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主子,主子?”
莫玄的連聲輕喚傳來。秦楚青慢慢回了神。
“何事?”
“此事……要不要告予王爺知曉?”莫玄斟酌了下,終究是如此說道。
秦楚青一時沉默。
身為敬王身邊最為可靠的四衛,都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可見此事事關重大。
周地也在旁沉聲說道:“屬下以為,将此事确定下來、确保消息的真實性後再告知王爺較好。”
在他看來,王妃或許不知道,四衛卻是看得清清楚楚,王爺是怎樣把二爺從小一點點教到大的。說是‘長兄如父’,一點也不為過。
這樣疼愛二爺的主子,知道這事後是甚麽反應……他們不敢去想。
秦楚青暗暗嘆了口氣。她先前出神亦是在想此事。
霍容與對待霍玉鳴如何,衆人盡皆看在眼中。秦楚青知他為人正派,斷不會因了霍玉鳴并非親弟而如何。她怕的是那信中暗含的意思。
如果,她在想如果,霍玉鳴的身份真的和作亂的燕王有關系,那霍容與的立場将極其為難和尴尬。
莫玄和周地都在期盼地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明。
“暫且先按下不說。待到确定下來,再告知王爺。”
秦楚青的決定一出口,三個人同時松了口氣。
周地的臉色這才正常了些許。他用手肘搗搗莫玄,“莫天和周黃那裏也先不說了罷?”
莫玄沉沉地點了點頭,“不說。”
“既是如此,那此事需得你們二人再進行徹查。”秦楚青考慮了下,說道:“我會尋了借口找容與讓你們給我幫忙辦幾件事情。借着機會,查清此事。”
霍容與待四衛一向寬厚,能擾到他心神的大事,莫玄和周地自然不會大意。當即将這事應了下來。
秦楚青不方便拿着那紙張,就将東西給了莫玄,由他來好生看管着。
莫、周兩人倒也罷了,雖和霍容與關系親近,但到底是上下屬關系,不可能會與霍容與有太過親密的聯系。但秦楚青身為霍容與之妻,心裏藏着事情,再面對他的時候,就有些為難了。
晚上霍容與回了屋子,頭先問起的事情就是秦楚青入宮一事。聽聞秦楚青和霍玉殊和平相處并未吵起來,他終究是放心了些許。
在他看來,秦楚青對霍玉殊無意,不過是把霍玉殊當做談得來的朋友罷了。霍玉殊與他們夫妻兩人頗有淵源,無甚大礙的情形下接觸一番倒也沒甚麽。
将此事擱下,再往後,他便是問起了旁的府中事情。
秦楚青知道,其實霍容與不愛說話。正因如此,他才會在沒事的時候問起這些瑣碎的事情,不過是想和她多說會兒話罷了。
秦楚青心知霍玉鳴尋她的事情遮掩不過去,就索性與他說了霍玉鳴聽聞藍蕊死去一事。而後又與他講了是何媽媽露出的口風,以及幾位老姨娘來到這裏的情形。
她将諸事盡數說明,只隐下了那封信。頓了頓,她又笑着将要借周地、莫玄幾日的事情說了。
霍容與聽聞後,大部分的事情都并未放在心上。只是藍蕊死去一事,讓他頗為唏噓。
藍蕊離開府裏的時候,他年歲比霍玉鳴大一些,更是對那個溫和的女子記憶深刻。他還記得,她有着怎樣柔和的笑意。在遇到事情的時候,又是怎樣的臨危不亂。
不過對于藍蕊的死,他倒是覺得有些蹊跷——她身子無礙,怎會突然暴斃?
故而問道:“藍蕊的死因,你們可是已經知曉?”
秦楚青很快地答道:“暫時沒有發現。”思緒一閃,她借勢說道:“不如讓莫玄和周地在我身邊跟幾天,我讓他們過去查查。”
聽到秦楚青要借周地與莫玄,霍容與并未細究,只淡淡“嗯”了聲便作罷。
秦楚青松了口氣的同時,又隐隐有些擔憂。
如果那件事最終查明是真的,到時候……又該當如何?
她那極淡的嘆息聲驚到了霍容與。
看到自家小妻子眉端淡鎖的樣子,霍容與低低笑了,伸手将她攬入懷中,輕聲問道:“怎麽了?可是受到難為了?”
霍容與的懷抱很溫暖,很有力。秦楚青處于其中,只覺得安心與妥帖。
他越是關心她,她越是堅定了想法,得将那事查清楚了才告訴他。于是笑說道:“哪有什麽難為的?不過是因了那日寧清寺的事情沒有解決而有些擔心罷了。”
她雖然還惦記着那件事的進展,但這個時候提起不過是遮掩一下罷了,沒指望那件事查出了甚麽。
誰料霍容與想了下後,卻是說道:“無需擔心,倒也有些眉目了。”
秦楚青這便想起了那龍涎香來,窩在他的懷裏擡眼看他。
霍容與看她這模樣着實喜歡,就輕輕彎身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吻,說道:“那人說,盧家送龍涎香與秦家,是因了王府的關系。”
“王府?敬王府?”秦楚青訝然問道。
“嗯。”
“難不成……是因為秦家和王府的姻親關系?”這個想法一說出口,秦楚青自己先否掉了。
盧家人如果是想讨好王府故而才牽扯到了秦家二房的話,若不是愚鈍到了極點,必然要先打探下二房和王府的關系。可是京城裏稍微有點眼力的明白人,都能看出來二房和伯府關系不佳,更遑論和王府了。故而因了讨好王府而與秦家二房套關系說不通。
因此,還是為了旁的事情。
至于是甚麽事情,霍容與那邊也還沒查出來——派出去的人還沒回來。盧家離京城頗有些距離。想要趕過來,也非一時半刻的功夫。
不過,秦楚青仔細思量下,得出一個結論,“難不成和盧家搭上關系的是太妃?”
她這話并非平白說出來。因為盧家和其餘的主子們根本毫無關聯,而且,其餘幾個主子也都懶得搭理他。那盧家既是皇上,斷不會自己往尖刺上硬狀。左思右想,還是與蘇晚華聯系有些可能。
霍容與倒是贊同她的這個觀點,又特意提醒秦楚青:“國公府與盧家并無關聯。”
這就是說,蘇晚華的娘家和那一家沒有關系了?
既然娘家沒有,那麽與此有關的人,便應當是在現今的婆家。
秦楚青想到了那幾個姿容各異但都很出衆的老姨娘們,心下有了主意,與霍容與說道:“這兩日我會留心看看。若有了消息,再與你說。”
第二日一早霍容與出府後,秦楚青就将莫玄和周地叫了來,吩咐他們‘去查藍蕊的死因’。兩人知曉這是前一晚秦楚青尋了霍容與借人時候用的托詞,就好生領命,極快地做事去了。
眼看着府裏的事情安排妥當,秦楚青就将陳媽媽叫了進來,大致問了下王府裏各位老姨娘各自的情況。
陳媽媽将其一一說了,秦楚青再想細問,陳媽媽也并不知曉了。
“許是夏媽媽知道?”陳媽媽遲疑着說道:“不如奴婢将她叫了來,太太問問她?”
這些日子來,夏媽媽愈發沉默了許多。除去教習丫鬟們女工外,幾乎不太說話了。
秦楚青知道,或許是那天被霍玉鳴的話戳了心窩子,夏媽媽才變成如此狀況。但,她也知道,夏媽媽特意點出來藍蕊,就是想讓當年的事情浮出水面。可見,夏媽媽心裏的那團火,還是沒有熄滅的。
考慮再三,秦楚青決定暫時不問夏媽媽有關霍玉鳴身世的問題。夏媽媽若是不肯說,逼是沒有用的。需得等她想通了親自來說。
但另外一件事,秦楚青卻決定盡快處理了。
她讓陳媽媽透過和那些婆子們的閑聊,将一個消息遞出去。那就是“做皇商的那個盧家,怕是要惹上大麻煩了”。
陳媽媽不解,不明白盧家的事情為何要牽扯到了和婆子們的聊天上面去。但秦楚青既然吩咐了,自然要去做。
婆子們平日裏閑着無事,自然就愛喝茶閑聊。不多時,這個消息倒是在府裏暗暗傳了開來。
秦楚青本還急着想要問問陳媽媽的進度如何,這個時候煙羅進屋準備伺候秦楚青用午膳,不經意間說起話來,還在奇怪,“聽說一戶姓盧的人家遭了難?一家人都要有麻煩了?”
陳媽媽看了看秦楚青的神色,問煙羅道:“這話你是打哪裏聽來的?”
“就是從那些灑掃的婆子口裏。”煙羅奇道:“而且,聽她們說,先前是聽在西側院那邊伺候的婆子口裏聽說的。”
那就是說,消息已經傳到了西側院那邊了。
陳媽媽見這個時候秦楚青的唇畔揚起了一抹笑意,這才明白過來,太太這是打算将消息傳給那邊的人聽。
既是明白了這一點,陳媽媽就也知曉了那些的用意。待到秦楚青用完膳後,就似是順口地問道:“太太現在是午休片刻還是暫時不歇了稍微看會兒書?”
“看會兒書罷。”秦楚青拿了一卷兵書坐在窗下,既透亮,也能看到屋外的情形。
不多時,有丫鬟匆匆來禀,說是姓洪的老姨娘來了,正在外頭等着見過王妃。
秦楚青将手中書擱到桌上,看看時辰,說道:“就說我歇下了,待到一個時辰後再來見。”
左右已經知曉在蘇晚華和盧家之間聯系的人是誰了,就也不慌。秦楚青這便喚了陳媽媽過來,讓她伺候着歪靠到了榻上稍微歇會兒。
睜眼起來,時間還未過去多久。細問之下方才知曉,那位洪姨娘一直沒有走,一直留在院外的石凳上端坐。
秦楚青倒沒料到幾位老姨娘裏有人在這個時候還能忍到這個份上。這才将這人真真正正地記住了。起身讓人将她喚了進來。
洪姨娘在前一天幾位姨娘過來見秦楚青的時候已經見過了。年過四旬的年紀,得體的裝扮,看上去倒是未曾老去多少。
秦楚青故作驚訝,看到她後第一句便是問道:“不知你今日來尋我所為何事?”後又笑着說道:“你們的心意我心領了,不必因着那事特意過來一趟。”
她口中說着的,自然是前一日的時候姨娘們一湧而上的事情。當時姨娘們俱都拿了‘禮’出來,卻又沒有哪個的禮十分合适。秦楚青看得厭煩,索性讓陳媽媽找機會盡數還了回去。
洪姨娘聽了秦楚青的話,那笑意就僵滞了很久,半晌緩不過來。
——看這位王妃的意思,倒是記仇得很。雖然兩個人甚麽還沒開始講,已經将先前她們幾個做錯了的事情提了出來,看樣子是要秋後算賬的架勢。
洪姨娘有些拿不準秦楚青該怎麽對付,就笑着奉承了她幾句。
秦楚青來者不拒。但凡洪姨娘拿來誇她的,盡數接着。也不推脫也不自謙,由着洪姨娘在那邊發揮。
到了一炷香的時間後,洪姨娘到底是撐不住了,捏着帕子的手指節都泛了白,再開口的時候,都有了些咬牙切齒的意味:“王妃倒是好度量。任憑怎麽誇贊,都毫不羞赧。”
“好說好說。”秦楚青撇了撇茶末,氣定神閑地道:“左右是你來尋我,是你非要說了這些。我聽或不聽、在意不在意,又有何關系?”
她這話說得頗為直接。洪姨娘直接聽得愣了。怔了半晌後,有些反應過來,才明白先前的時間都是秦楚青在看戲,頓時氣惱了,騰地下站起身來,氣道:“我雖不過是個侍妾,但好歹也是老王爺身邊的人。王妃這樣不敬重長輩,怕是不妥罷!”
“是有些不妥。”秦楚青這才将手裏的茶盞放到了桌案上,對着洪姨娘一笑,道:“太妃在監牢之中很是寂寞。洪姨娘既是那般貼心,不如去到那裏陪陪王妃?”
洪姨娘沒料到她這麽說。仔細将她的話想了一遍,洪姨娘頓時臉上一點點褪色,猛地跌坐回了椅子,半晌回不過神來。
——旁的人不說,這府裏的太妃蘇晚華,可是被王爺夫妻倆親自送去了刑部的。單憑這份‘氣魄’,她們這些人就不是這王妃的對手!
想到蘇晚華如今的處境,洪姨娘到底是有些不安了。她可以想象得到,若是自己和這位王妃一個不和,怕是就會鬧得個和蘇晚華一般無二的下場來。
想到此,她也沒了氣焰。揪了半天帕子後,頗為不甘願地說道:“我來是想求王妃一件事情。”
眼看秦楚青毫無反應地繼續摸了杯子喝茶,洪姨娘稍稍松了口氣,繼續說道:“不知道那個皇商的盧家到底是出了甚麽事情。”她突然又想起了離府的金媽媽和何媽媽,到底有些懼怕這位王妃治人的手段,解釋道:“聽說,消息是從王妃的院子裏傳出來的。”
秦楚青擰眉想了許久,說道:“此事我也不甚清楚。”
“不清楚?”洪姨娘怔了下,往前挪了挪,緊盯着秦楚青,說道:“您是王妃啊,怎會不知道這樣的大事?”
“大事?”秦楚青不甚在意地哼了聲,“不過是毫無瓜葛的人家鬧出的醜事罷了,沒甚好探究的。”
洪姨娘聽了,忽地眼睛一亮。又忙垂下眼簾,将眼中的驚喜遮了下,說道:“太妃為何知曉是鬧出的醜事?”
“皇商盧家聽說行事不端。随意賄賂旁人,還特意用了禁用香料。事到如今,怕是要惹上大麻煩了。”
秦楚青一語說完,明顯怔了下,而後拿起了茶盞遮住口,拼命喝水。看上去像是先前口誤,無意間說出了甚麽了不得的事情,此刻忙着遮掩罷了。
洪姨娘将她的一舉一動記在心裏,終究有了數。再看秦楚青這副模樣,料想也沒法再問出旁的有用消息了。說了幾句客套話後,便先行離去。
秦楚青看着她的背影,喚來了陳媽媽,讓陳媽媽派了人過去盯上洪姨娘。又尋了兩名侍衛,讓他們傳了話給侍衛們聽着。
“這兩日務必要抓緊平日的觀察。但凡往外面遞消息的,無論是遞紙的、遞話的,一個不留,全都要查出來并待到我這裏審問!”
因着秦楚青這吩咐的範圍頗廣,既有侍衛,又有平時采買的外院伺候的,還有可能是內院裏可以自由往來的那些人,故而侍衛們領命之後,頗忙碌了兩天。
直到第三日的晌午,一個侍衛頭領才帶了一張紙條過來。又在秦楚青的跟前詳細說了截住這張紙條時的情形。
秦楚青當即傳了那名負責蔬菜采買的人,拿着紙條詢問了他許久,最終又将一個傳東西過去的婆子押了來,仔細詢問過畫押過,這才讓人去叫了洪姨娘過來。
洪姨娘本還不知道是甚麽事情。聽了伺候的人禀報方才知道,或許和她手下的人有關系。
洪姨娘雖聽了這個話,卻也沒弄明白事情的情由所在。手底下的人,是怎麽回事?難不成是她那個小院子的?
雖然去了一個婆子,不過,那人是給她辦事去了。并未有其他的行蹤不定之人。
心下主意已定,即使有着疑惑,洪姨娘依然捏着帕子婷婷袅袅地往秦楚青那邊走。一進門,就看見了跪趴在地上的兩個人。
她的腳步頓時就粘滞住了。
原本以為傳話去了的人,如今正被罰跪着。任誰都能想得到是怎麽回事。
洪姨娘的手就開始顫了。腿肚子那兒一陣一陣地發緊發疼,好像是緊張的,又好像是剛才趕路趕得急。
正左右為難着要不要先回院子一趟将話給撸順一點、也好在王妃面前有個妥帖的交代,她就聽到丫鬟笑着說道:“您來啦,王妃正等着您呢。”
洪姨娘只覺得自己命不久矣。要知道,這位王妃可是個脾氣暴躁手段狠辣的。連太妃都敢動……那如果是她的話,栽在王妃的手裏,十條命怕是都要沒了九條。
想到堪憂的前途,洪姨娘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看到秦楚青,也不多說廢話了,當即朝秦楚青行了個禮,說道:“還望王妃體恤,我不過是想問問家人的平安罷了,所以出此下策!”
秦楚青微微挑眉。
她沒想到這次還未多說,洪姨娘已經開始慌了神。仔細想想,或許是自己前一次吓得洪姨娘已然破了膽,這個時候就不敢再繞圈子了。
這倒也好,省去了許多廢話。
她喜歡單刀直入直截了當。
秦楚青主意已定,當即厲喝一聲,板着臉将手中的紙條用力擲到洪姨娘的臉上,“我且問你,這個是怎麽回事!你到底想向盧家透露甚麽消息!”
其實,她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這章紙條上用的全是暗語,而且,是她看不懂的暗語。她并不知道這上面寫的是什麽。但,她知道若是沒猜錯的話,這個應當是向盧家透露消息所用。故而借此來壓倒洪姨娘心裏頭支撐着的最後一根稻草。
果不其然。
在聽了她的話後,洪姨娘的身子抖得更加厲害了,嗫喏着說道:“也沒、沒透露什麽啊。”
“沒有?此物便是證據!”秦楚青冷哼道:“太妃和盧家私下做的那些交易,我不知便也罷了,如今既是知曉,斷不能坐視不理!可恨你——”秦楚青看向洪姨娘的眼神極其失望,“先前只覺得你不似太妃那般肆意而為,或許是個明事理的。如今看來,不過爾爾!”
洪姨娘見秦楚青說得十分肯定,心知再想逃避卻也來不及了。手中帕子絞得死緊,她做了好半天,最終下定決心,說道:“其實,我也不過是提醒盧家人注意一下收斂一下,太妃讓他們尋的那塊地,弄得來便好,弄不來,也不要再強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