呀!”
一個粉嫩嫩的小家夥瞬間撲了過來。楚新婷一把攬住,小家夥就撲在她的腿前咯咯地笑。
楚新婷摸摸她的小腦袋,問道:“暖兒也要過去?”
“嗯!”霍玉暖連連點頭,“陽哥哥去了,我也要去!”
自打那時候秦正陽救了她後,兩家人的關系愈發好了起來。霍玉暖那段時日裏經常過來探望,待到秦正陽痊愈了後,就時常賴着他要他陪她玩。
就連霍玉殊都看不過去了,說秦正陽要時常練武,讓霍玉暖少欺負秦正陽一些,多留些時間給他訓練。因為秦正陽開始習武的時候年紀不小了,若年齡再大一些,可就錯過了打基礎的好時候。
霍玉暖一下子更加懂事起來。就算來了,也不再鬧着秦正陽陪她玩,而是自己拿些瓜果點心在旁慢慢吃着,看他訓練。等他好了後,才和他一起玩會兒。
寧王府的人也不拘着她。一聽說她是要去明遠伯府玩,都放心得很。剛開始世子妃她們還陪着來,後來見霍玉暖大一些了,便只派了侍衛和懂功夫的丫鬟護送着。待到她想回去了再回去。只一點,必須晚膳前到家。
小姑娘如今也長大了許多,跟在大人身後跑完全不成問題。但看她小小的個頭,楚新婷依然有些不太放心。
霍玉暖見楚新婷猶豫了,臉上揚起的笑容就一點點消失不見。
楚新婷哪裏能看得一個可愛的小姑娘這般模樣?眼看着霍玉暖傷心起來,忙說道:“可以。如果王妃世子妃同意了便可。”
她話剛說完,霍玉暖已經開心地拉着她向外跑去。
“同意同意。祖母和母親早就說過,在伯府裏盡可安心。今日多注意下安全就好啦!剛剛我和祖母說啦。祖母說讓我好好跟着你,不會有問題的!”
燕王作亂那次,楚新婷也在。她的行為處事,寧王妃和世子妃都看在眼裏,對她也極為放心。
楚新婷聽霍玉暖已經和寧王妃說過,便也不再糾結,當即拉起小姑娘的手,輕聲說道:“咱們已經走得太晚了。得跑着過去。你行嗎?”
霍玉暖眼睛裏閃着小火光,不住點頭。
楚新婷一把拉起她就往外跑去。
雖然楚新婷為了配合霍玉暖刻意放慢了速度。但有大人拉着,畢竟跑得能快許多。
霍玉暖這便高興起來,咯咯笑個不停。
一路上,都能聽到小姑娘的歡笑聲。
秦正陽正帶了趙志德、趙志恭他們往門前跑,聽到那一陣,幾人頓時愕然,當即駐了腳。
待到震天之聲過去,秦正陽死盯着地面看了片刻,想通之後,忽地大喜。也顧不得身邊的表兄弟們了,撩起衣衫下擺狂奔而去。
趙家兄弟只當他是小孩子尋到了有趣的東西,也不計較,相視一笑後一同往目的地行去。
秦正陽到了大門旁後,看到哥哥和幾位相熟的少年正圍堵在大門內高聲說着甚麽,曉得他們是在攔敬王。
此刻不能将門打開,他心中着急。在周圍來回踱了兩圈後,擡眼一瞅,呵,前面有個大樹?四顧看看,無人注意到他,當即将衣裳下擺塞到了腰間,搓搓手,三兩下爬到了樹上。
這一看,當真把他看愣了。
外面的街道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玄甲兵士。騎着黑馬,整整排了兩條街去。
先前鑼鼓聲響起來的時候,兵士們齊聲呼喝,氣勢磅礴。此刻鑼鼓聲歇,他們便也不再發出任何聲響,只身姿筆挺地坐于馬上。
這就是軍人。
這,就是軍人的紀律!
秦正陽一下子看得入了迷,沒有留意到周遭環境。突然,一陣斷裂聲響起,他這才恍然回了神。意識到發生甚麽問題後,手忙腳亂地想要跳下來,卻已經晚了……
“呀,陽哥哥你怎麽摔下來了?”
暈頭轉向時,秦正陽聽到了個小丫頭熟悉的聲音。趴在地上擡眼一看,正對上一雙眨巴着的大眼睛。再仔細一瞧……
嗬!真的是霍玉暖那個小丫頭!
被個小姑娘看到自己的狼狽樣子。秦小少爺十分無奈。臉紅紅地站起來,悶悶地與霍玉暖一同跟在楚新婷的後頭,往秦正寧那邊行去。
不過短短幾步,他就被眼前的熱鬧景象給吸引住了。
趙家兄弟和秦正寧出文題,楚新毅、張逢剛和其餘幾個少年出武題,都在揚聲問着外面的人。
外面的人自是不會認輸,一個問題剛剛完畢,便響起了他們的回答聲。不過衆人很快就發現,回答的聲音裏,沒有敬王的聲音。
這可有些蹊跷了。
新郎倌兒可是公認的文武雙全。竟然不出馬?難不成這麽信任自己帶來的人?他們就不信無法逼得敬王親自出手!
門內的少年們鬥志昂揚,淨找刁鑽題目出。不多時就發現,這一招根本沒用,外頭的人已經一一答出來了。
眼看着再答對兩個就要依照約定開門了,這時候,大家俱都開始好奇起來外面人的身份。
楚新毅最先變了臉色,和張逢剛交換了個眼神,兩人都面露詫異。
秦正寧發覺不對,低聲詢問。
楚新毅掩口悄聲道:“我聽着外頭有兵馬大元帥的聲音。”
“還有程小侯爺。”張逢剛接道。
“如果沒弄錯的話,怕是寧王府的世子爺也在裏面。”秦正陽在旁神色複雜地說道。
又有個少年接道:“還有戶部尚書和大理寺卿。”
衆人齊齊倒吸了口涼氣。
難怪敬王爺氣定神閑一點都不理會這些題目。
有這些人在,哪輪得到他出手?
大家照例又問了兩個問題後,待到對方一一答出,便将大門給敞開了。
霍容與從容淡然的身影便出現在了衆人面前。
他身後跟着的或是斯文儒雅或是虎背熊腰的,赫然就是先前少年們猜到的那一些人。
旁人就也罷了,霍玉暖卻眼前一亮立刻叛變,跑到自家爹爹跟前賴着。世子爺一把抱起她,跟在霍容與身後朝着裏面緩步行去。
秦正陽、楚新婷:“……”
……
“來了來了。要準備走了。”
陳媽媽疾步行來,對着秦楚青急急說道。
秦楚青還來不及反應,就被紅色籠罩。
蓋頭蓋在頭上,紅豔豔的一片。昭示着喜慶和新生,同時,也昭示着離別。
努力穩住步伐,被大家扶着來到了廳裏。此時的秦楚青,真真切切地嘗到了離別的滋味。
再也不可能日日住在這裏,再也沒法日日看到父兄的溫和笑容,再也不能日日聽到秦正陽努力訓練時發出的陣陣輕喝聲……
一想到暖栀院裏即将空蕩蕩的,她的心也瞬間空落得很,眼眶一下子濕潤了起來。慢慢跪到地上,聽着父親的句句訓誡。
秦立謙的聲音裏帶了點哽咽,帶了點難以控制的激動。
秦楚青一字字聽着,深深記下,而後磕了個頭,道了聲“是”。
她與長輩說話的時候,聲音素來飛揚,何時有過這般低沉的時候?
秦立謙恍然發覺了甚麽,大跨着步子走上前來,忍不住握住了女兒的手,親自将她拉了起來。
看着眼前嬌小俏麗的身影,秦立謙深深喟嘆着,放開她的手,像是平日裏對待兒子們那般,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道:“往後要照顧好自己。”
先前的字字句句,不過是在照本宣科罷了。這一句随意之言,顯然才是他發自內心、最想說的。
秦楚青的淚一下子湧了上來,忙深吸口氣緩了下去,說道:“是。父親。”
秦正寧上前,将秦楚青慢慢背起。
秦楚青趴在他的背上,心中難過不已,眼看淚水就要抑制不住奪眶而出,突然,她似有所感,朝着前方右側某處望了過去。
雖然隔了紅色的蓋頭,雖然離得很遠,可她莫名就知道,霍容與就在那個地方,靜靜等着她。
……
起轎之後,馬兒踏地的聲音在旁響起。
蓋了蓋頭的秦楚青忍不住回頭去看。但周遭除了火豔的紅外,又怎會有其他?
只得按捺下滿心的好奇,靜靜聽着玄甲親衛策馬前行之聲。
有些好笑,更多的,卻是感動。
旁人或許無法理解霍容與為何會帶了親衛隊來接她。這陣容顯然不像是接親,更多的,倒像是來接将軍。
但她明白,他此舉為何。這就夠了。
下轎之後,她和他之間由一根紅綢連系着,一同向裏行去。
怎樣拜的堂、怎樣行的禮,她已經記不清了。腦中已然一片空白,絲毫都無法記起,剛剛到底經歷的是什麽。只是無意識地跟着那高聲的唱和,一點點地規矩動作着。
——她也說不清這是為什麽。
面對萬千敵軍她還能從容應對。但是面對着這樣一個一直守候着她的男子,她突然不知該用何種面貌、何種表情去對待他。
一想到往後兩人便牽系在一起永不分離,她的心裏就湧起一陣陣的緊張,還有莫名的渴望。
思緒紛亂間,有人推開了門。
他和她一前一後,邁步進屋。
秦楚青微微垂頭便能看到那豔紅的綢子。一瞬間就想到兩人即将轉變成夫妻,就有些臉上發燙。
正兀自想着,突然,前面人驟然一停。而後便是低低的輕笑聲。
“在想甚麽?”
霍容與的聲音比起往日,更多了一絲黯啞。
秦楚青不解。稍稍環顧蓋頭下所能看到的四周情形,又側耳細聽,方才發現周圍已經只剩下了他們兩人。其餘人,早已避到了屋外。
“呃……”
難得詞窮一回的她,倒是真的不知該如何回答好了。
……總不能告訴他,她想到兩人往後是夫妻後,有些不好意思面對吧……
她這般猶猶豫豫,霍容與卻并不介意。既是沒得到答案,便也沒繼續問。而是牽了她的手,朝着床邊行去。
他的手很大,手指纖長,能夠整個包裹住她的手。窩在裏面,很溫暖,很熨帖。
只是以往的時候,她不過覺得順其自然罷了。與他一起舒服,被他這般牽着,也很好。就一直這樣子了。
可今日與往常全然不同。
不知怎地,她總是覺得有些赧然。單單這樣簡單的肌膚相觸,已經讓她徹底紅了臉。
偏霍容與不知她現在情形,待她坐到床邊後,還要問一句:“阿青,今日你可歡喜?”
秦楚青羞紅了臉,恨得牙癢癢的,最終決定扭過頭去不搭理這個呆子。
霍容與卻絲毫都不在意她的無言,依舊拉着她的手,誠懇說道:“我很高興。真的。”
……于是鎮國大将軍的臉頰更燙了。
偏偏某人還不曉得真實境況,在她耳邊絮絮叨叨說個沒完。
等到他出去敬酒、她獨自一人留在屋裏的時候,已經面上全是紅霞。
至于霍家的親戚們來了後到底說了些什麽,她是都沒聽清。
最終,女眷們散去。門開了又合,腳步聲再次響起。
這腳步聲比起往常的從容淡然來,多了一絲急切,多了一絲慌亂。
秦楚青聽在耳中,心裏莫名地也有些慌亂起來。不由自主就挪動了下,往床的內側坐了坐。
發覺她的動作,霍容與忍不住低低笑了,探手撫上蓋頭下她的臉頰,輕輕說道:“你怕我?”
秦楚青在蓋頭下看了看那火紅色的錦被,知曉今晚會發生甚麽,心底劇烈一顫,卻依然嘴硬道:“不!”
想她堂堂鎮國大将軍,骁勇善戰,打敗無數敵将,自己也受傷無數次。血不知流過多少。
她緊張?
笑話!
正慷慨激昂着,眼前景色驟然一變。
秦楚青驀地一擡眼,才發覺蓋頭竟是已經被他掀了去。
她還沒來得及收回眼底的無措,就聽他在她身側低低地笑。
“你騙我。”他擡指輕輕撫上她的唇,“你分明在緊張。”
一個吻落在了她的頸側,帶出一陣酥。麻。繼而是下巴,繼而是雙唇。
耳畔,是他的輕聲低喃。
“阿青,你在害怕的……究竟是甚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