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2章

“道、歉。”秦楚青冷冷地開了口。每一個字,都仿若寒天裏的冰霜,冷得人心裏發顫。

“旁人诋毀他,我不管。因為旁人離他太遠,看不清。可你不行!”

“你是他一手帶大的弟弟。他是怎麽樣的人,你比所有人都清楚。可你卻這般诋毀他。我不容許!”

“你要為你所說的每一個字而負責。立刻、馬上,道、歉!”

她一直都是笑眯眯的乖巧模樣,霍玉鳴幾“時見過她這般動怒的樣子?登時捂着臉擰了眉,忍着臉上火辣辣的疼,不甚贊同地看着她,氣道:“你亂發甚麽脾氣!”

“亂發脾氣?”秦楚青一看他這模樣,就知曉他并不知錯,冷哼道:“我這脾氣,怕是還不如鳴少爺的一半大罷。”

霍玉鳴正欲駁斥,轉眼看到了身邊怒氣沖天的霍容與,這便想起來先前自己說的那些話,頓時臉色一沉,扭過頭,恨聲道:“我又沒說錯!”

“沒說錯?你字字句句都在诋毀他,你居然敢說自己沒錯?!”

秦楚青又氣又怒,快步上前逼近霍玉鳴的跟前。

霍容與本也是怒氣滔天,但見自家小妻子氣得狠了,又怕她身子不好。就連忙拉了她一把,朝她搖了搖頭。

“他,我自會處置。你不必多管。”

“我憑甚麽不多管?”秦楚青揮手将霍容與拉扯的手甩開,氣道:“他這樣說我夫君,你忍得了,我忍不了!”

說着,伸手将霍容與推到一旁。秦楚青再朝霍玉鳴行了半步,半仰着頭看着這個身材高大的少年,冷冷問道:“你到底道歉不道歉!”

霍玉鳴在宮裏跪了一天,本就積壓了一肚子的怨氣和怒氣。先前雖然有些沖動過頭口不擇言,但他說的,有些也是今日跪着時候想了一天的話語。

既是如此,他又怎會乖乖道歉?當即重重地“哼”了一聲,駁斥道:“絕不可能!你死了這個心罷!”

秦楚青見他态度堅決,氣得身子都有些微微顫抖了。

“容與他護着你護了那麽多年,疼了你那麽多年,你就這麽對待他的?”旁人不知道,她卻曉得自家夫君是個甚麽樣的人。一旦他認定了誰是親人,就掏心掏肺地對那人好。既然不遠千裏将霍玉鳴帶去,而且一去就是那麽多年,他又怎麽會虧待了這個唯一的弟弟!

聽秦楚青說到霍容與待自己的好來,霍玉鳴的臉龐上有了片刻的遲疑。

但,他轉眸一看,就瞧向了西側院子的方向。

想到那個生了自己的女子,雖然心裏也覺得她先前的那些做法不妥當,但一想到那是自己的母親,霍玉鳴的心就瞬間冷硬了下來。

“他不分是非黑白,待長輩不敬。我那樣說他,又有哪裏錯了!”霍玉鳴恨恨地道。

“夠了!你要胡鬧到什麽時候!”霍容與沉聲呵斥道:“案子我交給了刑部。過後是非如何刑部自有論斷。無需你多言!”

這話蘊含着極大的怒氣。一聽之下,就是已經肯定了刑部會做出怎麽樣的結論來。

霍玉鳴有些明白過來,頓時失了理智,揮着手臂嘶喊道:“你憑什麽把她送去刑部?憑什麽!”轉念想到霍玉殊的态度,霍玉鳴似是了悟,輕蔑地嗤了一聲,道:“你居然連皇上都說動了來幫你?敬王爺好手段!”

他這樣一說,不只是秦楚青和霍容與,就連府裏頭的下人們都聽出了他的口不擇言。

——敬王和陛下,那是水火不容從小打到大的兩個主兒。若說他們在政事、大事上互相幫忙,互相體諒,那麽大家或許還會相信一點。但若說霍玉殊會依了霍容與的‘吩咐’去辦事,且還被霍容與‘說動’,這就顯得太不合理、太不可思議了。

不可思議到……根本不可能發生。

或許這正說明,陛下和敬王爺都曉得那事兒到底是怎麽回事,方才達成了默契,不許随意将那蘇晚華放出來。

丫鬟婆子面面相觑後,就瞪着自家主子的吩咐。眼看秦楚青氣得胸口起伏不定,而霍容與擔憂之下趕緊扶住了小妻子,婆子們就趕緊上去攔人。

霍玉鳴卻瞪着眼睛怒視四周,将這些人逼退。

正當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秦楚青定了定神,揚聲說道:“來人!請家法!”

短短三個字,別說是丫鬟婆子們這些,就連霍玉鳴、霍容與都愣住了。

敬王府有一根長鞭,鞭身用純鋼制造,上面挂滿了倒刺。一鞭子抽下去,皮肉翻飛。二鞭子抽下去,命都要沒了小半條去。如果期間再蘸點鹽水,怕是效果更‘佳’,當真是‘欲。仙。欲。死’。

這樣險惡又兇悍的東西,如今卻要被請出來了……

霍玉殊登時臉色大變,一腳将離得最近的婆子踹翻,喊道:“我看你們誰敢!”

“我敢。”秦楚青在旁堅定說道:“不過是懲治下無知小兒罷了。又怎會不敢?”

聽她把自己說成是‘無知小兒’,原本就怒火中燒的霍玉鳴再也忍不住了,當場就翻了臉,對着秦楚青不住叫嚣。

霍容與心疼地撫了撫她額上的汗珠,微微側過身子,怒視霍玉鳴,“還沒鬧夠?住口!”

霍玉殊惱怒道:“鬧?我為了我娘在辦正事,你居然說我鬧?”

他正要繼續駁斥,一轉眼,看到幾個婆子正捧了什麽東西朝這邊行來。定睛一看,瞧清那物,立刻又恨又急,“你憑什麽要打我!”說着,轉身就要跑。

秦楚青和他離得本來就不算遠。此時見到他這個動作,當即探手一抓一握,竟是把個大高個子少年給拉住了。

也不知她哪兒來的力氣,用力一擲,居然就把霍玉鳴給掀倒在地。

婆子丫鬟看得目瞪口呆。

秦楚青呵斥了句,道:“還不趕緊!”

有個粗使的丫鬟較為機靈,聽到秦楚青的呵斥聲,再看清了她臉上的怒容,知曉她是動了真格。雖然心驚膽戰,卻還是朝着霍玉鳴走去。

另有個婆子也反應了過來,和這丫鬟一道,将霍玉鳴好生扣好了,這便朝了旁的院門外的石桌上一壓,當即把他給按牢了。

霍玉鳴正是會武的青少年,怎會被這兩三下就給桎梏住?當即扭動身子,掙紮着就要脫離那些人的掌控。

秦楚青淡淡一笑,讓人尋了結實的繩索,三兩下将他的手背到身後反綁住。

“你可知‘長嫂如母’這話?如你執迷不悟,我就以長嫂的身份教教你,到底甚麽話該說,甚麽話說不得!”

霍玉鳴在手被反綁的那一剎那就知道要毀事。想要拼命起來,卻也晚了。就在他繼續扭動的時候,一鞭子狠狠地打了下來,正抽到他的脊背骨,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這還只是第一鞭。第二鞭、第三鞭……之後的那些,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用力。

霍玉鳴硬挺着咬着牙,一聲不叫,愣是把這些個鞭子盡數接了下來。到了最後,他也不過是輕輕哼了哼。

負責抽鞭子的是個尋常守院子的婆子。她也不知道自己這力道用的對不對,眼看霍玉鳴行完家法後就暈了過去,吓得當即就丢了鞭子探手去試他的鼻息。感受到那呼吸間的熱氣來回,她方才放下心來。

相較于秦楚青的憤怒,當事之人敬王爺霍容與倒是顯得平靜許多。他一直守在自己的小妻子身邊,随時觀察着她的狀況。好似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她就會随風飄走一般。

抽鞭婆子确認霍玉鳴還活着就,小心地走到了那夫妻倆的跟前,低着的頭都快垂到胸前了,好生問道:“主子,二爺已經暈過去了,該怎麽辦才好?”

她的聲音帶着明顯的顫抖,看向秦楚青時候的眼神也有些飄忽不定,顯然是被先前眼睛所看到的事情給驚到了。

旁人或許不知曉,但霍容與心裏清清楚楚,秦楚青這樣子不過是給霍玉鳴個教訓罷了。

若真是有意要傷霍玉鳴,讓他更為‘聽話’一些,大可以将後背上的衣裳盡數扒了去。而後讓人揚起鋼鞭,蘸着鹽水,讓大力的青壯男丁仆從來行事。

但秦楚青沒讓人去掉他的衣裳。

原本這樣的情形下,按理說霍玉鳴不應當會這樣暈過去。想來是因為他在宮門處跪了一天,早已疲累所致。

秦楚青看到霍玉鳴現在的模樣,仔細查看了下,才吩咐人将他送了回去。

自打秦楚青下了要用家法的命令後,霍容與便未再多說甚麽。此刻人盡數散去,他方才執了她的手,慢慢往裏行去。

秦楚青猶在氣頭上。但霍容與當先示好,她自然不會再繃着臉。于是緩了緩神色,跟着夫君邁步入門。

只是在經過門口守着的夏媽媽的時候,秦楚青習慣性地朝她那邊看了一眼。故而驚訝地發現,夏媽媽竟然臉色蒼白如紙,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一幕吓到了。

但秦楚青無暇過多理會她。不過一眼後,便擦身而過,進了屋。

霍玉鳴這一暈,直到屋子裏掌了燈後方才蘇醒。

動了動身子,發現疼得不如想象中厲害。再動了下,又發現火辣辣的傷口處,帶着清清涼涼的絲絲涼意。

他不用多想,就知道一定是上過藥了。動過筋骨後,他想要坐起身來,慢慢扶着床沿,竟是成功了。

這絕對不是尋常的十鞭家法後的模樣。

再仔細一想,霍玉鳴有些明白過來,秦楚青沒有将事情做得太絕,還是手下留情了的,卻也硬挺着不言語。只将事情的前因後果仔細想了,又慢慢趴了回去。

霍玉鳴第二日一天也沒有起身。

秦楚青自是沒法去看他了,畢竟傷口在背部,不能遮掩着包上傷口,不然引起炎症更是麻煩。好在傷口不深,不蓋上痊愈更快。于是那些傷就敷了藥後一直晾着。

這裏不比軍營裏。她若還是大将軍,去帳裏探望受傷的兵士絕對沒有問題。可霍玉鳴到底是她小叔子,裸露着脊背的話,去探望終究不合情理。

秦楚青并不想在那個問題上退縮。她雖動了刑罰,但她并非随意為之,而是切切實實地希望霍玉鳴能夠冷靜下來,不要沖動行事。若是這個時候放軟了态度,霍玉鳴少不得要‘卷土重來’,那樣的話,可是前功盡棄了。

秦楚青本做好了準備,随時等着霍玉鳴頂着傷口前來責問。誰知那少年也是個犟脾氣的,不知為何,竟是一個字兒也沒多問、一個字兒也沒多說了。故而秦楚青心裏猶豫了許久的話無從說出口,只得作罷。

第三日,敬王府迎來了一位客人。

當時秦楚青剛剛派了人去問問霍玉鳴的狀況如何。正等着丫鬟的回話時,有個婆子急急匆匆跑了過來,說是家裏來了客人。又将拜帖捧給了秦楚青看。

秦楚青本還沒想到是誰,待到看見那上面的‘邱’字,方才徹底悟了,趕緊讓婆子去請。

邱太太進屋的時候,臉上是帶着十足十的笑意的。但是見了秦楚青,卻讓她将人都遣了出去,說是有話要談。

秦楚青本想問一句,見邱太太不動聲色用手指比劃了個“二”字,心中有了數,便吩咐陳媽媽道:“你先去外面守着。”

陳媽媽素來不多嘴。聽聞秦楚青如此吩咐,一句話也不耽擱,當即走了出去,拿了一筐繡活兒,慢慢地細致繡着花。

邱太太等到屋裏頭只剩下她和秦楚青了,這才松了口氣,笑言道:“不知道王妃可知曉,那個妾侍,已經招了?”

‘妾侍’兩個字讓秦楚青極其不習慣。稍稍滞了下,方才反應過來邱太太說的是秦如薇的事情。不禁說道:“已經招了?這是怎麽回事?”

秦如薇不像是那麽幹脆認識錯誤的人啊!

“我就是為了這個特意跑來與你說一通的。”邱太太說道:“先前那侍妾還不肯将實情說出來。後來有人再提龍涎香的是,她就将暗算你的事情招了。奇也怪哉。”

秦楚青本也不解,細細思量後,卻也有些明白過來秦如薇的思維方式。

——龍涎香是禦用之物。既是如此,斷不能随意在市面上流通。

她如今承認了暗算秦楚青的事情,應當是考慮着将這個‘小一點’的罪名暫且認下來,那麽龍涎香一事她或許就能脫身了。畢竟她當時做事的時候頗為心虛,又趕得急,想來說出實情,說出自己慌亂之下随便拿了個香料就用了,斷不知那是何物就好。

雖然秦楚青了解了秦如薇的想法,但也不得不嘆一口氣,暗道這人的想法未免太簡單了些。

“我倒是覺得,她這樣自以為是的做法,還是有些不妥。”邱太太其實本也想到了這一層,只是特意想讓秦楚青想通這事兒的始末,在旁又說道:“暗害敬王妃一事,她竟然會天真得以為不會重判,當真是可笑。”

秦楚青忽地想起一事,拉了邱太太的手問道:“你可知那邊怎麽樣了?”

邱太太也是個機靈人,一聽她這話,就知道她問的到底是誰,便刻意壓低了聲音說道:“那侍妾的父母那邊,應當也有眉目了。只是這事兒機密得很,還未能知道其中情由。”

秦楚青輕輕颔首。與邱太太說了會兒這個後,正打算邀了邱太太賞園游玩片刻,邱太太卻是告辭離去。

“無需多禮。你我往後有的是機會見面。”邱太太急急說完,才發現稱呼有點不夠妥當,就又笑道;“只要王妃不嫌我煩就好。”

秦楚青就喚來了煙柳去送邱太太。

她的身影剛消失在院門外,陳媽媽就急急走了回來,禀道:“那個夏媽媽,這兩日瞧着不太對勁。”

“怎麽不對勁了?”秦楚青只顧着旁的事情,沒有留意到,順口問了句。

陳媽媽便好生答道:“先前她雖然不太說話,但做事素來有規有矩,一向穩妥。将事情交給她去辦,也能立刻做好。只是不知今日怎地,竟是連繡花的時候花蕊的絲線都搞錯了顏色。這可是有些不尋常了。”

“她用了甚麽顏色?”

“藍色。”

“藍色?”秦楚青聽了後也很是訝異。

繡品分為那些等級,一是看繡技如何,二來,也要看它的配色怎麽樣。

夏媽媽的繡技自是十分了得,平日裏做的花草都栩栩如生,怎地這兩人反倒是更加暈頭了?既然繡工這樣好,她斷然沒有弄錯了這一說。于是,應當是當時走神了,沒有留意到。

秦楚青有些擔憂他現在的狀況。心下疑惑,暗道不知為何夏媽媽竟然在霍玉鳴受罰後也‘生了病’,卻也不好多說,只命陳媽媽繼續派了人去守着。

這一日注定是個‘賓客盈門’的日子。

先前剛送走了邱太太沒多久,不過用了個午膳的功夫,府裏就又迎來了一位客人。

秦楚青聽人禀告的時候,正問過了霍玉鳴現在的狀況。聽聞他的傷勢有所好轉,且今日吃了午膳後精神好了許多,她這才放下心來。正打算打散了頭發午休一會兒。誰料丫鬟将客人到來之事與她說了。

秦楚青哪想到這個時候會聽到如今的消息?只能将剛剛散下來的發辮梳好。又換了身衣裳。

陳媽媽本以為換身見客的衣裳就好,便想出了一套合适的,吩咐了下去讓人給秦楚青準備好。

誰料秦楚青卻不肯用這一個。

她仔細思量了下,讓人準備了另外一套更為明豔奪目的出門穿的衣裳。

在丫鬟們去翻找衣服的時候,陳媽媽有心勸道:“在家裏穿得那般明豔,倒也用不着。王妃不如考慮考慮奴婢選的那一套,或許,更為合适。”

其實她這話說得沒錯。見客的時候,盡量以大方沉穩為佳。若是穿上那般惹眼的衣裳,倒不像是要見客,而是像要出門攜手游玩了。

陳媽媽本以為還要費一些唇舌秦楚青方才會答應。誰知秦楚青聽了她的話後,卻是連連贊同。

陳媽媽就打算再接再厲就能讓自家主子換身更為合适的衣裳了。誰知她還沒開口,秦楚青已經話鋒一轉,說道:“只不過我并未說要在府裏見客。所以媽媽你說得對,我的選擇也沒有甚麽錯。”

陳媽媽将她這話好生在心裏過了一遍,方才有些明白過來,不禁驚訝問道:“難不成主子竟是想……”

“沒錯。我打算去外面見她。”秦楚青莞爾一笑,“敬王府地界小,容不下她。還是外面開闊的地方尋一處僻靜的,與她說上兩句就也罷了。”

話雖這樣說得好似客氣,但是仔細一琢磨,不在這高門深院之中見對方,反倒是打算去到外面,随便找一個僻靜點的地方就說話……

這分明是瞧不上對方。壓根沒打算将對方當成正經的客人來對待。

陳媽媽先前還不明白,經此提點,倒是反應過來。仔細想想今日的來客,她甚是贊同地點了點頭。

“還是太太想得深想得遠。敬王府裏,是容不下那些個心大的。倒不如就在外面說幾句話就好。”

語畢,她趕緊行出屋去,找合适的侍衛來陪着王妃一同出去。順便再和今日留府的周黃說一聲,無比小心。

原因無他。

今日的來客,正是秦蘭氏,當年的明遠伯府的老太太。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