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洪姨娘這話,已證明她确實與盧家有關系、是在向盧家傳遞消息。而且,将蘇晚華也一并拖了進來。
秦楚青這便心中有了數,暗松口氣。只是先前洪姨娘話中之意讓她頗為在意,便問道:“什麽地?”
洪姨娘想了一會兒,不時地擡眼去看秦楚青,顯然是在猶豫。
秦楚青并不多說,也不催她,就這麽靜靜地看着。
——洪姨娘已經開始害怕,但即便是這樣的情形下,依然這般躊躇,可見事關重大,她也不敢随意置喙。只是……
秦楚青望了望洪姨娘的臉色。
她必定會開口的。但會透出多少東西,就無法預料了。
許久後,洪姨娘果然嘆了口氣,終是說道:“太妃這兩年睡不太好,找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前些日子讓高人作法,尋了塊至陽之處,準備在那裏建座宅子過去住。無奈那地的主人扒住那處不肯放手,太妃得不着。”
搬過去住?會不會帶了霍玉鳴一起?
難不成,她心中恐慌,竟是不敢和容與一起住了麽……
秦楚青正思量着,突然想到,洪姨娘說的是‘這兩年’。
既是留意到了這個時間,便得詢問到底。秦楚青似是不在意地問道:“太妃睡眠不佳約莫是甚麽時候開始的?”
洪姨娘也記不清具體時候了。仔細回想了下,說道:“好似是那年的群芳宴後。沒錯,就是那個時候。我還和太妃說,會不會是被那些刀光劍影給吓到了,不行就施法叫叫魂兒呢。”
那年的群芳宴,便是燕王作亂被擒之時。自那時候起睡不安穩,倒是印證了之前秦楚青的某種不好的猜測。
那事若是真的……
秦楚青的心沉了沉,愈發知曉,莫玄和周地查的那件事,恐怕是八。九不離十了。倚靠在椅背桑長舒口氣,心裏頭的憋悶感卻揮之不去。
雖知洪姨娘必然知曉更多,但看她剛才說出那塊地時已經猶豫了那許久,再問怕是不會說出更多事情了。如今既是已經知曉了盧家與蘇晚華之間的聯系,旁的許是也未有太多與最近的事情相關聯的,秦楚青就和她又言說了幾句,便讓她離去了。
期間秦楚青也曾猶豫過,洪姨娘那邊能不能探出更大的機密來。
蘇晚華當年若真做過那等龌龊的事情,必然有人相助。不然的話,偌大一個敬王府,不會沒有消息傳出來。
因此,先前剛剛确認洪姨娘确實幫助蘇晚華傳遞消息時,秦楚青曾考慮過,洪姨娘會不會就是幫助蘇晚華的那個人。
不過,很快,秦楚青自己否認了這個想法。
——洪姨娘太過怕事。不過是有了點風吹草動,就當真驚動了她前來。當年蘇晚華做的事情需得十分嚴密,不然的話,一旦被旁人知曉,就是個身敗名裂,甚至可能回賠上一命。
試問那樣的情況下,蘇晚華怎會動用洪姨娘這般靠不住的人?
考慮過後,秦楚青已然有了定論,就也不在洪姨娘身上過多糾結。
洪姨娘臨走前欲言又止,不時地看着院子外頭押着的兩個人。
但,秦楚青怎會讓背主之人繼續留在府裏?自是不理會洪姨娘的态度,給那二人每人賞了二十棍棒後趕出府去了。
院子裏再沒了閑雜之人,陳媽媽待屋裏只剩下了她和秦楚青時,輕聲問道:“太太可是有了打算?”
秦楚青正思量着蘇晚華的事情。
她總覺得,蘇晚華沒必要僅僅因為‘失眠’和‘至陽之處’這麽兩個理由而費盡心思去買一塊地。
正這般想着,乍一聽聞陳媽媽這般問,就有些緩不過神來。秦楚青擡起略有些茫然的雙眸,疑惑地看向陳媽媽。
陳媽媽便道:“處置洪姨娘的打算。”
“暫時不需動她。”秦楚青說道:“讓她先安生待着。”
有時候,多一個驽鈍的敵人也是好事。
陳媽媽應了聲後便準備退下。卻聽秦楚青忽然說道:“老太太那邊這兩日或許會過來。你留意一下,若是來了,先不将人趕走。我有話要問她。”
“老太太?”陳媽媽知曉這話說的是在伯府橫行了好些年的秦蘭氏,有些疑惑,“太太怎地這個時候想起她了?”
秦楚青笑道:“媽媽莫不是忘了先前洪姨娘說過的‘不肯賣地之人’了?我已吩咐下去,透露些消息讓老太太那邊知曉買地之人是王府的太妃。”
陳媽媽并不死腦筋,秦楚青稍稍一提點,便明白過來,恍然大悟道:“怪道先前盧家要送貴重東西給那邊。原來盧家要替太妃買的地,是在那邊人的手裏握着?”
“應當是的。”秦楚青颔首道:“如若不然,盧家沒必要下那麽大的成本來讨好那邊。”
說到此,秦楚青突地蹙眉。
若蘇晚華和燕王有關系,盧家又和蘇晚華過從甚密,那麽,當年燕王之事,盧家有沒有參與其中?
晚上的時候需得和容與好生商量下。
陳媽媽見秦楚青神色凝肅,只當她是因盧家和蘇晚華的事情而如此,便道:“如今太妃不在府裏,二房那邊又因了龍涎香的事情惹了官司,倒也不必擔憂。那盧家就算進京,少不得要去牢裏。”
想到先前秦楚青的吩咐,陳媽媽有些驚訝,“太太如何得知老太太會過來?”
“自然是為了地的事情。”秦楚青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她想賣地,便會來尋我。”
“可是……先前她們不是死活不肯賣給太妃麽?”
“對方要得急,她們自然要守着不肯賣。如今買家已然沒了買的可能,這不肯賣的人,反倒要急了。”
二房的人各個都是擅長算計的,為了銀子甚麽都肯做。
當年秦蘭氏為了綁住伯府,不惜犧牲自己侄女兒的幸福,讓蘭姨娘來府裏行事,後面還處處拿捏蘭姨娘。她連人都舍得往裏賠,又怎麽舍不得一塊地?
不過是瞅準了蘇晚華勢在必得,為了要那塊地,甚至不惜讓盧家人幫忙用貴重之物賄賂,可見是下足了決心的。
秦蘭氏他們見狀,自然要拿足了架勢撐到底,要的,不過是用這塊地來争取到最大的利益罷了。
誰知蘇晚華自己惹事,硬是把自己弄到了監牢裏。
如今秦蘭氏看着到手的肥鴨子飛走了,豈不是要懊悔到死?勢必要想了法子來補救。
要麽,是會勸秦楚青放過蘇晚華,讓這一擲千金的買家出來。要麽,就是要想了法子将地賣給秦楚青。
無論是哪一種情況,秦蘭氏最近都勢必會前來。
果不其然。這天上午,有丫鬟來禀,秦蘭氏來了。
陳媽媽得了秦楚青的吩咐,自然沒将人趕走。卻也沒将人帶去平日裏招待客人的廳裏,而是将她帶到了一個屋子裏的偏廂房中。
這個屋子裏的陳設并不多,只尋常的桌椅罷了。一看就是平時閑置不用的。
老太太到了以後先看看四周,明顯不太滿意。但是她現在的狀況,即便不高興也說不出什麽。
——如今的她,精神明顯不濟眼神很是空洞,臉上的皺紋布滿了每一個角落。站着的時候身子明顯有些歪斜,甚唇角還在不時地流點口水出來。比起上次與秦楚青相見的時候,更為頹敗。
秦楚青見了秦蘭氏這副模樣有些驚訝,雖不喜秦蘭氏,到底讓人給她搬來了錦杌坐着。但就是坐下這個簡單的動作,秦蘭氏都不都不能很好的完成,需得旁人相助。
跟着秦蘭氏過來的婆子,衆人先前未曾見過。身材高大粗壯,力氣也很大。看到秦蘭氏坐的時候身子有點歪斜,她趕緊去扶。只是秦蘭氏那麽大年紀了,這婆子卻不懂得顧及一下,用的力氣不小,直接往另一側一推了事。秦蘭氏好像已經習慣,竟然晃了晃自己調整好了坐姿,就這樣順勢坐着。
屋內衆人本以為秦蘭氏會呵斥她,誰曾想,她說話的語氣十分嚣張。
只見她叉了腰,說道:“可別這麽賣力去坐。若是一個不小心摔了,可沒兒女在跟前伺候着。”她說話的時候語氣有點嚣張,衆人非常震驚。且她聲音頗大,就連秦楚青身邊伺候着在門口廊下候着的小丫鬟也聽到了。大家面面相觑後,也不表露出來,只暗道這個老太太從哪裏尋了個無知莽婦來照料。
陳媽媽看着秦蘭氏可憐,秦楚青沒吩咐過要不要上茶,陳媽媽躊躇了下,叫了個小丫鬟給秦蘭氏泡了茶來。
誰知對方并不領情。
秦蘭氏看着茶水,就嫌棄地模模糊糊嘟囔:“太濃了。顏色不好。”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又道:“茶太差,不夠新鮮,是陳年老茶。泡得太濃,根本不是人喝的。”
她本就有點口唇歪斜,看上去有些可怖。這樣擺弄出嫌棄的模樣,更為怪異。
秦楚青淡淡笑着不說話。
煙柳借着給秦楚青上茶的功夫,低聲說道:“陳媽媽在小廚房裏發脾氣呢,說是自己沒臉見太太了,讓奴婢替她給太太道個歉。”
秦楚青知曉,跟着過來的這幾個裏,能夠決定要不要給秦蘭氏上茶的,只有陳媽媽。她先前沒吩咐下去,便是覺得無可無不可,上不上都沒甚所謂。後來見陳媽媽将茶上了,也沒說甚。
只是,陳媽媽上茶的好意她能理解,如今看到秦蘭氏這模樣,陳媽媽的怒意她也可以體會。
看着秦蘭氏那嚣張跋扈的模樣,哪還有前些日子在街角處求人的态度?
想來,之前和盧家人談起賣地的事情時候,她們二房的人就是做足了這副做派,盧家人為了盡快達成目标沒有計較甚麽,她們便以為真的可以在旁人面前跋扈而行了。上次秦蘭氏離去的時候,很有些不甘心的模樣。如今既然知道了王府‘有求于她’,自然要讨要回來!
只是秦蘭氏算錯了一點。
想要買地的是蘇晚華,而非敬王府。
上茶給她,是陳媽媽可憐她做出的善意舉動,絕非秦楚青妥協的先兆。
看着秦楚青笑而不語的模樣,秦蘭氏只當她是無話可說,愈發自得起來,耷拉着的嘴角也往上邊翹了些,“我有塊地不錯,王妃許是知道吧?”
“約莫聽說過。”
“你要不要買?”
秦楚青沒料到她這麽直接,笑道:“可以。”頓了頓,又道:“您給開個價吧。”
“五千兩!少一兩也不行!”秦蘭氏比劃了下,含糊說道。
秦楚青估量了下,若當真二房那些人是向蘇晚華要價五千兩,依着蘇晚華急着要的迫切模樣,八成就能談攏了。
這個價格,許是秦蘭氏已經照着蘇晚華給開除的價格降低了些的。原因無他,急着脫手。
只是這價,在秦楚青看來,卻是太高了些。高的……甚至有些離譜。
秦楚青先前就讓莫玄幫忙估量了下,依着當時的市價,照着這塊地的價值,應當僅有三百兩左右。如今秦蘭氏随便一開口就算五千兩,還不肯讓人還價,想來當時蘇晚華開的價至少也到了八千兩的地步。
那麽高的價格還不肯賣,只能說,這些人當真是貪心太過,結果如今美夢一場空了。
看着秦蘭氏那洋洋得意的模樣,秦楚青緩緩開了口。
“只兩百兩。一點也不能再多了。”
她原先還打算依着市價的三百兩給秦蘭氏。但秦蘭氏這般樣子,又将旁人的好意随意踐踏,秦楚青便說甚麽也不肯這樣做了。
看先前秦蘭氏受着那婆子的氣都不敢駁斥的模樣,想必是用很少的價錢請來的。
凄慘到了這個地步,連個像樣的仆從都沒有。可見自打二房的人被龍涎香的事情牽連捉緊監牢後,這位老太太的日子也不好過。
說來,二房的銀子就算這幾年敗壞了許多去,應當也還有不少。許是趁着老太太卧病在床的那段時間,被二太太全部攏着貪在自己的手心裏了,這位老太太沒撈着多少在自己手中。唯一掌控着的,便是那些她自己的那些首飾,還有田地莊子和房屋了。
既然想快些得錢,必然要将之賣出。
這塊地染上了那件事情,順藤摸瓜查起來,少不得最後會到了她的頭上。
如今她要錢要得這樣急,別人又來不及辨清她那些屋宅田地的具體情況,必然要折中了市價來給她定價。這塊地,也只能給她一百五十兩的價格。
如今秦楚青多加了五十兩,倒不怕她不答應。她去別出賣,還拿不到那麽多的銀子。
秦蘭氏一聽這個數字,頓時一口氣梗在了喉嚨口,噎得喘不過氣來。
“你、你、你欺人太……”
一個‘甚’字還沒出來,秦楚青已經起了身,點點頭道:“言之有理,那便這麽算了罷。”
她也沒打算裝,是真的要走。
左右那地拿來了是錦上添花,沒有的話也沒甚麽大不了,沒道理為了個小玩意兒就要看這個人在那邊擺臉色。
秦蘭氏若肯,那自然是好。不管蘇晚華要那塊地有沒有旁的理由,先弄來了再細細探究。如果秦蘭氏不肯賣,那也可以,自然有旁的法子進一步來查探當年的事情。
秦蘭氏在內宅多年,眼力雖不甚佳,但一個人是不是真的鐵了心要走,還是看得出來的。
見秦楚青當真沒将那地放在眼裏,她當真有些急了,一下子站起身來,伸手就朝秦楚青抓去。
只可惜她身子已然衰敗,僅僅這麽一站就晃動地劇烈,腳下一軟差點跌倒。秦楚青根本不用去躲,秦蘭氏的手已經頹然落下。好在身邊粗壯婆子反應快,一把撈起她按在了椅子上坐好,不然的話,摔到地上怕是要添傷痛。
秦楚青駐了足,微微垂眸,靜靜看着秦蘭氏。
秦蘭氏胸口起伏不定,劇烈喘息着,咬着牙說道:“一千兩。再不能少了。”
秦楚青理也不理,舉步就走。
秦蘭氏最終恐慌了,連連說道:“八百!”“五百!”“三百!三百還不成嗎?”
眼看着秦楚青已經完全走出了屋子,根本沒法追上她的秦蘭氏到底絕望了,哼哼着說道:“兩百就兩百吧。”
這話一出口,秦楚青方才駐了足。
“當真?”
秦蘭氏當即就想反悔,但話到了嘴邊,繞了一圈最終說道:“嗯。當真。”
“老太太想必已經将地契帶在了身上罷?”秦楚青就笑,“既是如此,何不現在就将它給我?當場銀貨兩訖,倒也便利。”
當場?
秦蘭氏的心頓時拔涼拔涼的。
一想到那張原先至少能值八千五百兩的東西如今只能換得兩百兩,她只覺得自己心頭上被人剜了一刀,血淋淋地疼。卻也別無他法。如今太妃已經進了牢獄,龍涎香的事情已然敗露、盧家人再沒和她聯系過。這塊地在旁的地方短期內還賣不到這個價格,而秦楚青又不肯買其他的。于是只能心裏流着血,顫抖着手拿出東西,當場交予了秦楚青。
秦蘭氏只秦楚青笑道:“老太太若是還想繼續賣東西,不妨找我。自然會給老太太個好價格。”
秦蘭氏已經被這兩百兩灼得心裏也疼肉也疼肝也疼。如今銀子在手,燙手山芋也已經除去,不必愁其他東西,哪還樂意再和秦楚青做交易?
立刻吩咐了身邊的婆子扶了她朝外慢慢行去。
臨起身時,秦蘭氏覺得口幹舌燥。又發現身上都是汗。這才反應過來,先前心緒起伏太大,竟然耗去了大半的氣力。
這樣的時候,最好的就是能飲上一杯茶了。
秦蘭氏看了看旁邊幾案上的那杯涼了的茶,想了想,端起來咕咚咕咚喝了個幹淨。
——不管這茶值多少銀錢。左右是秦楚青的,喝了就是多占了點王府的便宜,何樂不為?
這樣想着,她的心裏到底是舒坦了些。
斜睨了秦楚青一眼,道了聲‘果然是小家子氣,鐵公雞一般一毛不拔’,這就讓那婆子扶了,努力挺直脊背朝着外頭行去。
陳媽媽剛才就過來了,一直在廊下留心看着,當真是被秦蘭氏這副做派氣笑了。
眼見秦蘭氏走遠了,陳媽媽便走到屋裏來,與秦楚青說道:“太太也真是好氣性。她這樣的脾氣,太太也能忍得。只是,那銀子就由着她這麽拿去了?這地,可是對太太來說沒有半點兒的用處啊。”
煙羅也在旁說道:“雖然這個價格買個地不錯,不過那地情形如何,太太終究是不曉得的。先前太妃想買,也不過是因了位置好罷了。若是她诓了您,故意做出那般的模樣讓您來買,那可怎麽辦?”
雖然兩人說這話有些逾越,但秦楚青知道她們是為了她好。
秦楚青笑了笑,說道:“無妨。”
雖然陳媽媽她們不太清楚,但秦楚青曉得,當年分家的時候,已經派了人查過,二房帶去的這些可都是好東西。無論莊子田地房屋,都是上乘。這塊田地便是其中之一。
更何況,她買下這塊地方,最主要的目的也不是為了多一個好田。她另有目的。
看看天色,還不算晚。若是出門一趟,也還來得及。
秦楚青邊将田契遞給陳媽媽,便吩咐了她貼身擱着,先不必收起來。
然後,吩咐道:“準備一下,我要出一趟門。”又讓陳媽媽和煙羅兩個人跟着。
煙羅不明所以,順口問道:“咱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秦楚青這便笑了。
“刑部。”她看了看震驚不已的煙羅和陳媽媽,“我覺得,有必要去看望一下太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