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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天色已經有些發暗。灰暗的天影中,霍玉鳴的身形顯得孤單而又脆弱。

秦楚青本不願搭理他。想他剛剛受完家法沒幾天,脾氣又倔強。若是不達目的,少不得要在這邊硬撐着不肯回去。秦楚青思量了下,終究無法任由他在這邊繼續受冷下去,于是撩開車上窗簾子,朝他那邊稍稍點了下頭。

剛才她的車子過來的時候,霍玉鳴已經注意到了,正往這邊看着。見她點了頭,他攏了攏衣裳,朝着這邊行了過來。

離得近了,秦楚青才看清他的臉色有些不正常的蒼白。而且,神情間流露出一種不自然的頹喪與灰敗。

秦楚青頗為訝異。

按理說,她對他施的家法并不算厲害。比起尋常的軍法來,都要輕得多。依着霍玉鳴的身子狀況,這個時候即便不是痊愈了,也應該是與正常人差不多了,斷不會如此形态才是。

必然是發生了什麽旁的事情,使得他成了這副模樣。

于是待到他離得近了,秦楚青便問道:“你這是怎麽了?”

霍玉鳴滞了一瞬方才擡頭看她,喃喃地“啊”了一聲,複又反應過來,搖頭說道:“沒事。沒甚麽。”

平時那麽開朗直接的一個人,就連遇到了自己哥哥都敢揮着拳頭沖上去的少年,如今這樣遲疑、這樣猶豫,由不得秦楚青不奇怪。

她看着他那左右搖擺不定、無法下定決心的模樣,也不繞圈子了,直截了當問道:“你可是遇到什麽為難的事情了?”

誰知霍玉鳴壓根沒有聽她這句話。

他垂眸望着車轅,呆呆地看了半晌,這才答非所問地說道:“阿青,你說,我娘她是個壞人嗎?”

秦楚青被他這問題問得一愣。

先前就是因了蘇晚華到底應不應該挨處罰,霍玉鳴先是和霍容與打起來,然後是去霍玉殊那裏跪宮門,最後和秦楚青兩個人起了争執,故而又挨了鞭子。

因此,秦楚青一直覺得他是十分堅定地認為自己的母親沒有錯。至少,不算是個壞人,可以被原諒。

如今不過是出門了一趟,怎地霍玉鳴會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話來?

秦楚青摸不準他是甚麽意思,斟酌了下,說道:“好與壞,自是要看是在誰的眼中。人不同,看法就也不同。”

她這答法并無錯誤。

就如蘇晚華的事情。她們覺得,蘇晚華做錯了。可是,在蘇晚華的眼中,或是有些支持蘇晚華的人那裏,再看這整件事情,反倒要覺得她和霍容與是錯誤的,而且,還會指責兩個人不敬長輩。

秦楚青不願在霍玉鳴面前惹怒他,也是看着他的身子不好,不希望他再動怒。

誰知霍玉鳴聽了這個答案,倔脾氣又上來了,當即梗着脖子說道:“你這是何意?先前你那般對待她,分明是覺得她錯了。如今我過來問你,你偏要做這種模棱兩可的答案來,是想糊弄誰?”

秦楚青這便察覺了不對,微微仰頭,狐疑地打量着他。

——若是之前,霍玉鳴聽了她的答案,即便是發怒,也會是因為她話語中隐隐在指責蘇晚華而發怒。斷不會從那‘模棱兩可’‘糊弄人’這邊說。

秦楚青遲疑了一瞬,緩緩說道:“好與壞,在你面前我不做定論。但,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我覺得她做錯了。”

聽了她最後一句,霍玉鳴明顯地踉跄了下。

秦楚青趕緊喊了一聲。

幸虧莫天反應夠快,先前一直立在旁邊留意着這裏。秦楚青喊聲響起的同時,他的身影一動,已經朝着霍玉鳴那邊掠去。恰在他歪倒之前扶住了他。

兩人身體相接觸後,莫天心裏一驚。霍玉鳴的身子異常地涼,也不知是在冷風裏待了太久,亦或是身子已經脆弱到了極點,無法感受到暖氣。

他忙急急喊了聲“主子”,又和秦楚青說了霍玉鳴的狀況。

秦楚青也是驚訝,忙讓人将霍玉鳴扶上她的車子,她則下車準備步行而去。

待她剛剛下到地面,兩個人将要擦身而過的時候,霍玉鳴突然伸出手,一把拉住她,把她往車子的方向一推,示意她繼續坐車。

秦楚青沒防備下,被他這一推弄得差點撞到車壁上,登時有些惱了,氣道:“你這是做甚麽!”

“沒甚麽。”霍玉鳴粗粗喘着氣,“我跟你個女人争搶車子?笑話。”

“看看你自己現在的狀況!”

“狀況?”霍玉鳴低頭看了看自己,一把推開莫天的攙扶,踉跄了下穩住身子,“沒甚麽狀況。好着呢。”

說着話的功夫,身子晃了晃,就要摔倒。

莫天忙又扶住了他。

秦楚青看霍玉鳴臉色不對,嘴唇都發了白。語氣也不對,太過平靜。湊到他跟前看了看,才發現他眼睛裏也滿是頹喪之氣。

秦楚青看看四周,都是高門宅邸。沒有可以休憩的地方。就朝莫天示意了下,讓他在旁邊守着。

她則和霍玉鳴一起,靠在車壁旁,低聲說話。

“說罷。到底怎麽了。”秦楚青輕聲道:“有甚麽事情,你與我說,我若能幫,總能幫得上。”想到先前霍玉鳴提起的蘇晚華,她雖不忍心,卻還是說道:“你娘的事情,恕我不能。”

霍玉鳴一聽‘你娘’兩個字,身子顫抖了下。好似怕冷似的,又攏了攏衣裳。

秦楚青見他臉色已經變了,就也不逼他,靜等着他來細說。

許久後,霍玉鳴終于雙唇抖動了下,開了口:“你們,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藍蕊的人?”

秦楚青沒料到從他的口中聽到了這個名字。側頭看了看他,見他的目光茫然而又悠遠,就颔首答道:“是。聽說過。怎麽?”

“她……是不是當年因着偷了東西被趕出府去的?”

“對。”

“她死了。”

“什麽?”秦楚青沒料到霍玉鳴突然說出這樣三個字來,忍不住繃直了身子,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霍玉鳴的眼睛絲毫都沒有挪動,依然空洞地看着遠方,淡淡說道:“她死了。真的。”将這話說出來後,他心裏竟是莫名地放松了點,于是繼續說道:“就在趕出府的第二天,就死了。”

秦楚青愣在了那裏,“你怎麽知道的?”

霍玉鳴扯了扯嘴角,“自然是聽人說的。”

放出這個消息的,恰恰就是被趕出府去的何媽媽。

金媽媽有自己的家,倒也罷了。歲不光彩,但回家就好。

何媽媽卻是蘇國公府買來的孤身人。當年她家鄉遭了難,她又和家裏人走失,這才被人牙子買到了府裏做下人。誰料因着機緣好,得以照顧了霍容與生母,這才跟着來了敬王府,一直都未成親。她既是沒了親人,自然要尋了熟悉之人去。

有人問她,為何不去尋當年的故人一起住着?也好有個照應。何媽媽當時冷笑着說,去哪兒找故人一起住?一個回家享受天倫之樂去了,一個貼到主子面前了,還一個死了多少年了。她去尋誰去?

當時剛好有王府伺候的婆子在旁邊買東西,聽了何媽媽和人的對話,就将這話記在了心裏。她回去後,與院子裏的另一個婆子在做事的時候順口就說起了這件事情。

大家都知道,何媽媽、金媽媽、夏媽媽還有當年離去的藍蕊,是伺候先敬王妃的四個大丫鬟。如今一一對上號之後,那‘一個死了’的,自然就是藍蕊了。

兩人說起這個事兒的時候,正好是清掃霍玉鳴院子的時候。

霍玉鳴聽她們說起了這話,不知怎地,就覺得有些蹊跷,便将婆子叫了來細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那婆子因着先前聽到了何媽媽與人的對話,見霍玉鳴問起,就好生想了許久。最後很肯定地說道:“何媽媽說了,藍蕊在離府後的第二天就已經沒了。很少人知道。她為了主家着想,就一直掩着沒說。如今主家不仁不義,她斷沒有幫着王府遮掩的道理,自然要将這事兒說出來。”然後就是一番添油加醋的胡亂話。

這婆子聽不明白何媽媽那些胡亂話是什麽意思,但霍玉鳴足夠機敏,卻是從何媽媽那些話裏聽出了些端倪。将一些事情拼湊起來後,他越想越不對勁,越想,心裏頭越是發涼、發顫。可是他又不能對着霍容與說起這些,就只好過來尋了秦楚青。

秦楚青聽着霍玉鳴毫無章法時斷時續的敘述,有些明白過來,何媽媽暗指的兇手是誰。

雖然知道蘇晚華做事素來狠辣,而且霍玉殊也明确說起過這一點。但是從霍玉鳴口中聽到這樣的事情,秦楚青也是有些難以置信。

她明白霍玉鳴為什麽會這副模樣了。

先前她們将蘇晚華處置,霍玉鳴還能用‘霍容與和蘇晚華素來不和’當做借口,為蘇晚華開脫。可如今他從一個近乎完全陌生的人口裏聽說自己母親或許做過甚麽,就有些難以接受了。

因為越是這樣,事情才越是接近事實。

霍玉鳴慢慢轉過頭,看着秦楚青。眼見她也是毫不遮掩的震驚之色,他的嘴唇抖了抖,愈發蒼白了些。

雖然戰場上也見到過、聽到過殺死人的事情,但,那不一樣。

戰場殺敵,殺的是敵人。

青蘋的事情,他尚能自欺欺人地說,是她自己撞的。

可是藍蕊……

那藍蕊,是霍容與母親身邊的得力人。是個活生生的從蘇國公府來到了敬王府的大丫鬟。他小時候,甚至還被她抱過。他還記得,那個女人有着溫和的笑容。會柔聲細語地說,二少爺,奴婢這裏有糖果,你要不要吃?

就這麽一個柔和的人,說沒就沒了。他難以接受。

秦楚青見霍玉鳴的情形着實不太好,湊着他發愣的功夫,揚手在他頸後劈了下。然後扶住他,喚來莫天,将霍玉鳴扶上了車子。

然後,她也懶得多管那些個繁文缛節了,直接也上了車子,吩咐莫天趕緊回府。

——藍蕊的事情,就連卧病在床的霍玉鳴都聽到了消息,周地他們那邊斷然不會沒有收獲。她需得趕緊回去,盡快了解多點事情。

最起碼,在霍玉鳴醒之前,要弄清楚大概的前因後果。

一進大門,秦楚青就詢問周地和莫玄的下落。得知兩人早已回了府,正在她的院子外頭候着的時候,秦楚青的神色愈發凝肅了幾分。

因為她知曉,這兩個人輕易不去內院之中。若是有重要的事情,兩人一般會候在門口,一見到她,便急急地禀與她聽。

如果專程去了內院,又在她院子外頭專門候着,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他們知道了極其重要的事情,必須單獨悄悄地說與她聽。

莫天扶了依然渾身癱軟的霍玉鳴下了車,喚了兩個侍衛來幫忙擡了他進去。秦楚青吩咐莫天跟過去,一直守着霍玉鳴直到他醒來,然後再過來回禀。

待到莫天應下跟過去後,秦楚青就上了轎子,吩咐婆子快行,趕緊回到自己的院子。

誰知還沒到院門處,擡轎子的婆子就與她說道:“太太,您院門口有好幾位體面人在等着。好像是幾位老姨娘。”

老姨娘,便是說的霍容與的父親、先敬王爺的妾侍了。

秦楚青沒料到這個時候竟會遇到這些人。想要命人撤離,卻也來不及了。因為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不遠處響起了幾人的笑言聲。

“哎呀,可算是等到人了。幸好剛才沒回去,不然的話,可是要錯過去了。”

“可不是。得虧了多等會兒。”

秦楚青心知這個時候驟然返回去反倒是讓人生疑。只能按捺下滿腹的心事,下了轎子走了過去,與幾人打了個照面,笑問道:“今日出門去了,不知你們過來,着實抱歉。”

有位身穿秋香色繡銀絲雲紋的老姨娘笑着說道:“不妨事不妨事。我們也是閑來沒事過來看看你。”

另一位則說道:“聽說貴府有喜事,我們就想着過來與你道個賀。”

又有一位不輕不重地推了她一把,道:“甚麽叫‘貴府’?如今王妃可是咱們府裏的了。說伯府的時候,可不帶用這個說法的。”

秦楚青還未開口,三個人已經嬉笑作了一團。

如今她們已經年近四旬,這般笑鬧着本不合時宜。偏偏她們這樣頑笑着,竟也如嬌俏女兒們一般,讓這裏硬生生出現了幾分活潑的感覺。

秦楚青見狀,仔細看了看幾人的容貌,即便是現在,依然是十分出衆。不禁感嘆,想來這幾位年輕的時候也是極其美貌的。

若是她不知這幾人是誰,或許就會覺得這是毫無心機的慣愛頑笑的女子。偏偏她知道了她們都是府裏的老姨娘,且這些老姨娘素來都是住在西側院、和蘇晚華十幾年來都關系不錯的。

故而雖然面上帶了笑意,心裏到底是提防的。

秦楚青就算是明白了她們話裏話外的意思,依然故作不知,問道;“不知你們此次前來,到底是為了甚麽?”

穿了秋香色衣裳的那位便笑說道;“聽說伯府的二少爺如今要去從軍了?”

秦楚青跟着笑,只是話語卻全然和那笑意不符,“弟弟他從軍之事不過才幾個時辰而已,你們就已經知道了,着實不易。”

幾個老姨娘都聽出了她話語裏的諷刺意味。

有個圓臉杏眼的就笑說道:“王妃不必如此防着我們。不過也是一群倚靠着旁人才能過活的可憐人罷了,王妃能體諒我們,平日裏稍微照看着些,我們便感激不盡了。”說着,她從手上撸下了個镯子,“這是送與令弟的。知道得晚,沒甚好作為賀禮的。給他當個玩具罷。”

通透的翡翠镯子,一看便知價值不菲。只是秦正陽是個男孩子,平日裏就算是長輩賜物,也多是給些銀锞子金锞子或是玉墜玉牌之類。這種東西送與他,哪就得用了?

誰知随了這個老姨娘的行動後,幾位姨娘俱都開始紛紛往秦楚青的手裏塞東西。有給金鏈子的,有給金手钏的。除了一個送出如意結的還算是過得去的外,其餘的一看便知不像是送與秦正陽的。

秦楚青看着她們虛情假意的模樣,就沒了興致。令人好生盡數收下後,就将幾人打發走了。

一轉眼,看見先前就站在院門處的陳媽媽走了過來。

看看旁邊的路,那幾個人已經走遠了,秦楚青順手就将裝了那幾樣東西的匣子塞到了陳媽媽的懷裏。

“都送回去。一個也不留。”若不是因着有急事要趕緊将她們打發走,她真的是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

陳媽媽本是過來想勸一勸秦楚青的。沒料到她會這麽說。聽清之後,不由大喜。當即應了下來。

确認那些人已經走遠,又見自己院子裏的人從院門處漸漸散去,秦楚青駐足在院門處輕聲喚了幾聲,周地和莫玄這才從院外的角落裏現出身形。

莫玄素來寡言面容沉靜,此時看去,又比平日裏更為陰沉了許多。周地平日裏就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這個時候,卻是十分少見地面容緊繃,眼神裏甚至透出一分陰鸷來。

秦楚青本就知道事情或許沒那麽簡單。卻沒想到,他們居然是這副模樣。頓時心下一沉,有了不好的預感。

三人走到開闊之處的中央,确認無論哪裏來人,三人都必然能夠留意到了,秦楚青方才開口問道:“怎麽了?可是有消息了?”

周地的臉色難看地可怕。他邁步上前正要說話,被莫玄橫手擋了一下。

莫玄看了看周地的模樣,嘆道:“我來罷。”

他稍稍停了一瞬,說道:“今日何媽媽在外胡言亂語。我們二人細細打探過她說過的所有話後,從中聽出一個地名,就去打探了下。那是藍蕊先前住過的居所。因着那裏早已換了好些人住,我們就湊着無人的時候潛進去稍微尋覓了下。”

這個時候,周地等不及了。

他嫌莫玄慢吞吞說了無關的話語太多,就繼續接道:“當年藍蕊曾經教過主子在樹下埋藏重要物品的游戲。主子有些印象,曾與我們提起過幾句。我們就在那院子裏的大樹下尋覓了番,沒料到竟有收獲。”

周地說着,就從懷裏拿出來了個鐵質的小匣子。打開來,裏面還有個木匣子。再打開,裏面躺着一封信。

紙張已然泛黃,看上去年代久遠。

莫玄将那信雙手捧了過來。秦楚青狐疑地将它接過,小心地拿出裏面的信紙,展開。

信紙上,并沒有字。只有兩幅畫。

左面一副是個鏡子,鏡子上畫了兩個大大的橫線,像是把它用力塗掉一般。右面,是一只大鳥,看樣子,是大雁無疑。

秦楚青初初有些不解。但将這‘鏡’字和‘雁’字細細琢磨了一番後,心裏頓時冒出一個念頭來。

這個想法來得又快又急,極度的驚愕之下,她竟是有些承受不住。腿腳一晃,忍不住後退了半步,倚靠到了院門旁。

“這——難道是——”

“八成是了。”周地的眉目間一片郁色,沉沉說道。

秦楚青突然覺得手中薄薄的紙章有千鈞重。

鏡,分明就是說敬。雁,恐怕就是說的燕。

至于那兩個橫線,既是否定那‘鏡’,也是在指‘二’這個字。

前後關聯一想,饒是鎮定冷靜如秦楚青,脊背上也不由透出了一層冷汗。

……霍玉鳴的身世,怕是有些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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