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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香爐中爆裂的火光雖範圍不大,但因發生得突然且異常,還是被寺裏的僧人注意到了,趕緊禀給了方丈大師。

方丈大師是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步履沉穩自若,面上始終帶着了然于胸的淡然笑意。初初一見,便讓人心生暖意。

他緩步過來,安慰了大家半晌,又派了一位大師留下,将香爐細細查驗一番——雖然剛才不過是一霎霎就已結束,但香中夾雜着的爆裂之物不知是否有殘留。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需得仔細驗過才好。

秦楚青走上前去道謝。方丈大師笑得和藹,道了聲佛號,與她說道:“此事本也是寺中查看不嚴所致。若是先細細查驗好了再交予施主,斷不會出現這般事情。老衲本該親自過問此事,只是不巧有客前來,還望見諒。”說罷,方丈大師又叮囑了寺中人好生留意着,方才離去。

先前遭到這事兒的那位年輕太太依然驚魂未定。雖在與人講着話,還是時不時地望向先前出事的香爐那邊。

秦楚青過去尋了她,在她身邊坐好,輕聲問道:“您可還記得剛剛那香是甚麽味道?”

“那香味?自然記得!”年輕太太按按胸口壓了壓神,道:“那種香味兒我沒聞到過,僅此一次。不然,怎會那麽高興?再說了,剛剛又……”經歷了那樣的事情,“……自然印象深刻。”

“那好。若是再聞到這種味道,你可辨別得出來?”

這位太太沒料到秦楚青會說起這個。不過,既是被問起,她便凝神細思了下。待到有八成以上的把握了,方才說道:“可以。”說到這個,她倒是改了剛才擔憂的模樣,促狹一笑,對秦楚青道:“王妃怕是忘了我家人是做甚麽的罷?”

秦楚青勾了勾唇角,道:“就是沒忘,所以才來問一問。”

這位太太的夫君是大理寺寺正邱大人,主管案件審查。她的父親,原先在刑部任職。她耳濡目染,對于一些細節之處較為注意。留意到了後,便會默默記下。

先前那香是因了她太過高興,且也沒想到在寺廟中會出甚麽事情,這才大意了。不過,有些特異處仔細想想,她便能差不多地回憶起來。

秦楚青松了口氣,說道:“這便好了。”

邱太太不明,問道:“這有何好的?”

“你這會兒心緒不寧,怕是沒留意到罷。”秦楚青指指邱太太纖長的十指,說道:“聞一下。”

邱太太擡指,湊到鼻端,細細一嗅……

竟然有先前那香的味道!

邱太太心下暗驚。

她不過是稍稍拿了會兒,竟然就沾染上了它的味道。歷經這許久功夫,居然還未消散。

那香料,甚是奇異!

秦楚青看她瞬間明白過來,暗暗松了口氣。就也不需要過多解釋,只提點道:“你不過是稍稍拿了一下,便沾到了這些。若是将它塞到香裏的人,手上沾了此物,又該當如何呢?”

“自然是身上這種味道更濃郁。”

“正是。”秦楚青颔首道:“我想将此人揪出來。就是需得麻煩你幫個忙了。”

邱太太心中也是恨極了那心思險惡之人。

那樣的做法,分明是想借了火光毀人相貌!若是一個不當心,身上都能燃着!

因着家中的教導,邱太太甚是是非分明。婚後也受了夫君的影響,更是容不得這般宵小之人狂妄肆意。當即應聲道:“稍後你我同去,将此人拿下!管她甚麽龌龊心思,進到牢裏慢慢用去!”

秦楚青沒料到她竟是這般幹脆,笑着正要接話,一轉眼,卻是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從外面經過,頓時神色微變。

邱太太和她挨得近,又一直在低聲交談,故而留意着她的神色變化。

瞧見外頭那個身影,邱太太仔細看了兩眼,嗤道:“好端端的,非得在額頭上描一朵彩蝶。也就那樣的粗俗人家覺得好看。到了氏族官家,怕是連一眼都懶得多瞧。”

這話說完,她才想起秦楚青神色間的并非蔑視,而是一種十分抵觸的厭惡。琢磨了下,心裏頭冒出個念頭,不由說道:“難道她就是——”

秦楚青沉沉地點了下頭,與她說道:“不知邱太太此時可有空?你我同去那邊一看究竟。”

邱太太心知這事兒宜早不宜晚。若是那人使了辦法用旁的香料使勁淨手,恐怕再濃郁不散的香氣都會被掩了去。忙起身說道:“自然有空。”又朝那邊望了眼,低低說道:“對付心惡之人,無論何時,都有空。這次更得早一些。不然的話,怕是有人要翻臉不認了!”

秦楚青見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不由莞爾。

和聰明人說話就這點好。不需要過多解釋,只一提點,便已明了。

她正這樣想着,旁邊邱太太也似有所感。

兩人相視一笑,尋了個借口找了幾位太太一起,相攜着朝秦如薇那邊行去。

因着今日香客衆多,每一道的院門處都有小沙彌守着,以随時就近幫助有需要的香客。

秦楚青她們這邊因着貴客多,也因着剛剛發生了事情,方丈大師特意叮囑過讓小沙彌們守好。

于是,當秦如薇朝着裏面東張西望的時候,一位小師傅初時還微笑着勸說。誰知無論怎麽樣她都不肯聽。最終饒是小師傅性子極好,也按捺不住了,說道:“這位施主,這裏暫時不能進去。您請回罷。”

秦如薇不顧小沙彌的一再勸阻,也無視他所說的話,一味問道:“裏面怎麽亂成一團?聽說這裏剛才出了事?可有人傷到?”

小沙彌得了吩咐,哪會輕易将這兒的事情說出來?就也不多說,繼續勸解。

一時間,雙方竟是僵持住了。

秦如薇就打算着要不然瞅準機會溜進去看看。正暗暗盤算着,一轉眼,看見秦楚青毫發無損地走了出來。

秦如薇頓時臉色微變。

她一雙眼睛死死盯着秦楚青,仔細望着。雙眸中迸發出的那股怨氣冒了出來,竟是不顧旁人的在場,就這麽直接地盡數往秦楚青的身上沖。

邱太太見狀,執意先行,稍稍用半側的身子遮擋了她的視線,為秦楚青将大半的怨怒都攔在了路上。

經過秦如薇的身邊時,邱太太腳步頓了下,眸光微閃,朝秦楚青看了眼。

秦楚青會意。

——這表明邱太太發現秦如薇身上依然帶着香料的香氣了。

這個發現讓邱太太十分驚喜。

她猛地停住腳步,站立在秦如薇的身側,笑容盡斂。

秦楚青暗道不好,想要去攔她。但邱太太并非喜好遮掩的性子,加上盛怒當頭,便對着秦如薇冷冷問道:“你在那些香裏動手腳,到底是安的甚麽心思!”

秦如薇先是怔了下,繼而反應過來。塗得紅紅的唇就那麽彎了起來,朝邱太太行了個禮,笑問道:“你說的是甚麽?我怎地不明白。”

“那種香!裏面,放了香料和可燃之物!”邱太太恨聲說道:“你究竟有着甚麽樣的心?竟然這般想要暗害她人!”

“暗害?這位太太,話可不能亂說。先前我不在這裏,想要害人,也沒了法子。我甚麽樣的心?我倒是想問太太你,口口聲聲在這邊肆意誣蔑,到底是存了怎樣的心思!”

她如今的身份不過是個富人家的妾侍,雖看着得寵,卻連個正經的姨娘都算不上。邱太太怎會懼她?

當即一把拽了她的手,說道:“證據?證據就在你的手上!剛才在那香裏夾雜着的,就是這種香味!”

秦如薇也沒料到那香竟是被旁人給聞了去,忙高聲喊道:“甚麽香味?你莫要信口胡說!”

她不過是情急下這般說了出來。誰料一句‘甚麽香味’倒是真把邱太太給難住了。

雖只一剎那的遲疑,卻被秦如薇給瞧見了。

秦如薇有些明白過來,哼笑道:“怎麽?你連這種香料的名字都叫不出,就信誓旦旦說認得它的味道。說起來,也着實可笑!”

旁邊有人正要附和,秦楚青款款走上前去,笑言道:“這種香料着實難得。邱太太叫不出名字也情有可原。不過,因它的香味極其特殊,想要認錯,卻是也難。”

看她這樣說,周圍的太太姑娘們俱都開始兀自猜測。

明王妃和明太妃也聞訊朝這邊行了過來。看到衆人聚在一起交頭接耳,就往秦楚青她們跟前走來。

聽到幾人在說甚麽“香料”之類,明太妃走上前去,朝身邊示意了下。

她旁邊的小丫鬟忙行了過來,使勁拉了秦如薇的手往明太妃跟前湊。

秦如薇自是不肯,就用力掙紮着。

可她這兩年雖過得不如意,但到底是當做嬌滴滴的正經姑娘來養大的。力氣哪就有丫鬟大了?不過拉扯了一兩下後,手臂就被拽了過去。

明太妃湊上前去輕嗅了下。不過一瞬,便肯定地說道:“是龍涎香。”

“龍涎香?”

聽到這個答案,不只是周圍的人們,就連邱太太都忍不住暗驚。

剛才想到這種香料經久不散,她就想着會不會是它。畢竟傳聞中此香的味道最特別、也最為持久。只是敬王妃不說,她雖心下好奇,也沒多嘴去問。

這個時候,她恍然明白過來,敬王妃為何不與她提起這香料的名字。

只因這龍涎香,本就是帝王一人得用香料。敬王妃身為皇上身邊唯一貼身伺候過的女官,自然是會經常遇到。可她平日裏基本和皇上沒有接觸,便無可能認得了。

這東西,本就不該是她識得的東西。

她只要能夠肯定,那味道是她剛才聞到的便好。說太多了,反倒失了真實。

秦如薇頓時愣住了。

其實在山下相遇,她也很驚奇。之前她沒想到今日能遇到秦楚青。

看到秦楚青嬌滴滴的俏模樣,再摸摸自己額頭上的傷疤,終究是不甘心的。

若不是秦楚青和她父兄當時不理不睬,她怎會被送回二太太那邊去遭罪?

越想越恨,想到這個法子後,發現中間燃藥的氣味太大,就順手從窦少爺那邊的香料裏弄了點來遮遮味兒。

她當時只覺得這香味好聞,也很特別。

但怎麽也沒料到,這種香料居然就是龍涎香。

秦如薇這次過來是和窦少爺一起,并未有家人跟着。身邊的小丫鬟看情況不對,在她的授意下已經跑開去叫窦少爺了。這個時候,她當真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在這邊。

眼看着這種香料的名字被報出來後,所有人都十分警惕且懷疑地望過來,秦如薇到底是有些緊張了。

——這個時候,秦楚青說的到底是不是假的,已經沒人去懷疑了。單憑她手上沾了龍涎香、一種她這輩子可能都碰觸不到的香料這一點,她就百口莫辯。

無論她再說甚麽再做什麽,都無用了。大家首先懷疑的,就是她。

小沙彌本就被她煩的透了,只是一直壓着性子好生與她說話。如今知曉她就是先前惹出那場火花亂子的,他們哪還肯忍得?當即和衆人商議了,要一起将秦如薇捉起來。

先前秦如薇不懼,是因為覺得沒甚好怕的。

眼看着大家就要擒住她好生‘審問’,秦如薇開始有些害怕了,不禁喊道:“你們知道我是誰麽!你們憑什麽這樣!你們……”

看着衆人毫不在乎的眼神,秦如薇這個時候才恍惚明白過來,她往常所倚仗的那些,在這些貴人的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不去惹這些貴人,貴人們自然懶得理她。她卻忘了,輕易不動怒的人,一旦被觸怒,更是駭人,定然要千百倍地讨要回去。

秦如薇當即倉皇地環顧四周,大喊大叫,“救命!這些人、這些人竟是罔顧律例,準備動手随意捉人了!”

這時她的視線突然定在了另外一些過來上香的人群裏。

嘴角剛剛露出笑意,就見先前她看的那群人裏,有一位打扮體面的太太轉身離開了。

秦如薇的笑容頓時僵住。

秦楚青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原本還沒認出那位太太來,只不過稍微看了她一下。誰知那位太太不經意地和秦楚青對視一眼後,反倒往後退了些,往遠處亭子那兒行去了。

秦楚青這就又稍微看了她一會兒,将她仔細想了想,這才記起對方是楊大學士家的嫡長媳。也就是二老爺秦立謹之妻楊氏的親嫂嫂。

只不過二太太當初在鄉下長大,脾性較為潑辣,與這位嫂嫂一直不睦。後來出了分家的事情後,楊大學士家聽聞了秦立謙和蘭姨娘的事情,也知曉了秦如薇的身世之事,當即就将二太太叫回去,密談了許久。

也不知二太太當時說了甚麽,竟是惹了大學士大怒,将她趕了出去。這些年來,大學士府與二房那邊愈發淡了聯系。

此時楊太太這樣的反應,竟然是完全不打算沾上秦如薇的事情,任由秦楚青這邊作為了。

秦楚青注意打定,正要喊了人來幫忙扣住秦如薇。

誰知秦如薇見了楊太太漠然的模樣後,心灰意冷下,開始大喊大叫。

說甚麽“明太妃和敬王妃關系好,自然護着她”,又說甚麽“這些人的話全部信不得,分明是合起火來誣蔑她。”

明太妃怒極了,不待她說完,喊了個婆子來就要掌她的嘴。

這時不遠處的後方,一個沉穩溫和的老者聲音傳了過來。

“先別慌。我來瞧瞧罷。許是能瞧出來到底是不是那種東西的味道。”。

大家聽到這個聲音,在那前面的,便自動往兩邊靠,将最中間讓出了一塊空地來,形成一條小路。

一位長者便順着小路上前。

他身材清瘦須發皆白,一步一踱,意态悠閑,頗有些仙風道骨的韻味。

年長的太太裏有認得這位長者的,忙上前恭敬叫了一聲“盛大人”。

盛老先生笑着擺擺手,道:“我已經辭官多年了,可當不起這‘大人’二字。”

語畢,他緩步走到秦如薇的跟前,說道:“還請這位姑娘将手攤開,讓老朽瞧上一瞧。”

秦如薇不認得盛老先生,擰着身子不肯就範,警惕說道:“我憑甚麽給你看!”

這下子不許旁人開口,明太妃親自呵斥道:“休得無禮!這位盛大人,乃是親自教導過皇上的!陛下見了盛大人還需得遵從師徒之禮喚一聲‘先生’。你又是甚麽身份,怎敢對盛閣老如此無禮!”

秦如薇驚呆了。

秦楚青也十分訝異。

聽聞帝師在此,大家俱都震驚。再看随後而來的方丈大師,先前在場的太太們頓時明了幾分。

——先前出事後方丈大師過來時說他有客人在,想必就是盛老先生了。

盛老先生見秦如薇不肯就範,倒也不急。只捋着胡子笑道:“若是被人冤枉,必然要想盡了法子來證明清白。你這般不肯讓人去瞧,不像是受了冤屈的模樣,倒是更像心虛之下刻意避開了。”

秦如薇再不濟也是讀了好多年的書。

她知道,若是被盛老先生認定了那香料就是龍涎香後,就不僅僅是因了在香裏放燃物害人那麽簡單了。

大駭之下,她顧不得其他,将全身都扭了起來,試圖掙脫身邊之人的攔阻和扭住。

圍觀的太太姑娘們倒也不急。看她掙紮,只當是看玩笑一般由着她去。大家則竊竊私語着,評判她額上那個出盡了‘風頭’的彩蝶。

就在這低低的交談聲中,一人大跨着步子急急地沖了過來。

正是窦少爺。

秦如薇看到窦少爺,猶如見到了救星。也不知她哪兒來的力氣,居然一下子沖了出去掙脫了婆子的拉扯,趕緊上前去緊緊抓牢他窦少爺的衣袖,泫然欲泣地說道:“你給我評評理。她們遇到了丁點兒大的事情,就非得誣蔑到了我的頭上,硬要說事情是我做的。他們那麽多人欺負我一個,你可得給我做主啊!”

窦少爺面上笑得溫和如初,袖子底下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卻不是被秦如薇抓住晃得,而是……

他稍稍側過頭去,就見周地正噙着一絲笑意倚靠在大樹旁,似笑非笑地朝他看過來。

窦少爺額頭上頓時冷汗就下來了。看着周地那黑色的衣裳和笑眯眯的俊秀模樣,只覺得跟地府裏跑來索命的修羅一般。

他不過是富賈之子。

可對方,卻是敬王四衛之一、正三品的大人、世家子弟。

真的是動動手指頭,就能讓他全家覆沒。

窦少爺稍稍咽了咽口水,覺得嗓子濕潤了一點點,沒有幹得冒火了,方才想起來秦如薇這一遭,就扭過頭去問她:“你剛剛說甚麽?”

秦如薇本就急了,覺得周圍的人都在看她笑話一般。再瞧窦少爺這慢了半拍的模樣,雖恨鐵不成鋼,卻不好對着他發火。就如平日一般軟了聲音嬌柔說道:“你看,我不過我拿了你一點香料用用,他們就非得說是我是暗害人的惡賊。你可要幫、幫我,莫要因為她們的胡言亂語就擾了窦家的名聲。”

“窦家?名聲?”窦少爺有些回過神來。

鼻端萦起一股子特殊的香氣。

他本就窩了一肚子的火氣沒處發。想到先前秦如薇的那些話,登時怒火沖出,擡手一巴掌朝着秦如薇嬌嫩的臉上扇了下去,瞪着赤紅的雙眼,怒吼道:“窦家的名聲與你何幹?你個賤婦!不過是花些銀子買來的一個樂子罷了。還真當自己能進得了窦家門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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