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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那個藍蕊……究竟犯了什麽事兒?”秦楚青微微揚眉,聲音平靜,狀似無意地随口問道。

“當時太太的首飾丢失,後查出是她偷的。雖然知道她是個謹慎性子,也信得過他,知道她斷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來。誰知她是個悶嘴葫蘆,也不知道為了維護誰,竟是一句也不辯駁。我和何媽媽都沒了法子,只能眼睜睜看着她被趕出府去。”金媽媽看到秦楚青這般問,只當她是‘上道’了,深深地嘆息了聲,又朝旁邊若有似無地看了一眼。

她不看這一眼,秦楚青還不知她說這些話竟是打了旁的主意。偏她看了這麽一眼,又正好是朝着夏媽媽的屋子方向,就由不得人不多想了。

一共四個大丫鬟。一個被冤枉,兩個人猜不出那被冤枉的是為了護着誰……哦,剩下的最後一個還被提起這事兒時瞧了一眼。

怎麽看,好像當時做了錯事的都是夏媽媽。而那藍蕊,不過是給夏媽媽頂罪的一個。

秦楚青這便微微笑了。

也不知這兩位存了什麽心思,居然處處針對夏媽媽。究竟是夏媽媽惹人厭到了這個地步,還是說這兩位的用意還有旁的解釋?

只不過……

秦楚青看一眼院外的劉亭。

如今事情已然有了定論,她便再沒必要拖延下去。先前不過是為了讓這些人露出馬腳故意為之,如今既是時機成熟,斷沒有任由她們繼續胡作非為下去的道理。

“金媽媽說的,可是我們院子裏的夏媽媽?”秦楚青放緩了聲音,慵懶地問道。

聽到‘我們院子裏的’這幾個字,金媽媽心裏頭咯噔一下,莫名覺得有些不妥。思量過後,又覺得或許沒甚大礙,便試探着說道:“其實奴婢也不知是誰。不過藍蕊拼着出府也要維護的人,斷然不會是陌生之人。許是和她關系極其要好的某位。”

這簡直就是直截了當地承認秦楚青的猜測是正确的了——和藍蕊關系好的,除了一同從蘇國公府來到王府的,還有誰?

金媽媽敢這樣說,無非是看着秦楚青先前沒能把她們怎麽樣,所以有點不太在意。

秦楚青自然也看出了這一點。

她朝窗外使了個眼色,又點了點頭。這才收回視線,微微睨着那兩個人,勾唇笑問道:“此話甚是有理。”

等她這句回答等了許久的金媽媽神色不動,何媽媽那邊倒是露出一絲釋然。

誰料秦楚青接着說道:“既是如此,那你們兩人的嫌疑,便是比較大了罷。”

金媽媽沒料到秦楚青會這樣說,猛地擡頭看了秦楚青一眼,又趕緊低下了頭,“奴婢不知王妃這是何意。”

何媽媽也瞪着眼珠子盯着秦楚青瞧。

秦楚青笑道:“不過是依着你先前的話語猜測罷了。”她垂下眼簾,輕輕撫了撫衣衫下擺,淺笑着道:“夏媽媽如今是我們院子裏的人。我既然敢用她,便不會因了幾句空口無憑之言而疑她。既然如此,依了你的話,便是你或者何媽媽的可能性最大了。”

何媽媽蹬着腳晃着腦袋嗚嗚咽咽個不停。

金媽媽卻是笑了。

她從容地磕了個頭,與秦楚青說道:“王妃護着自己人,奴婢歡喜。只是如若王妃将奴婢當做外人,怕是有些違背王爺的意思罷。”

在她看來,秦楚青到底還是有些年少。竟是一過來就要鋒芒畢露地給她們這些個老奴吃排揎,也不看看這王府裏的規矩和別個地方都不同。王爺看似冷面,實則最是體恤下人。平日無事的時候,也多有獎賞。如若王妃還當這裏如尋常高門後宅那般混亂不堪,非要用惡意去揣度,怕是弄錯很多事情。

故而,她要好心‘提點’這位新王妃幾句。

“王府裏的事情,王妃無需過多操心。王爺一早便說過,王妃身子不好,讓奴婢們多好好伺候。奴婢們自當盡心盡力,不讓王妃太過費神。”

她本以為自己說得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誰料秦楚青聽了這話後,非但半點的感激或是緊張之色都無,甚至還露出了一點笑意來。

正當金媽媽揣測着她這個笑意是何意思,靜等着秦楚青來開口。秦楚青卻是望向了屋門處,揚聲說了句:“可是已經到了?進來罷。”

陳媽媽過去給開了門。映入眼簾的,正是一個大家都有些熟悉的身影。

——侍衛服。顯然是府中侍衛。

正是劉亭。

金媽媽和何媽媽自然不知曉這位侍衛的具體名姓。雖然看見了,也只當是王爺派了過來特意來觀察今日事情的。

誰料這侍衛進了屋門後,非但沒有問秦楚青話,反倒是說了句“劉亭見過主子”,跪了下去,端端正正行了個禮。

金媽媽這便開始有些不解了。

她知道,侍衛定然只有王爺點了頭才會依命行事。依着她看來,這個年齡尚小的小王妃當不得大任。王爺娶她過來,應當只是為了延續後代才是。就算是派了四衛保護着,她也沒斷了這個念頭,覺得王爺是看着王妃少不更事,怕她在這個侍衛衆多的府裏惹出了事來。

可是,她再怎麽想,也沒料到王爺身邊人會這樣子給王妃去行禮。畢竟是有官職在身的人。如此樣子,分明是将她當做自己的主子一般。

嗯,對。剛才他确實是這麽喚王妃來着?

金媽媽心中一凜,暗道自己真的是在這府裏頭後宅待太久了,不知外世如何模樣。正打算着回去後一定要尋了人去打探打探這位王妃先前在娘家時候的事情,就聽王妃依然在這個時候問起了那個侍衛:“你這幾日可曾查到了甚麽?”

那個名喚‘劉亭’的侍衛便躬身說道:“回主子。已經有眉目了。”說着,從懷裏掏出一物,雙手捧給了秦楚青。

金媽媽只朝那邊瞥了一眼,就失聲喃喃:“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劉亭捧給秦楚青的,分明是她們真正的賬本。旁人或許看不出來,但是她和何媽媽只消一眼就能看出真僞。

那賬本上,有真正的物品價格。有她們收受回扣的數目。若是被人發現其中關竅所在,怕是麻煩。

金媽媽只覺得背上的冷汗都流出來了。她猛地扭頭過去,憤怒地看向何媽媽。

——若不是何媽媽不同意将賬冊焚燒,說甚麽‘若真燒糊了,少幾樣也沒法發現了。’

她說的這個‘少幾樣’是說的她們在其中收了回扣的一些東西。想她們在府裏管着後院的賬薄那麽多年,從沒沒想過會有一天被人查賬冊。為了方便,很多東西都記在了上面。

金媽媽這才将東西留下。準備等到日後有機會的時候再謄抄下來,然後焚燒。

何媽媽只覺得委屈異常。當時金媽媽也是同意了的。畢竟兩個人都是用的一些暗語,并未将東西的名字和錢數一字不落地直白寫出來。也因了這個,金媽媽方才答應了暫時留下。怎地現在搞得好像是她自己的錯了?

何媽媽有心想說,又說不出來。只能被塞着嘴嗚嗚直叫。眼看秦楚青朝她望過去,忙扭動身子擺動頭,想讓秦楚青把她遮住的嘴巴露出來。

誰料秦楚青根本不搭理她。甚至也不搭理金媽媽。只是淡淡掃了這麽一眼,便與劉亭說道:“說來聽聽,到底發現了甚麽?”

“她們做假賬。”劉亭字字铿锵地說道:“這些賬本,才是真的。原先給王妃的,全是仿作。”

“哦?如何鑒別?”

“王妃可以從幾個方面去辨別。”劉亭指了賬本的一些标記和特點之處,“有這幾個地方,足以可以證明這本是真正的賬簿。至于她們交給王妃的那個,怕是仿作。”

“既是有賬本,好生交上了便是。她們何須弄虛作假?”

“王妃仔細看看這些記的賬數便可知。”劉亭指了一些地方與秦楚青看,“這些地方分明都有标注。就在賬目的旁邊。”

“哦?”秦楚青故作驚訝地仔細看了看,特意問道:“不知這些标注……”

劉亭就将這些标注的關竅所在一一說了出來。

秦楚青做出好生聽着的模樣,實則在悄悄去看金媽媽和何媽媽兩個人。當看見兩個人一個指甲都把手心給掐破出了血,另一個則色渾身抖得跟篩糠一般,這便淡淡笑了。

莫玄精于算術。這些東西其實已經讓莫玄看過,這才真正了解了其中到底藏了甚麽貓膩。劉亭又悄悄觀察這兩個人的一舉一動,就将她們私下裏的一些小動作盡數觀察到。

秦楚青卻只命了劉亭來處理揭發一事,沒有讓莫玄出現在這裏。只是為了吓到這兩個人,當真是無需動用四衛出面。

待到劉亭一一說完,看到面前兩個人的臉色,秦楚青單手支頤笑問道:“你們還有何可說的?”說罷,又從拿了先前金、何兩人給她的賬簿來,嗤道:“還特意趕了個假的出來,也真是難為你們了。”

何媽媽嘴巴捂着,嗚嗚直叫,頭在地上不住地磕。砰砰砰的撞地聲,聽得人心驚膽戰。

金媽媽咬了咬牙,卻是重重磕了個頭,說道:“王妃,奴婢不服!”

“哦?”

“王妃如何證明,這賬本便是奴婢們做的?為何不是旁人有心做了個假的來誣蔑奴婢們?”

劉亭一聽這話氣惱了,怒道:“我在旁觀察了那麽久,怎會弄錯?”

他還欲上前辯駁,被秦楚青擡手阻止。

“你們還想要更為有利的證據?”秦楚青淡淡說着,臉上神色辨不出喜怒。

“那是自然。”金媽媽心知自己這一劫怕是逃不過去了,索性破釜沉舟,不認到底,“若王妃沒有更為确切的證據,奴婢們一點也不服!既然王妃能夠一口咬定奴婢們呈上的是假的,奴婢們雖心寒,卻也只能認了。但是,若想讓奴婢們認下自己沒有做過的錯事,王妃怕是打錯了主意!”

她朝秦楚青手裏的賬冊看了一眼,“就算賬冊封面類似,也是好做出來。就算字跡相似,也是能夠僞造。王妃空口無憑,怕是難以服衆!”

任誰也沒料到金媽媽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特別是最後一句,簡直就像攪亂的無賴了。

秦楚晴往椅背上慢慢靠去,揉了揉眉心,“你是說,若有了更為确實的證據,便會老老實實認錯?”

“正是如此。如若不然,斷不認錯!”

秦楚晴深深嘆了口氣,唇角卻是微微勾起,“既然如此,就把你身邊伺候的那個小丫頭叫上來罷。”

那個小丫頭?

聽到外面有小丫鬟的聲音響起,說是“給王妃請安”,煙羅親自過去撩了簾子。

那個小丫鬟年歲不是特別大,只一雙眼睛不住滴溜溜地轉着,看上去十分機靈。

小丫鬟走到屋裏來。看也不看何媽媽和金媽媽,朝着秦楚青磕了頭之後,就一五一十地講述起來。

屋內大家這才知曉,金媽媽和何媽媽兩個人不僅中飽私囊利用購置物品的機會私吞銀子,還和西側院的人搭上了線,偶爾還會讓人幫忙給她們帶東西來。

有了這個小丫鬟的證詞,金、何兩人的所作所為再每人敢去質疑、說一聲那是錯怪了。

——自從何媽媽将她帶進了王府之後,她一直跟在金媽媽的身邊。大家都看到過,她是怎麽盡心盡力地服侍金媽媽,然後為兩個媽媽做事的。

更何況,有了何媽媽和她的那層關系在,任誰也想不到她會背叛這兩個人。如今一朝‘叛變’,那就是破釜沉舟,再沒打算回到那兩個人跟前去,實打實地講出真話來求得新主子庇護了。

金媽媽和何媽媽一聽這小丫鬟的所有話語,頓時面面相觑,沒了回答。

秦楚青當機立斷下了決定,讓人将兩個媽媽帶下去,黴人打二十板子,讓她們兩個淨身出了王府,永生永世再不得回來。

這一番動作下來,府裏原先伺候的那些舊人頓時一個個開始提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來做事。

——金媽媽和何媽媽這樣伺候了多年的王妃都是說趕走就趕走,半分也不含糊。她們那些個沒能在主子身邊伺候的,豈不是也更加危險?

她們也有些算準了秦楚青的脾氣。知曉王妃最愛真心實意認真做事的,最不喜歡油嘴滑舌拖沓拖拉成習慣了的。于是各個都開始真心實意認真做了起來,半分也不敢馬虎。

從被問話到離開府裏,何媽媽自始至終都沒有撈着說半個字兒。因為她口中塞着的破布,自始至終都沒有拿下來。

事後陳媽媽曾問過秦楚青是忘記了還是故意為之。秦楚青不甚在意地淡淡說道;“懶得聽她多言。聒噪。有她在,怕是要拖上許久方能萬事。”

陳媽媽還是覺得不太妥當。正欲再問,就聽秦楚青吩咐道:“派人盯住了她們兩個。說不定還能有旁的發現。”

還能有甚麽發現?

陳媽媽甚是不解,卻也不會去反駁秦楚青的意思。只能依着她的命令,尋了合适的人将事情吩咐了下去。

其實誰也不知道,秦楚晴竟然使了什麽手段把在金媽媽身邊伺候的那個小丫鬟給徹底收買。府裏頭的老人誰都知道她是何媽媽的親戚。

秦楚青誰也沒有告訴。只是晚上霍容與問起她來的時候,方才淡淡地透露了一二出來。

“其實并非是我尋了她來的。而是她尋了我來求我。”

原來那個小丫頭看着何媽媽和金媽媽兩個人暗中謀算着要蒙蔽王妃,本是打算幫着兩個媽媽的。誰知到了後來的時候,她看着王爺疼惜王妃,心中越想越覺得金媽媽的做法太過冒險。自己若真是一直跟着何媽媽和金媽媽,少不得要受到拖累。與其時候受到牽連,倒不如先發制人,先主動投誠将兩人出賣,再傍上王妃這棵大樹。

只是秦楚青哪是任由她這般算計的?

當晚上秦楚青就和霍容與說了句,要将那小丫鬟還了自由身去,給她些銀子讓她出府,讓她另謀生路。

霍容與自然不會幹涉她的決定。在他看來,自家妻子是最信得過的了。只要不是她想離開敬王府,她說甚麽,他都答應。

于是就在金媽媽和何媽媽離開王府的第二天,就在那小丫鬟想象着自己進了王妃的院子、做了王妃身邊得力人的時候,一個‘好消息’傳到了小丫鬟那邊。

看在她有功的份上,王妃開恩,許她出府去了!

大家都悄悄議論着,王妃着實是個實在人、善心人。先前兩個媽媽做出那種事情,蒙蔽了主子們那麽久,都留下了她們的一條命去。而後待這小丫鬟更是好。看在這小丫鬟衷心的份上,竟是還給她了個自由身。

府內人都對秦楚青交口稱贊,覺得王妃來了後,府裏怕是要開始新氣象了,人人都對未來充滿了憧憬。唯獨那個小丫鬟苦不堪言,邊收拾東西邊落淚。還得忍受旁人的數落。

——王妃那麽大度,你怎地還這樣不知足?心氣兒也太高了些!

這小丫鬟忍不住,淚珠子落得就又快了些。

粗粗看去,一個自由身再怎麽說也比伺候人的強。但她當初既然來了這王府,便是覺得這王府裏伺候更好。說來也是。堂堂敬王府,下面随便一個有點臉面的丫鬟也要比外頭小戶人家的姑娘體面。一旦出去了,再想要進來,談何容易?

……應當不是不容易。而是,再不可能了……

秦楚青好不容易将那兩個媽媽的事情處置得告一段落,開始讓人盯上那兩個人的去處、又着手去找那藍蕊。不知不覺間,秦正陽要離京的時候,也到了。

秦楚青收到消息的時候,還在和夏媽媽商議着在新的夏衣上添點什麽樣的紋飾更好看。

關于藍蕊的事情,秦楚青沒有多問夏媽媽。既然夏媽媽當初在那被冤枉害了霍玉鳴的事情上能沉默那麽多年不開口,那麽藍蕊之事,她既是不想說,就更問不出來了。

故而對着夏媽媽的時候,秦楚青索性将這事兒暫時壓在心底,只當這事兒不是夏媽媽先提出來的。

兩個人剛剛商議好,說是在袖子上多拿幾個褶皺,或許看起來更為漂亮些。霍容與就匆匆地大跨着步子進了院子。

眼看着霍容與朝着正屋走過去,秦楚青忙探頭在窗戶邊叫了他一聲。

霍容與聽聞,腳步一頓,轉而朝她這邊行來。平日冷肅的面容上,竟然帶出了一絲焦急,失了冷靜。

秦楚青看得好笑,只覺得他這副模樣難得一見。就掏出了帕子,走到外頭,邊給他好生擦着汗,邊笑問道:“這是怎麽了?什麽事那麽急?”

若是平時她這樣好意去做這樣的事情,霍容與少不得要低低笑着凝視着她,而後再與她輕聲說兩句情話。

可是這個時候,霍容與卻全然顧不上這些。

他一把拉住了秦楚青的手,不由分說就要朝外行去。

秦楚青不明所以。卻也知道他不會坑害她,忙趕緊跟上他的步子,急切問道:“你這是怎麽了?好歹把話說清楚啊!”

霍容與邊行邊道:“凡是從軍兵士即刻既要出發離京。命令下得太過突然。你快與我去伯府。再晚些,怕是見不上正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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