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說實話,窦少爺的相貌着實一般。
他不高,只和秦如薇踮起腳的高度差不多。也不倜傥,身材微胖。氣度……相當尋常。或許因了平日讀書不太多的關系,通體上下總少了點風流韻味。
好在他平素都是一派溫和模樣,看上去倒是有了幾分儒雅的氣質。不然的話,平日對着他的時候,秦如薇這麽心高氣傲的一個人,就算努力再努力,也很難作出那般愛慕他的小鳥依人模樣。
先前惹惱了秦楚青,心中并無多少驚懼。此刻見窦少爺動了怒,秦如薇到底還是慌了神。卻因秦楚青在,她多少顧及面子,不由說道:“你這是怎麽了?先前好好的,怎麽說翻臉就翻臉!”
話一說完,她才想到了先前窦少爺的那番話說的到底是甚麽。
殷紅的雙唇抖了抖,秦如薇強笑道:“你看你,一着急什麽都要亂講了。那怎麽是能開玩笑的……”
最後一個音還沒來得及發出來,已然被窦少爺不耐煩的揮手給打斷,“沒甚麽開玩笑。你若肯就罷了。不肯的話,我現在便命人送你回去。”
他這個‘回去’兩字說得極其不耐煩,以至于秦如薇一看之下也明白過來,他說的分明不是讓她回到他在京中暫住的宅子裏,而是要她回到她住了兩年的那個‘家’!
秦如薇的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
窦少爺卻顧不上搭理她,只是賠笑着朝秦楚青行去,拱了拱手,後覺得太過随意,很是仔細地揖了一禮,道:“聽說先前這裏出了事情。不知王妃可曾受了驚吓?”
秦楚青不知窦少爺為何突然變了态度,于是只淡淡應了一聲。
周圍的太太們自恃身份,不與他多說。倒是旁邊的小沙彌見他是秦如薇的相熟之人,就将先前的事情大致講了下。
但因小沙彌不知那香料有何特別,未能詳述。不過,那件事的前因後果,已經完全表明。
任誰聽了後,都明白過來,秦如薇這次惹了大事了。
其一,她用了極其稀缺、只有帝王能夠使得的龍涎香。
其二,她特意在那香上動了手腳,意圖去害敬王妃。
有人想去質疑這些事情的真僞。可是親身經歷過的邱太太已然給此事做了證。她身份擱在那裏,且先前她和秦楚青并不相熟,斷然不會去做假。
于是,這些事情一一揭開,真相如何,已經昭然若揭。
窦少爺瞬間覺得有些絕望了。
秦如薇平日裏也會從他那裏拿點銀子甚麽的。他反正銀子多,也不在乎。就當哄她玩兒了。
誰知今日才知道,她竟然偷拿香料!
若是旁的香料,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偏偏今日那東西……
他怒從心頭起,大步行了過去,走到秦如薇的身邊,揚起手來照着她的臉上就是一個響亮的巴掌。
“你算個甚麽東西!竟然做出這種偷盜之事!若知你是如此品行,當真要避而遠之!”
秦如薇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打蒙了。
她捂着臉頰,恨聲道:“不過是個香料罷了!值當你這樣?”
說着,她想到先前衆人聽說這香料後神色各異的震驚模樣,撇嘴一笑,道:“這香料即便有問題,也是你鬧出的問題。我不過是不明真相從你那裏挖了點過來。就算鬧出事情,也是你将它弄過來有錯在先!”
她話還沒說完,另一個巴掌就這樣落了下來。
秦如薇捂着火辣辣的臉頰,一臉的不可置信。
窦少爺已然氣急敗壞道:“這香料與我何幹?分明是你那個祖母和母親太過貪心,硬要讓人弄了點給她們。我不過是不知真相,幫忙帶一下東西罷了!”
秦如薇沒料到窦少爺将事情推得幹幹淨淨。也沒料到窦少爺會将老太太而二太太供出來。
看着原先溫和的男子一下子轉成了兇悍的模樣,她一下子呆怔在那裏,半晌緩不過神來。
窦少爺也是有苦難言。
一想到先前周地吩咐的‘做生意’,窦少爺就難受得牙根發疼。
甚麽做生意,分明是個幌子。就是威脅他來的!
那可是龍涎香啊……尋常人家,誰敢用?
他突然想起來自己作揖後與周地套近乎的時候,周地說的那番話。
當時周地的表情似笑非笑,由着他從秦如薇到伯府再到敬王妃再到敬王府扯了一邊。然後才嗤了聲,說道:“你那個妾,算是和伯府半點關系都無。至于她祖母那邊,也早已分了家,和伯府沒有關系,和敬王府,更是沒有關系。若你們這邊犯了什麽事兒,莫要說敬王府了,就連伯府,也是半點關系都沾不着的。”
一上來就表明了态度,要劃清界限。
窦少爺心下狐疑,問起了談生意的事情。可他被叫過去,哪裏又是甚麽談生意!
當時周地掏出一張紙,一支筆。當着他的面,列了一連串的姓名籍貫出來。
剛開始看,窦少爺的臉上就冒出了冷汗。待到一長串單子寫完,他全身都近乎癱軟了。
——那上面寫着的,分明是與他所有有關系的女子的信息!
其上還有兩個孩童的信息。
窦少爺有些摸不準周地到底知道多少,便指了那兩個孩童遲疑着說道:“這是……”
“哦?窦少爺不認識他們?”周地提筆就要将那兩個名字抹去。
窦少爺看着一長串的女子列表,莫名地就有些恐懼起來,忙擋了他的手道:“認得。認得。”
“那是——”
窦少爺看着周地似笑非笑的模樣,答得甚是艱難,“這是我、我……”他頓了頓,垂頭喪氣道:“這是小的家裏的。”
“嗯。”周地繼續落筆。
秦如薇,不過是排在最末幾個裏罷了。
窦少爺恍然意識到了甚麽。于是他的臉色愈發難看起來。
待到周地寫下了又兩個名字,窦少爺再也坐不住了,一把按住。
這上面的人名,看上去各個可能都不起眼。可是對方的靠山、對方的勢力,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不過這些都是私密事情。不是特意去查,定然不會知曉。
一想到自己先前的行蹤或許都被周地給留意到了,窦少爺只嗯呢該強笑着說道:“周大人怎對小的如此關注?”
“你以為我們是沒事去瞧你?”周地一停,複又繼續,“王爺留意的,不過王妃一人罷了。但凡與王妃有關的所有事情,都會注意到。你被查到,因為有所牽連。”
秦楚青看到秦如薇的那副模樣十分驚訝,但周地卻不奇怪。只因他早已受了霍容與的吩咐,派了人留意着這些和秦楚青有關之人的所有事情。有心記住,便了然于胸。
看到周地特意安排了這些,窦少爺愈發提心吊膽起來。
他招惹了不少人。有一些,還是他招惹不得的。
若是傳出去……
“不知大人想要小的做甚麽?”一想到周地先前所說的‘買賣’,窦少爺就心驚膽戰。生怕周地會說出甚麽致人死命的要求來。
誰知周地特意安排了這些,目的十分單純、無非只有一個要求。
一個很簡單、很直接,只要窦少爺願意,甚至可以說是十分簡單的要求。
——說出事實。
在衆人面前,将事情的真相講出來。
窦少爺心知自己這些破事相當難查到。如今周地不僅是查到了,還很詳盡。這樣一來,他懼怕之心更甚,更是不敢搞小動作。雖有心把自己摘出去保個平安無事,但是秦如薇和二太太、老太太那邊,他卻是完全顧不得了。
——秦如薇再怎麽說也不過是個侍妾而已。秦如薇的家人,對他來說也遠遠算不上真正的親戚。情急之下,棄卒保車方才是正道。
因着這個緣故,窦少爺只能硬着頭皮将二太太、老太太她們怎麽知曉他親戚家裏有這麽一種香料、她們又是怎麽求了那親戚送一點給她們的要求。
又給太太們道了聲歉,“其實我也不知道具體情由。不過,做錯了便是做錯了。我甘願受罰。”
窦少爺做出這個決定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心裏頭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自家和那戶親戚,怕是要交惡了。
只是如今事情敗露,已然被皇家親近的人瞧了去,如今又怎可能再将事情推脫遮掩過去!
想必……他們也能理解他的做法罷。畢竟他幫忙将那東西帶過來,也是受了他們的囑托方才如此。
不然的話,他也弄不到那些不是?
想到那些人将東西轉交給他說話的囑托,窦少爺有些明白過來,自己做得還是有所疏漏。只可惜自己藏得不夠嚴實,結果被人給很快抓住。不然的話,這事兒捂嚴實了也就過去了。
窦少爺越想越緊張,不由暗暗嘆氣。
他這邊的嘆息聲剛完,那邊秦如薇已經哭出了聲,不住哀哀叫道:“你們這群黑心的人!當初逼了我遠離你們,我早已不搭理了。如今因了你們,我怎地又要惹上這些!”
聽了她忽然轉而尖細的聲音,大部分人不知曉她說的是甚麽。
窦少爺隐約知曉她講的是她娘家那些人。二太太、老太太。
但他關注的不是這個。
一想到是因為她想要害人方才使了那香料,故而才惹得這樁事情被捅出來,窦少爺愈發憤懑。知曉今日雖然自己聽了周地的話将事情辦妥,但是必須要承受的懲處也是逃不掉了。越想越氣悶,揚手給了秦如薇第三個巴掌……
官兵聞訊而來、秦如薇被帶走的時候,臉頰已經腫了很高,猶在嗚嗚咽咽地說着什麽。
只是沒人理會了。
太太們只覺得真兇被捉,實在大快人心。
而窦少爺,則因‘知道得太多’被一同帶了過去。
望着他們離去的背影,邱太太低聲問秦楚青:“等一下應當會去她家,将那兩個想要這等香料的太太們一并捉了去就也罷了。”
秦楚青輕輕點了下頭,卻也沒多說甚麽。那已經不是她需要留神去想的了。
待到一切再次恢複了風平浪靜,寧清寺終于再次安定了下來。
因着今日之事,許多姑娘太太們都歇了想要吃齋菜的心思,恨不得馬上回到家裏去,好好定定神。
邱太太卻不以為意,拉了秦楚青好生說道:“這兒的齋菜好吃。她們沒口福,享受不得。你我一定要留下好好吃一頓。”又壓低了聲音與秦楚青道:“你這運氣也着實太差。等下多吃一點,也好多沾沾這裏的福運。”
聽了她這話,秦楚青頗為無奈。卻知她說的是先前敬茶就有了人進了官府,如今上香又有人進官府,心中頗為感激她的一片好意。左右也想嘗嘗這兒的食物如何,也不管邱太太是因了何理由了,笑着颔首應了下來。
邱太太見秦楚青答應下來,也是高興。看看時辰還早,就打算同她一起去聽聽寺內大師們誦讀經文。
兩人剛在殿裏坐下,還未聽多少時候,就有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在外響起。
不過,只響了一瞬,便戛然而止。似是被人給阻了,又似是自己意識到了不對趕緊停了下來。
秦楚青聽出了這是誰的聲音,和邱太太告了聲罪,快步走了出來。
一看到院子裏那個紅彤彤的漂亮小姑娘,秦楚青登時樂了。
彎身牽過她的手,與她一同往外慢慢行着,秦楚青緩聲問道:“暖兒今日怎地過來了?原本還想着你需得再過一兩日方才得空。”
霍玉暖的小臉就有些泛紅,趕忙解釋道:“娘親說求平安符需得心誠。我怕自己不夠心誠。特意在家裏讓祖母帶着讀了好一會兒的經文方才出來。”
“為什麽要在家先讀過經文才行?”
“阿青姐姐怎麽也跟母親和祖母問一樣的問題。”霍玉暖眨着漂亮的眼睛,顯得疑惑又為難,“在家裏度過佛經後,身上帶了一股子佛味兒,到時候見了佛祖求平安符豈不是更加妥帖、更加靈驗?”
秦楚青先前就知道她很重視這件事情,卻沒料到她重視到了這般地步。張了張口,一些話已經到了嘴邊,但一轉,又改了口:“暖兒做的很好。謝謝你。”
先前忐忑緊張又帶了些些小心翼翼的小姑娘,在聽了這番話後頓時笑逐顏開。
輕輕地“嗯”了一聲,拉着秦楚青就往前跑。
“快、快!阿青姐姐帶我去看看那求平安符的地方。我要親自去求一個送給小六哥哥!”
秦楚青看邱太太在屋子裏朝這邊揚手,就笑着勸霍玉暖:“如今已經到了吃齋菜的時間。暖兒不如先用過飯後再去求?”
“那怎麽行!”霍玉暖對此十分堅持,“我好不容易帶了一身‘佛氣兒’過來的。若是吃飯的時候有所虧損,将那些‘佛氣兒’給吃沒了怎麽辦?那可不成!”
畢竟,是關系到小六哥哥的安危來的!
秦楚青看着小姑娘認真的模樣,既不忍心再逗她,也不舍得再逗弄她了。笑着應了幾句後,趕緊在小姑娘氣鼓鼓的臉頰戳了下。
霍玉暖捂着臉“哎呦”一聲,正要譴責秦楚青,一轉臉看到她含笑的眼眸,似是秦正陽那般,頓時滿腹話語就都沒了。
她慢下了腳步,勾着秦楚青的手指,悄聲問道:“阿青姐姐,人死了後,是不是就永遠看不到了?”
“嗯。”
“那我求平安符的時候,可不可以加上‘我不想萬一見不到了’,所以‘一定要有下次重回京城時候的見面’,然後求佛祖‘一定要幫我護好小六哥哥’,你覺得怎麽樣?”
小姑娘的話裏還帶着幾分稚嫩的言語。看上去又長又啰嗦。
秦楚青卻是聽得心裏觸動,被這天真無邪的小姑娘的真摯話語所打動。仔細想了想,說道:“應該可以。”
霍玉暖便更加高興起來,拉了秦楚青直直往前奔,半點也不停歇。
小姑娘是寧王妃衆人的寶貝。她既是要來那麽遠的地方,寧王府的主子們自然不會樂意讓她自己過來,至少也會派了侍衛跟着。
如今卻是世子妃跟了他同來。
霍玉暖小心翼翼去求平安符的時候,世子妃就尋了秦楚青,與她說道:“等下讓暖兒先回王府。我與你一同去伯府看看。”
秦楚青有些不解,想了下,還是沒想通,故而問道:“不讓暖兒跟着一起去麽?”
等下那個時候小六應該練過武了,空閑很多。
世子妃說道:“暖兒昨日激動了一宿沒好生睡過。等下讓她了了這樁心事後,趕緊回家歇歇。只消答應她明日可以去伯府玩一整天,她便應當會乖乖遵守了。”說着,想到秦楚青許是還不曉得她這般安排的目的,就又說道:“聽說世子妃已經有孕了?不知最近用膳可還好?”
寧王妃世子妃口中的這個“世子妃”卻是指的明遠伯府的世子妃、秦楚青的嫂嫂秦楚青了。
“不太好。”秦楚青經常收到伯府的音信,偶爾又會過去看看,自然知曉大致的狀況,“如今月份還小,瞧不出甚麽來。只是飲食上着實有些愁人。”
楚新婷自從診斷出有孕後,這段日子來,吃東西愈發挑剔了。
倒不是她想挑食。而是入得了口的東西,剛剛吞下去,不多時就又吐了出來。沒法在肚子裏多待。
秦楚青聽說了後也是焦急,先前抽不開空,就特意去信問過她,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楚新婷回信裏說,總覺得胸口那裏有東西堵着似得。任何食物一過去,必然要受阻擋。再用力去咽,就反而惡心的厲害,會吐出來了。
如今不過短短日子,她都瘦了一圈。
秦楚青就将楚新婷信裏提到的狀況與世子妃大致說了下。因着原本打算去探望下,就順口說道:“等下下了山後,我準備先去看看她狀況如何,再回府。”
原本她是順口說了句,誰料世子妃竟是附和地點了下頭,說道:“我也正有此意。等下不妨一同過去罷。”
秦楚青忙道:“那暖兒……”
她記得世子妃先前說暖兒要回府去休息。如今看來,竟是不一起帶過去麽?
世子妃顯然早就料到了她會這樣一問,笑着說道:“暖兒的性子你是知道的。閑不住。若是帶了她過去,她一定要跟着去新婷那邊鬧騰一番。若是動了胎氣便不好了。不如明日一早專程帶了她去尋正陽玩兒,那樣也能多玩一會兒。”
她這話說得也有道理。
秦楚青并不知孕期該留意甚麽,聽了世子妃這番話,就颔首應了。
世子妃早就聽聞了楚新婷有孕的消息,如今一見面,就笑着和她道賀。又将她叫到一邊去,低低地以過來人身份與她說些平日裏應該注意的問題。
兩人在那邊正說着話,秦楚青就走到了窗邊,細細去欣賞春日裏的風景。
正望着院中的杏樹發呆,突然背後傳來了輕喚她的聲音。
秦楚青笑着回過頭去,望向楚新婷,正要問一句“可是有事”,就聽世子妃在不遠處揚聲說道:“阿青可是也要開始加油了。要不了多久,王爺就得盼着府上再添個大胖小子了。什麽時候也得了你的喜訊才好。”
世子妃這幾句話說得簡單直接一目了然。
秦楚青聽了後,一下子被驚到了。就也忘記了說什麽,只能目瞪口呆地瞪着那邊,一個字兒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