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自從上一次病倒之後,秦蘭氏的身子已經大不如前。
秦楚青雖然曾經聽人禀起此事,卻未曾細究。如今再看到對方,不由暗暗吃驚。
——以前在伯府的時候,秦蘭氏面色紅潤身材微胖,顯得極其富态貴氣。
如今眼前的老妪……
身子佝偻,面上滿是皺紋。行動間顫顫巍巍,好似不成步子。更重要的是,她一邊的身子好似不太靈活。而且,嘴巴也有點歪斜。
她原本是目光渾濁地望着遠方,目光有些呆滞。身邊的丫鬟聽到有人過來,推了她一把,又指了指秦楚青這般,秦蘭氏緩了片刻,總算是凝神望向那丫鬟指着的方向了。
看到秦楚青,她似是很開心,揚起了個比較大的笑容。只是由于略歪的嘴角的牽扯,那笑就有些向下耷拉着,看上去頗為不甘願。
秦楚青腳步頓了頓,面上不動聲色。走到秦蘭氏身邊,方才問道:“不知是有何事尋我?”
單刀直入。沒有寒暄,也沒有客氣。
在涼風裏吹了半天的秦蘭氏臉上的笑容就有些挂不住了。再看秦楚青臉上那趾高氣昂的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想當初,這小丫頭可是死命地巴結她們的!如今呢?倒是好了。竟是她們需得低聲下氣地才能見到她一面!
而且,還沒法待在屋裏見。非得被她趕到了府邸外頭、街口之中!
秦蘭氏明知道自己這病不能動氣,卻還是忍不住氣得手指頭都發了抖。好在身邊的丫鬟得用,忙連連勸她幾句,又給她揉手揉胳膊。
經此一怒,秦蘭氏的嘴角向下耷拉得更加厲害了。眼神也愈發渾濁。
她到底還記得今日前來的目的,抖着嘴唇,嗚嗚呀呀地說了半天。
秦楚青沒料到她連話也說不清楚了,聽得心驚。
旁邊的陳媽媽看她神色如此,卻以為秦楚青沒有聽懂秦蘭氏在說甚麽。
陳媽媽曾經見過這般的病人,依稀知道怎麽聽懂她們在說什麽。仔細分辨了下,低聲說道:“太太,這位是在說,您趕緊想辦法把她們家的人給放了。不然她一個人孤苦伶仃地在家裏,說出去,也是晚輩們不孝,非要逼得她現在子孫離散。”
雖然秦蘭氏的話裏是‘晚輩們不孝’,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這話是說給秦楚青聽的。甚麽‘晚輩們’,不過是指的秦楚青罷了。如果真要算上其他的人,那也是算上敬王霍容與。
陳媽媽氣恨秦蘭氏分了家還在擾亂敬王府,說出秦蘭氏的話時很是憤憤不平。
但秦楚青卻沒那麽想。
她第一個反應,卻是“這麽大的年紀了,還鎮日裏這樣到處揣摩四處猜測,累也不累?”。第二個,則是“那些人的罪名都是實打實的。并非她想怎麽樣就怎麽樣。難道這位老太太竟是把她想得太厲害,以為她動動手指頭就能命令得動三司不成?”
于是秦楚青再看秦蘭氏的憤然模樣的時候,卻是有點想笑,露出了一絲絲的笑模樣,“那些事情自有官府定論。老太太不必急。”
秦蘭氏怎能不急?
孩子們給關進去了!
“你……你個不孝、孝的子、子啊!”秦蘭氏抖着嘴唇努力挪動牙齒,力求發出正常的語聲,“她們、她們哪裏招你惹你了?居然那麽對待她們!她們可是沒、沒有虧待過你!”
這個時候陳媽媽到底按捺不住了,朝前半步,與秦蘭氏說道:“老太太這話說得不對了。當年那些人怎麽欺負太太,您不是全看到了麽?如今怎麽反倒說得好像是太太忘恩負義了般。您老莫不是記錯了罷!”
秦蘭氏朝陳媽媽不耐煩地揮了下手。而後擡起手來,努力指向秦楚青。
“你,太可惡!就連看一眼,都不成!”
秦楚青的眼神一點點變冷。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要開口斥責或是立刻駁斥的時候,秦楚青卻淡淡笑了。
她朝後示意了下,讓陳媽媽不必如此緊張。而後向着秦蘭氏嗤的一聲,“難道你竟是以為我是為了個人私欲而将她們分離?”秦楚青說這話的功夫,已經慢慢收回了視線。然後對着那棵眼前的垂柳,淡淡說道:“你連她們錯在哪裏都分不清,又有何底氣來求我?!”
陳媽媽在旁冷冷一哼,“就算是求,也沒見到過是這個态度的。”說着,上前攙扶了秦楚青,就要帶了她離去。
秦蘭氏先前看着沒力氣了。這個時候卻是氣力陡增,指了秦楚青的背影不住嗯嗯啊啊,手也不停地一抖一抖。
秦楚青步子不聽。
秦蘭氏終究忍耐不住了,使勁搖晃着身邊的小丫鬟,指了秦楚青,讓小丫鬟将她的話翻譯給秦楚青聽。
小丫鬟被她吓到了,趕緊揚着聲音問道:“太太,您還想要府裏的那些田地房屋嗎?想辦法讓老太太見家人一面的話,您要哪一個,就給您哪個。”
秦楚青腳步頓了頓,而後哂然一笑。
如果是旁人說了這句話,秦楚青可能還考慮考慮。至于秦蘭氏……
這就是個鐵公雞。而且,是一向只喜歡占便宜,卻從不會将車旁偷偷偷走的。等閑從她身上得不到好處。她的‘這一個’,到底是答應了多大的屋子、或者是多少大的田地,可并未提及。若是真幫忙辦成了事情,這些人少不得要過河拆橋,随便應付她一點便了事。
而且,只肯許諾田地房屋,看來秦蘭氏被逼得還不夠狠。
如今見一面的‘目标’已定答到,秦楚青不願再和秦蘭氏有太多牽連,當即頭也不回地離去。
秦蘭氏在旁邊嗚嗚哇哇地叫着,試圖讓秦楚青從先前被惹怒了的狀态中‘蘇醒過來”。無奈無論她怎麽喊怎麽叫,秦楚青都好似完全不在乎。繼續向前行着,半點也不肯回頭。
——待到這個人拿出足夠的賭注來再說罷!
秦蘭氏在後面氣得跺腳,一直用好着的那只推身邊的小丫鬟,命令她過去攔秦楚青。
可是堂堂敬王妃,小丫鬟哪敢真的去做?于是一直口中應着,其實半點也不行動。
陳媽媽聽着後面的動靜,頗有些疑惑,輕聲問秦楚青:“太太真的沒打算過幫她們?”
“嗯。”秦楚青說道:“為何這麽問?”
“既然太太沒想過要幫助她們,為何還特意來了這一趟見她?”而且,還特意将人帶到了這個地方來見。
秦楚青笑笑,說道:“沒甚麽。不過是想看看她們到底有多大的底氣罷了。”
能夠讓盧家送出那種名貴香料,秦蘭氏她們定然有所倚仗。而那個,正是盧家人讨好她們的原因所在。
秦楚青見秦蘭氏一面,最主要的是想看看她到底最為倚仗的是甚麽。到了後發現秦蘭氏的焦急出乎她的預料外,這便起了疑惑。準備再等一等,看看秦蘭氏究竟還有何可以拿出來的。
陳媽媽不甚明白地點了點頭。見秦楚青不欲在這個話題上多說,便沒再繼續細問。只是依了秦楚青的吩咐派了人去留意着秦蘭氏那邊,看看到底有何動靜。
第二日一早,秦楚青剛剛起身不久,就見煙羅在外頭探頭探腦地不住往裏張望。
彼時煙柳親自伺候秦楚青穿衣,見狀不由笑了,朝外喊道:“鬼鬼祟祟做什麽?這樣登不上臺面,說是王妃身邊伺候的,誰信?”
煙羅見到屋裏頭只有煙柳在伺候着,明顯松了口氣。小跑着進到屋裏來,邊和煙柳一同伺候着秦楚青穿上外衫,邊輕聲說道:“聽說那邊那兩個一早好像要來這邊。我先瞅瞅她們到了沒。”
“那兩個?”
煙柳反應了一下才恍然意識到,于是問道:“你說的可是金媽媽與何媽媽?”
“可不就是她們麽。”煙羅哀嘆一聲,“先前去留意着她們倆行蹤的婆子今日有事,一早就告了假。陳媽媽準了,又遣了我去留意着些。”
想她一個只知道跟着姑娘伺候的,哪能做得來那種監視監聽的活計?若不是王爺派去跟着的人好心提點了她幾句,好幾次她都要被那兩個人發現了。
就連她們倆過會兒就要來尋秦楚青的事情,也是霍容與派去的那人告訴她的。
煙柳聽聞,忍不住掩唇吃吃地笑,“那人倒是十分關注你。若還是先前那婆子在那邊守着兩人,想他也不會這麽好心去提醒的罷。”
一句話說得煙羅紅了臉。她輕輕推了煙柳一把,紅着臉哼哼道:“說甚麽呢?當心王爺罰你!”
煙柳依舊不住地笑。
秦楚青則是在旁說道:“你也不必太過緊張。陳媽媽既是讓你過去,想來今日她們會過來一趟的事情早已心中有數。不然的話,陳媽媽也不好向我交代。”
煙羅想了想,哀嘆道:“什麽是‘陳媽媽不好交代’?姑娘的意思是,奴婢那麽不可靠、非得在這種不甚重要的時候才能得用嗎?”
“本來就是這樣。”煙柳忍不住打趣道:“不然的話,人家也不會特意去提醒你啊。”
煙羅紅着臉拍了她的胳膊幾下。
聽着兩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那個幫忙了煙羅的名喚劉亭的人,秦楚青心裏頭也暗暗記住了,心道晚一些的時候遇到了霍容與,一定好生問一問。煙羅和煙柳年紀也不小了。若是可以的話,倒是可以幫忙牽一牽線。
她正這般好生思量着,煙羅給她系帶子的手驟然一頓,而後低聲說道:“啊?真那麽早麽?她們這是做甚麽!”說着的功夫,秦楚青也看到了外頭有兩個人正在院門口,和人不住地争着甚麽。
定睛細瞧,那兩個被攔住了的,可不就是金媽媽和何媽媽?
這兩個人本是府裏頭的人,是當年霍容與的母親、先敬王妃嫁過來的時候帶來的大丫鬟,極為親信,與夏媽媽是一同來的。
只是這些年過去,相熟的人的境況早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當年的夏媽媽郁郁了許多年,當了很久的粗使婆子後,最終成了現在針線上的人。而這兩個,卻是一路風光,管起了賬房。
既是管起了賬房,這兩人也是自得自豪起來。先前秦楚青問她們要牌子和賬冊,這兩個人就不住推脫。如今天那麽早,秦楚青剛剛起身,顯然還未來得及用早膳,她們竟是就來打擾了。
根本就沒有一點點作為奴婢的本分在。
煙羅和煙柳氣憤至極,都想要出去,給那兩個婆子一點點教訓瞧瞧。只是還未來得及暗暗商量好,就被秦楚青給喚住了。
“下令下去,讓人把這兩個婆子給我捆了,丢到院子裏。等我用完早膳,再慢慢審問。”
秦楚青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極其平淡,神色極其平靜。導致兩個丫鬟一下子都沒反應過來。
待到想通了秦楚青是甚麽意思,煙羅第一個開心起來,說了句“好”,就趕緊跳将起來跑到外面去傳話了。
煙柳無奈地看了她一眼,獨自又将秦楚青的衣裳理好了,這才問道:“不知道王妃打算怎麽審她們?有沒有甚麽事情要傳話?”
秦楚青望了她一眼。直到将煙柳盯得不好意思起來,方才淡淡說道:“嗯。有一個人需得請了來。那個劉亭?把他叫來罷。”
其實劉亭這個侍衛,秦楚青是很有些印象的。
機靈,善辯。擅于隐匿行蹤。在這府裏這麽多的侍衛裏,也是很拔尖的。不然的話,霍容與也不會将幫忙看住那兩個媽媽的任務交給他來做。
——自打那天秦楚青說了金媽媽和何媽媽或許有問題後,霍容與竟是也将此事重視起來。連續觀察了幾次後,就派了劉亭幫忙暗中盯梢。
有了劉亭幫忙,事情确實容易了許多。
不單是他擅于隐藏行蹤可以發現更多秘事。更重要的是,這劉亭本就在敬王府多年,與王府內衆人早已熟悉打成一片。當秦楚青派去的人發現金媽媽和何媽媽哪裏有些問題後,稍稍和劉亭說了兩句,他就迅速地尋到了相應負責此事的人。也不需講明自己的目的,三下兩下就套了人的話來。又有些和他相熟的,但凡他問點甚麽,大家都知無不言。
這樣下來,劉亭倒是掌握了大半的那兩個媽媽的事情。
秦楚青剛走到外間,就聽到院子裏噗通噗通兩聲。然後是兩個媽媽哎呀哎呀的呼痛聲。
秦楚青自然不予理會。
她吩咐人來,按時擺上了早膳,慢條斯理地吃着。而後又喝了杯茶,吃了點果子,用了些點心。眼看着着實吃不下東西了,想要再拖些時間反倒會耽誤正事,這才命了人将那兩個婆子給帶來。
兩個人的手都被反綁在後頭,嘴裏齊齊被塞了布條,嗚嗚呀呀地叫着,說不出确切的話來。不同的是,一個披頭散發形容狼狽,另一個則是腰杆挺直看上去剛正不阿。
秦楚青看看頹廢的何媽媽,再看看姿容依舊的金媽媽,頗感有趣。于是将手搭在扶手上,閑閑地問道:“怎麽?一大早地就來擾人清夢,你們兩個,怕是不知道甚麽叫‘規矩’了罷?”
何媽媽連連搖頭,嗚嗚不已。
金媽媽也是搖頭,卻是一點聲音也不出來。
秦楚青看看兩人的狀況,纖手一指,示意先将金媽媽口中的桎梏給借了。
先前院子裏的婆子給她們嘴裏塞東西的時候,是用的髒抹布。
也不怪何媽媽忍受不住。就連秦楚青自己,聞了這個味道也是一陣犯惡心——不知道那抹布是從哪裏撈出來的,竟是泛着陣陣的臭氣。雖然是塞在口裏,但鼻子裏也彌漫着這種味道。行駛命令的人,看來着實是不太待見這兩位了。
乍一得以呼吸到新鮮的空氣,金媽媽深吸了兩口氣,這才說道:“奴婢們不過是遇到了重要的事情要及時禀給王妃罷了。卻不知好心前來,未曾得到應有的尊重,反倒被這些人随意欺侮!”
“哦?甚麽樣的事情這般重要?”秦楚青輕笑一聲問道:“你們好生說來,也好讓我知道,這事情當不當得起讓我早點見你們。”
這話說得不甚客氣。
金媽媽和何媽媽聽聞,齊齊将動作止住了一瞬,湊着時間對視一眼。而後便繼續先前的事情……一個繼續嗚嗚叫個不停。一個繼續垂頭斂目。
金媽媽過了許久,方才說道:“禀王妃,我們發現府裏的賬薄,頗有些問題。”
秦楚青倒是沒料到她會說出這番話來。不由挑眉,揚着調子“哦”了聲,問道:“不知他們究竟是有何問題?”
“賬目上有漏洞,有虧空。”金媽媽沉聲說道:“若不是我們兩個人日夜不眠地及時對照,怕是也發現不了這個問題。”
“你且說說看,漏洞在何處?”秦楚青悠悠然講道。
金媽媽聽聞她這話,不由得又回頭看了眼何媽媽。
何媽媽悄悄朝她搖了搖頭。
金媽媽就繼續說道:“是何人所做不得而知。不過這個人肯定很熟悉奴婢們的賬本在甚麽地方,也熟悉奴婢們做賬的方式。這才使得假賬本看上去好似天衣無縫。但是,這長輩如果細細去看,就經不起推敲了。”
說着,她朝地上重重磕了幾個頭,泫然欲泣道:“太太,求您給奴婢們做主啊!”
秦楚青這便擰緊了眉。
她朝窗外看了眼,正巧瞧見派去的人正将劉亭帶了過來。又朝屋內看了眼做張做勢的兩個婆子,就朝外面的劉亭輕輕搖了搖頭。
劉亭本是大跨着步子急急趕過來。雖然心急,卻也留意着四周,這便看見了秦楚青的搖頭動作。
劉亭腳步頓了頓,到底是沒有繼續向前,而是轉到了院子最角落的隐秘陰影處,将身形隐了去。
而後,也凝神細聽,去瞧那兩個婆子準備說些什麽做些什麽。
金媽媽這時便說道:“當年、當年藍蕊便是被人誣蔑,這才離了府不知去向。如今我們兩個,可是不想再走她的那條路了啊!”
何媽媽聽到這句話後,就開始不住地磕頭。既激動難耐,又好像十分背上。
秦楚青自然懶得理會他們兩個人的這番做派。只是,她将她們兩個人的話細細想了下,又覺得某個地方不太對勁。
聽到她們話語裏提到的那個‘藍蕊’,秦楚青不知怎地,突然就想起來夏媽媽繡花的時候,把花瓣中間的花蕊給繡成了藍色。
藍色的花蕊……
藍蕊……
當年先王妃嫁過來的時候,身邊有四個陪嫁大丫鬟。
如今金媽媽、何媽媽和夏媽媽都在。另外一個去了哪裏?
她,又是不是那個‘藍蕊’?
何媽媽聽到這句話後,就開始不住地磕頭。既激動難耐,又好像十分背上。
秦楚青自然懶得理會他們兩個人的這番做派。只是,她将她們兩個人的話細細想了下,又覺得某個地方不太對勁。
聽到她們話語裏提到的那個‘藍蕊’,秦楚青不知怎地,突然就想起來夏媽媽繡花的時候,把花瓣中間的花蕊給繡成了藍色。
藍色的花蕊……
聽到她們話語裏提到的那個‘藍蕊’,秦楚青不知怎地,突然就想起來夏媽媽繡花的時候,把花瓣中間的花蕊給繡成了藍色。
藍色的花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