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霍容與知道消息比較早。聽得之後,未曾往伯府去過,直接回了敬王府帶秦楚青回家。兩人一路緊趕慢趕,總算是以最快的速度到了明遠伯府。
下車的時候,秦楚青一眼就看到了不遠處那輛熟悉的小馬車。可愛的裝扮,美麗的紋飾,昂貴的材質。一看便是某個小姑娘的車子。
秦楚青邊和霍容與往裏行去,邊又回頭看了眼那小馬車,訝然問道:“暖兒也來了?”居然比她們還早!
霍容與聞言,亦是回頭看了眼,“嗯。平時她很關注正陽的事情。怕是一聽說就立即過來了。”
秦楚青腳步微頓,沉沉嘆了口氣,複又和霍容與一同往裏行去。
——暖兒先前就不想讓秦正陽走。雖然後來妥協答應了,但是這樣的離別場面也不知道小姑娘能不能受得住。
當年的時候,秦楚青見過無數的離別場景。這樣的時候,最難過的,便是看着至親之人一步步遠走的情形了。
寧王府世子妃上一次還與她商議過,到時候實在不行,秦正陽走的那一天不要和霍玉暖說。到了人真正離去了,再讓小家夥知道。省得她又是擔心又是傷心,怕是會傷了身子病倒。
秦楚青以己度人,想着若是她和霍容與将要分別,她寧願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也非要再見他一面、親自目送他離去方才安心。故而不甚贊同世子妃的話。但,她和霍容與的關系同暖兒和秦正陽的關系,畢竟不能相提并論,仔細想想,終究是不好插足旁人家裏的事情,就也只得作罷。朝世子妃不置可否地笑笑,沒有插手幹預世子妃的打算。
誰曾想,今日秦正陽匆匆離去,暖兒竟是很快便知道了消息,比她還快得到達了伯府。
秦楚青暗暗擔憂的同時,也稍微松了口氣——總覺得,能再見上一面,即便再難過,心裏到底能安慰許多。
問過秦正陽和大家都在廳裏,兩人就也沒換轎子,直接大跨着步子往裏行去。不多時,就有家丁迎了出來,小跑着引了兩個人疾步往裏走。
沒多久,有個身影急匆匆往這邊跑來。離兩個人還有很遠便高聲呼喊:“姐姐、姐夫!”
聽聲音,赫然就是将要從軍離去的秦正陽。
秦楚青沒料到秦正陽居然抛下了所有人親自出來相迎,忙揚聲與他說了幾句,趕緊示意他回屋。
秦正陽卻不管不顧地跑到了她們身邊才停下。
秦楚青正要開口說他,秦正陽卻是撣撣衣袖深吸口氣,抱拳對着秦楚青和霍容與長長一揖。
“姐姐,姐夫。多謝你們!若不是你們,沒有我的今天!”
少年铿锵說完,語聲已然哽咽。再擡起頭來,眸中竟是含了氤氲濕氣。
秦楚青頗為動容,忙道:“你這是做甚麽?自家人何必這樣多禮。快快進屋去罷。大家都還等着呢。”
秦正陽還欲再言,霍容與卻眉端微擰,沉聲說道:“這是何意?”
話語中竟是帶出了點淡淡的愠怒。
秦正陽本就敬畏他,再看他這般模樣,不知是何緣故。思量了下,正想着怎麽應答更為妥當,就聽霍容與冷冷說道:“從軍不過是第一步罷了,往後才是真正需要努力之時。若是單單這樣已經欣喜若狂,今後怎堪擔當大任!”
他這話語氣含霜冷意肆虐,對激動情緒中的秦正陽來說不啻于當頭一棒。
少年愣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這般恭敬的對待居然換來了霍容與的冷言相向。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盯着霍容與。
直到屋內人覺得等待時間太久陸續走了出來,秦正陽才“嗷”地一聲叫,跳将起來,又上前跨了兩步,“姐夫!幸虧你說一說我。沒錯!就是這樣,往後需要我更加努力才行!”
他急急跑到了大家的面前,激動地說道:“大家何苦那麽悲傷?今日,才是我需要拼命努力的開始!從今以後,我要更加努力,十倍、百倍地加油幹,好好地賺個戰功會來!”
少年郎眉眼飛揚興高采烈,将先前臉上的悲傷與郁氣一掃而光。
看着秦正陽如今的模樣,常姨娘又忍不住落了淚。生怕自己的行為打斷了如今和樂的氣氛,她忙掏出來帕子,轉過臉去,将淚水輕輕拭去。
秦立謙就在她的身邊,自然看到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安慰了她兩句。
秦正寧看見了秦楚青與霍容與,上前招呼着她們過去。
秦楚青往前走了走,這便看見了寧王府的世子妃身邊站着的小姑娘。
一身漂亮的紫色衣衫,襯得漂亮的小臉更加潤潤的。只是平日裏愛說話的漂亮眼睛,此刻卻是盛滿了愁霧,看上去甚是哀傷。
霍玉暖的眼睛紅彤彤的,看了看秦楚青,這就癟起了嘴。想了想,又改了主意,努力扯了個笑容出來。
秦楚青望着她顯然剛剛哭過的模樣,只做不知道。上前撫了撫她的頭發,輕聲問道:“暖兒怎麽了?可是心裏難過?”
“是!”霍玉暖毫不避諱地大聲說道:“他說走就走了,原先講好的歡送晚宴沒用了。我給他準備了一半的禮物用不上了。總而言之,一切太突然了,我還沒做好準備!”
秦正陽不知該和她說甚麽好,只能笨拙地安慰了兩句。小姑娘本是扭過頭去不理他,被他哄了兩句後,哇地下哭了,撲到他的懷裏不住抽泣。
小小的女娃娃,很多大道理都還不明白。用先前霍容與那番話去講道理或是勸慰,都沒甚麽用處。
秦正陽就一點點耐心地開導他。
霍玉暖先前已經想通了讓他上戰場。如今不過是突然被這事兒給驚到了,所以不太容易接受罷了。她本也不是不懂事的性子,秦正陽稍稍安慰了些,倒也慢慢止了抽泣。
只是由于安慰她,耽擱了好些時候。看看時辰,便不太夠用了。
秦正陽有些慌張地環顧四周。
父親、姨娘,兄長、嫂嫂,姐姐、姐夫,還有暖兒和陪她過來的世子妃。
都是很親的親人。都在期盼地看着他。
到底該主要和哪一個道別?
時間都不夠用啊!
秦正陽一急,心裏慌張,瞬間沒了主意。
就在這個時候,霍容與朝他微微颔首,指了院子的一角,與他說道:“你随我來。”
秦正陽雖然敬畏霍容與,但這個時候,卻因着挂念親人而有些反應不過來。
倒是秦立謙還算是較為好些,與秦正陽輕喝了聲,道:“王爺有心要提點你幾句。還不快去!”
大家這才反應過來霍容與這般叫了秦正陽過去到底是因了何緣故。
就連淚水有些止不住的常姨娘也推了秦正陽一把,“王爺到底是上過戰場的。你多聽聽他的,準沒錯。”
一語驚醒夢中人。
秦正陽忙小跑着跟了霍容與過去。中間還因沒有看清腳下的一個石塊而被絆倒了,踉跄了下方才站穩,繼續邁着步子朝霍容與奔去。
常姨娘看着他那冒冒失失的模樣,心裏一陣擔憂,又是一串淚珠子落了下來。
秦立謙在旁說常姨娘:“你既是舍不得讓他走,那便讓他留下來便是。一邊讓他走了,一邊又難受成這樣。何苦來哉?”
他還記得,當初是常姨娘比他先答應了讓秦正陽去從軍。
常姨娘邊抹着眼淚邊說道:“孩子争氣是好事。我不能阻了他的前途。他想做,就讓他去做罷。”
聽了她這話,秦立謙的心裏頗有些不是滋味。
雖然先前答應得爽快,可是一想到自家的兒子真的要上戰場,他終究還是不太舍得。
他們在那邊細細說着話,秦楚青卻是看到楚新婷的臉色不太好看。忙上前扶了她問道:“怎麽樣?可是哪裏不舒服?”
秦正寧剛剛一直在遙望着正在說話的霍容與和秦正陽,沒有留意這邊。直到秦楚青開口問起,他扭頭去看,才發現楚新婷的神色确實不太對勁。嘴唇愈發蒼白了點,臉上卻有些潮紅地過分。
他忙也好生去問,楚新婷卻是擺擺手說道;“沒甚麽。不過是站得有些久了。有阿青陪着我就好了。”
幾個人都在這邊說着話,秦立謙自然也留意到了。細問之下,知道是楚新婷不太舒服,忙讓秦楚青扶了她進屋去坐着歇下。
秦楚青就順勢與世子妃商議:“暖兒許是也累了,不如也進屋休息下罷。”又和霍玉暖道:“等下和爹爹兄長說一聲,小六和容與商議好了後就來和你說聲,如何?”
霍玉暖剛要點頭,想想等下就要再也瞧不見秦正陽了,心裏頭一陣難過,堅定地搖了搖頭。拉着世子妃的手,靠在她的身側,眨着大眼睛直盯着秦正陽那邊瞧。
世子妃歉然地笑笑,“這孩子被我們慣壞了。阿青先進去罷。”
秦楚青這便趕緊扶了楚新婷進屋。
兩人在屋裏坐下,不待楚新婷開口說話,秦楚青已然了然地笑笑,問道;“怎麽樣?可是餓壞了?”
楚新婷沒料到自己沒說出來秦楚青已經猜到了是怎麽回事。朝屋子外頭看了眼,見秦正寧和秦立謙他們都沒注意到這邊,方才半掩了口與秦楚青說道:“是的。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明明每次吃了都要吐,但是就是忍不住覺得想吃。”然會吃了還要吐。
看了她那無奈至極的模樣,秦楚青寬慰道:“兩個人要吃,自然比你一個人吃的時候需要更多。加上你近日來不思飲食,不餓才怪。”
說着話的功夫,又命人端了水果點心過來。她親自拿着刀細細削了,又切成了小塊擱到盤子裏,方便楚新婷使用。
待到‘消滅’了兩個果子,秦正寧朝門裏看了眼。兩人會意,俱都站起身來。秦楚青就扶了楚新婷,兩人相攜着出了屋。
果然,霍容與和秦正陽已經談完。但,秦正陽将要離去的時刻也到了。
待到将自己的包袱背好,手裏拿着當初報了名的文書,秦正陽悲從中來,噗通一聲跪下,對着秦立謙使勁地磕了三個頭。
那三個頭又響又重,常姨娘看着,淚珠子又冒了出來。
秦正陽生怕自己不忍心,別着頭不去看常姨娘,甕聲甕氣地說道:“你們要保重身體。我、我走了啊!”
說罷,他怕再多停留一刻都舍不得離開,忙轉過身去。而後,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少年的身影漸漸遠離。
既堅定,又孤單。
常姨娘再也忍不住,哭出了聲。秦立謙也眼圈兒紅紅。緊接着,霍玉暖‘哇’地一下子大哭了起來。
這個時候,就連秦楚青也紅了眼眶。心裏頭太過酸楚。好在身邊的霍容與悄悄握住了她的手,用他手心的溫度一點點暖熱了她的指尖,這才讓她心裏的難過消弭了點點。
霍容與還有許多政事需要處理。特意抽身過來一趟已經耽擱了不少時候,如今秦正陽已經離去,他半刻也不能耽擱,需得盡快回去。
剛和伯府衆人說過,他正要與秦楚青道別,忽地看到旁邊一輛馬車駛來。頓時臉色一變,周遭的氣氛瞬間冷凝了下來。
馬車在他們身邊驟然停下。車子上面跳下來一個人,臉上陪着笑,朝着兩個人恭敬行了禮,而後在霍容與冷冷的目光中,甚是艱難地與秦楚青說道:“陛下口谕,急召敬王妃進宮觐見。”想了想,又壓低了聲音好生問道:“王妃可有空閑?”
若是旁人被陛下傳召,他定然不會有此一問——皇上下旨,誰敢不從?
可是一想到自家主子對待這位王妃的态度,林公公覺得還是先問一聲的好。特別是在敬王爺也在場的情況下。不然的話,到時候若是争執起來,豈不是兩邊讨不得好處去?
霍容與想也不想就說道:“不去。”拉着秦楚青走了兩步,發現她指尖依舊冰涼一片。
仔細看了看她的神色。看似無悲無喜,但是雙眸裏蘊含着的顯然是極大的悲傷。
仔細一想。也是。秦楚青多年征戰沙場,怎會不知道戰場的兇險?一個疏忽,怕是性命就要交代在上面了。
雖然她一直在寬慰親人,但,她的心裏也一定是極其擔憂的。卻又不能在親人面前表現出來這種憂慮。因為秦正陽決定了一定要從軍,她不能阻了他前進的腳步。
霍容與盯着她細細看了半晌,突然,将手松開,把她往林公公那邊稍微推了一下下。
“你且去一會兒罷。”他沉沉地說道:“切莫太晚回來。”頓了頓,又道:“我早些回去等着你。”
秦楚青有些不解,“你當真?”她明明白白地看到了他眼中的不甘願,笑道:“你不讓我去,我便不去了。”
霍容與深吸口氣,閉了閉眸,“去罷。”他撫了撫她鬓邊的發,“記得早些回來便好。他是守諾之人。無需擔憂。”
秦楚青莞爾。他這最後一句,竟是在勸她麽?
知道霍容與此刻定然是忙碌之極,片刻都無法再耽擱了。秦楚青也不再糾結,當即跳上了林公公帶來的那輛車子,朝着霍容與揮了揮手。這便趕緊離去。
——她若不走,他斷然舍不得離開。倒不如她先走了,也省得在這裏耽擱時間。
秦楚青進到殿中的時候,霍玉殊正在案前奮筆疾書。聽到響動,他頭也不擡,只将手裏的茶盞往前推了推。
林公公先前在門外的時候見秦楚青進了屋,就自行退到了殿外候着。此時屋裏只有秦楚青一個人。
她看到霍玉殊那認真的模樣,輕輕一笑,上前執了茶壺将茶盞斟滿,又端到了霍玉殊的手邊。然後走到了案邊,拿起了墨,在硯臺裏慢慢細細地磨着。
行動間,身上的香氣若有似無地飄了出來。
霍玉殊本伸出手去,準備拿了茶盞去喝茶。誰知就在這個時候,他動作猛然一頓,而後扭頭,再擡頭,就正對上了秦楚青含笑的雙眸。
霍玉殊看着她眼中毫不遮掩的戲谑,就嗤地一笑,往椅背上一靠,道:“怎麽?捉弄我很有趣?”
“嗯。”秦楚青答得十分幹脆,“沒想到你的警惕性也那麽差了。”說罷,繼續磨着手中的墨。
霍玉殊這便将手中的筆丢棄到一旁,單手支額,定定地去看秦楚青。
秦楚青臉色絲毫不變,由着他看。只是她也不去看他,只當不知道一般。
許久後,霍玉殊嘆一口氣,認命一般地将筆拾起來,繼續奮筆疾書,“他也真舍得讓你過來。就不怕你一去不回了麽?”
秦楚青細細研着磨,“不怕。他說了,你是守諾之人。”
霍玉殊的筆就這麽毫無預警地刺啦一下子拉出了很長一筆。
他扭頭,望着秦楚青,哼笑道:“守諾之人?他這麽說?”忽地生起氣來,用力将筆擲到一旁,抱胸冷笑,“誰要那該死的守諾?還不是因了你不睬我,我才不得不這樣麽!”
這話說完,他自己先覺得沒了意思。順手從筆架上重新拿了一支,蘸了墨,思量一番,開始下筆,“你可知道我為什麽将你叫來?”
秦楚青想了想,說道:“難不成是怕小六走了後我太過傷心,所以讓我進宮來……”
霍玉殊這回倒是真樂了,扭頭斜睨着她,“說啊。怎麽不說了?”
秦楚青知道,霍玉殊曉得這個時候霍容與肯定很忙,故而将她叫來了。這是怕她一個人太難過,偏又不好和家裏人說起心裏的擔憂,所以特意把她喚到了他的身邊。說是她陪他讀書,其實現在是他陪着她。
只是這話沒法說出來。一旦說破了,有些關系就更加麻煩了。
她堅持着沉默不語。
好在他也知情識趣,既是先前做過了保證,如今就不準備逼她太甚。重重地嘆了口氣,哀嘆一番,就也作罷。
于是剩下的時間裏,兩個人倒是真的只是如朋友一般地互相陪着。
他陪她消磨難過的時光。她陪着他翻閱這些枯燥的公文。
屋內很靜,靜到她們倆甚至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兩個人只是在偶爾間會說幾句話。也只是一兩句過後,就作罷。再往後,又是一陣靜默。
雖然只是這樣的陪伴而已,但因着某種默契,秦楚青的心情倒是真的慢慢平複下來。
眼看着時辰不早了,她便告辭離去。
霍玉殊特意讓人取了一件新的披風過來,讓她披上。
秦楚青下意識就拒絕。
霍玉殊有些惱了。但考慮到她今日心情不好,就好生勸道:“這個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晚了。起了風,自然有些涼。你若不想……”他頓了頓,“不想敬王擔心的話,就披上罷。好過于生病了難受。”
秦楚青看了看他的神色,暗暗嘆息着,就也沒多推辭。
霍玉殊并未給她安排車馬。秦楚青本還有些疑惑,待到看見宮門外停着的王府馬車和駕車的莫天,就也明白過來。回去的路上,她靜靜地倚靠在車上,想着今日的事情。
忽然,車馬驟然停下。秦楚青冷不防下,倒是差點被磕到了額頭。
“有人?”她揚聲問道。
莫天的聲音停了下才響起來,“……嗯。主子要不要見他?”
秦楚青朝外探頭看了眼。
一個少年正披着衣裳倚靠在街角的牆邊,四顧看着。好似在等甚麽人。直到秦楚青的車子出現後,他的停止了四處觀望的模樣,定定地朝着秦楚青這邊看過來。
秦楚青這便看清了他的相貌。
——不是應該‘卧病在床’的霍玉鳴又是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