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雖說秦楚青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或許到了某一天,不等自己開口說,霍容與便會發現端倪。但她哪裏想到這麽快就要面對這個問題?
驟一被霍容與問起,她當真不知該如何應對才好。但有一點她很肯定,這個時候與他說,絕對不是明智之舉。
——且不說剛剛蘇晚華的那番作态已經讓霍容與厭惡至極。單單霍玉鳴和藍蕊那邊,就還沒查清處理好。更何況那塊地的事情還完全沒有着落?
她不能和他說。
但,她也無法在他面前随意扯謊。
想了許久,秦楚青最終颔首說道:“是。我确實有事瞞着你。”
霍容與繼續凝視着她。
秦楚青心知他的意思,卻只能搖了搖頭,“但是,我現在還不能和你說。”
霍容與往前逼近了半步,問道:“為何?”不待秦楚青回答,他已經看清了她眼中的掙紮和為難,心下忽地明了,沉沉問道:“或是與我有關?”
秦楚青別過臉去,并不回答。
但,霍容與心中了然。
他擡手為她捋了捋發尾,緩緩說道:“無妨。既是不便說出,那便不說。”他想到一事,頓了頓,又道:“至于莫玄和周地,就先跟在你身邊罷。”
這顯然是已經想明白,秦楚青要了莫玄與周地過來,就是為了查某些事情。
秦楚青知曉自己這樣瞞着,霍容與必然心裏也不好過。但她真的沒做好準備來與他講明這一切,而他,聽了那個消息必然無法保持鎮定。思來想去,秦楚青只得将事情暫且瞞下,歉然地握了握他的手,與他一同并行着往外行去。
霍容與先前有事,只是因了秦楚青突至刑部而特意走了一趟,如今秦楚青歸家,他便沒有同行。
秦楚青回到王府的時候,已經過了申時。先前院子裏的人都在忐忑地等着她回來,一聽到她歸府的消息,就都急急迎了過去。
其中幾人知曉秦楚青此次出行目的,自然不會開口多問。旁的人摸不準王妃這次為何出門,但也不敢沖撞了主子,更是沒有多言,只是悄悄地問煙羅她們幾個為何王妃神色不佳。
煙羅她們尋了幾個借口本打算随意搪塞下就也罷了,陳媽媽卻是在旁喝道:“主子的事情怎是你們能夠多管的?一個個的如此清閑,還不趕緊做事了去!”
這一下衆人就都沒敢再多嘴的了。
陳媽媽看了她們一會兒,确認都在認真做事了,這便折轉了回去。正欲往秦楚青的屋裏行,餘光瞧見夏媽媽的身影。側首看過去,才發現夏媽媽在怔怔地望着這邊,神色晦暗不明。
陳媽媽有心想要詢問一二,誰知夏媽媽回過神來後已經自顧自回了屋。陳媽媽心下狐疑一番便也作罷。
秦楚青已然疲累。回了屋子後,稍稍吃了點東西就歪在了榻上準備歇息會兒。
丫鬟們輕手輕腳地收拾着屋裏。待到秦楚青醒來,也差不多到了霍容與将要回來的時辰。丫鬟們這便伺候了秦楚青起身梳洗一番準備用晚膳。
煙雲進屋的時候,又回頭朝院門的方向望了眼。待到煙羅在旁邊喊她了,才回過神來,繼續往裏走。
“做甚麽呢?”煙羅低叱了句,朝秦楚青屋子裏看了眼,見沒人留意這邊,就說道:“太太在等着呢。你還慢吞吞毛手毛腳的。”
“我剛才看着有人在院門外頭來回走來着,”煙雲忍不住又朝那邊望了眼,只是給牆壁所擋,只得作罷,“瞧着那身形,好像是二爺。只是沒進到院子裏來就已經走了。”
“二爺?”煙羅聽聞,驚訝之下沒有多想,當即就撩了簾子朝那邊探了探頭,遙遙地看了眼。空蕩蕩的院門外,哪還有半個人影?想想煙雲剛才的最後那句,估摸着是已經離去。
“不妨事。不見了就不見了。先顧着眼前些罷。”煙柳在旁聽到了,低低說道:“如果不是二爺,你們這樣一驚一乍的,豈不是要驚擾到太太?如果真的是二爺有事要尋太太,明兒早定然會過來。到時候眼睛擦亮點去伺候,便也沒甚大事了。”
幾人又争執了番,最後認定煙柳這話說得最正确,便也不再繼續糾結,各自去忙手中的事情,準備明日再看。
第二日天一亮,她們在經過院門的時候,就會時不時地瞅上一眼,看看霍玉鳴會不會真的再來這裏。
——雖然未明說,但幾個人都覺得煙雲不會将人認錯。府裏頭統共就那麽幾個主子,若再看不分明,豈不是愚鈍到了極致?應當是霍玉鳴真的過來了,只不過不知因了何事沒有進院子。
看了一個上午,都沒見着人。丫鬟們有些氣餒,頗為懷疑地暗暗思量,難不成真的是煙雲看錯了?不是二爺?
就在大家不再将這事兒放在心上之時,到了快要到晌午的時候,真被煙羅瞧見了霍玉鳴的身影。
彼時霍玉鳴在院門外躊躇,來回踱了十幾遍。煙羅就貼着院門旁的牆壁,一趟一趟地數着。
陳媽媽從夏媽媽的屋裏出來,剛好瞧見了煙羅鬼鬼祟祟斜着眼睛瞥外面的樣子,當即揚聲呵斥道:“你在做甚麽!”
結果煙羅沒被吓到,反而驚動了外頭的霍玉鳴。
眼看着霍玉鳴一個轉身準備離去,煙羅忙急急慌慌朝他跑了過去,顧不上尊卑禮法了,橫着手臂就将他攔了下來。這一瞅,她頓時一驚。
先前的霍玉鳴一直是俊朗帶笑的模樣,就算是生氣,也是朝氣勃勃的。她幾時見過這位小爺是這副模樣?
——精神萎靡眼神渙散,眼眶四周凹着,發着淡淡的青黑色。唇色再不似先前的潤紅,極淡,隐隐地透着蒼白。
若以往被個丫鬟這樣盯着,霍玉鳴怕是早就惱了。真的氣極,掏鞭子都有可能。
偏偏煙羅這次驚詫之下望了很久,他卻依然沒有太大的動作。只神色淡漠地看着煙羅,腳下動了動,就要朝一旁走去。好似擋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擋路的一塊巨石。
霍玉鳴拖沓的步子影響了他的行動。在繞過去的時候,就不小心地碰了下煙羅的手臂。
煙羅驟然回神。
察覺霍玉鳴不對勁的她,下定決心‘一錯再錯’,甚麽也不顧,立刻拉了霍玉鳴說道:“二爺可是來尋太太的?太太正在屋裏等着呢,二爺現在就可過去。”
說着,也不讓人通禀了,直愣愣地拽着霍玉鳴就朝裏走。
這一拉,她心下又是一驚。
多年練武的二爺,怎麽瘦成了這副模樣?再不敢大意,拼命給過來攔阻呵斥的陳媽媽使眼色,示意陳媽媽快去禀了太太。
陳媽媽望了霍玉鳴一眼,有些明白過來煙羅的顧忌。也不再耽擱,當即急急朝着秦楚青的屋子走去。
秦楚青正在翻看着這幾日的賬簿。
自從金媽媽和何媽媽被趕出府後,府裏的賬目反倒是明朗了許多。外院的開銷關系到兵士,秦楚青沒打算太多過問,交給府內總管繼續負責。但內宅的這些賬目,她卻準備親自将其捋順。雖說這樣會耗費許多心神,但這樣才能心中有底。
聽了陳媽媽急匆匆的話語時,秦楚青還有些不甚明了。眼睛盯着賬簿,口中問道:“他來了?那讓他進來罷。”
陳媽媽見秦楚青只聽到了霍玉鳴過來,未曾聽清自己說的霍玉鳴的狀況,也有些急了。趕緊補充。誰知剛開了個頭兒,那邊煙羅已經将人“請”了過來,甚至還幫忙撩起了簾子。
秦楚青這便擡起頭來望了過去。只一眼,掀着書頁的手指便動彈不得了。不是被吓得,而是被驚到了。
……她怎麽也沒想到,霍玉鳴竟然成了這副模樣。
“你怎麽了?”她忙迎了過去,讓人将霍玉鳴扶在了椅子上坐下,“怎麽把自己搞成了這樣?”那麽憔悴。
霍玉鳴低着頭不說話,只朝着屋裏的煙羅和陳媽媽看了眼。
秦楚青會意,将兩人盡數遣了出去,又将先前的話問了一遍。
霍玉鳴依然不開口。只微微垂着雙眸,盯着腳前的地面,怔怔地發呆。
秦楚青也無奈。看他精神不濟,似是十分疲憊,就親自端了杯熱茶過去。
将茶盞擱下後,秦楚青本打算回到座位上繼續翻閱剛才的賬簿。走到椅子邊上扶了扶手正欲落座,霍玉鳴那邊終于傳來了些微的響動。雖小,卻真真實實存在。
“你這裏有吃的嗎?我餓了。”霍玉鳴如此說道。
少年的聲音帶着疲憊,還有點點的委屈。
秦楚青看他瘦得青筋都開始凸顯,就故作鎮定地道了聲“好”。又揚聲喚人來端東西。
在屋裏的秦楚青和霍玉鳴是叔嫂關系,兩人單獨同處一室說不過去。陳媽媽她們雖退了出去,卻沒關上房門,只是離得屋子很遠。兩人在屋裏說甚麽,她和丫鬟們都聽不清。但裏面若是有任何不妥,她們就會及時沖過來。
如今秦楚青放高了聲音來說,她們倒也聽見了。外面的人就都準備起來,打算捧來今天做的最漂亮最美味的食物。
誰知霍玉鳴見到秦楚青将事情吩咐了下去的時候,第一個反應不是歡喜,而是急急走到門口,砰地下将門關上了。又将後背靠在門上,警惕而緊張地聽着四周的動靜。
陳媽媽不明所以,大聲詢問着,聲音在門外回響。
秦楚青看了看霍玉鳴的神色,輕聲說了兩句話示意他放松。又放開聲音朝着外面說道:“無需擔心。我們有要事相商。你們稍等片刻。”
雖不合情理,但,真有事要說,關上屋門倒也罷了。
陳媽媽暗暗擔憂着,卻也不好多過問。喚了丫鬟們停手。漸漸地,外面沒了聲響。
秦楚青努力扯出一個笑容,與霍玉鳴笑了笑,說道:“我看了半天的賬簿,已經累了。若你有事與我相商,不如坐下說?站着我可是吃不消。”
霍玉鳴這才将視線定格在了她的臉上。
恍惚着了半天,他終于瞧出來秦楚青果然面露疲色。再一看她手邊要處理的東西,摞成了厚厚一疊。想來,她這些日子過得确實辛苦。
其實細想之下便也明了。偌大一個敬王府,不正是得她一點點操心勞累着的麽?
想到了這一點後,霍玉鳴終究是有些動容了。抿唇想了半晌,終究在她的好生勸解下,舉步行到椅子前面,慢慢坐了下去。
秦楚青知道昨日自己去刑部見了蘇晚華的事情應當是瞞不住的,就也沒特意下了命令封口。但是看了霍玉鳴這副模樣,她知曉他應當是為了那事來的,忍不住又是一陣嘆氣。
他短短日子內變得如此憔悴,想來和蘇晚華脫不了關系。早知如此,倒不如将消息掩了去。不然的話,這家夥應當也不至于頹廢成了這般模樣吧?
正這樣暗自思量着,秦楚青突然聽霍玉鳴說道:“你、你昨天去見過她了,對不對?”
秦楚青自然知道他話裏的‘她’指的是誰。猶豫了下,便淡淡地“嗯”了一聲。
霍玉鳴唇角揚起一抹苦澀的笑意,扶着額歪靠在了椅子上。以手遮着雙眼,悶悶地開了口:“她……現今如何了?”聲音已然有絲嘶啞,想了正是因為目前将要談到的那個話題。
秦楚青想了想,撿了比較符合事實的好的情況說道:“她并未受到很多委屈。我和她匆匆見了這一面,看她氣色,尚可。”
雖然不過是短短幾句,但是,對霍玉鳴來說這是特別珍貴的消息——蘇晚華去的那個地方,怕是連只蒼蠅都無法正常溜進。先前他曾試圖探聽到母親的消息,無奈十分困難只能作罷。如今秦楚青這樣認真地說了,他便相信。
霍玉鳴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很小聲很小聲地問道:“她還能有出來的機會嗎?”
若是先前,秦楚青或許還會答一個“不知道”,但如今知曉蘇晚華對藍蕊做出那般的事情,又和燕王有勾結,秦楚青再那麽回答,便太過違心了——有的時候,給人以希望或許是好事,但有的時候,給人以希望,卻更可能會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于是秦楚青只能默然不語。
從她的無言之中,霍玉鳴隐約猜到了甚麽,咬了牙別開臉愠怒道:“不過是個奴婢罷了,沒了也就沒了。再怎麽樣,也用不着搭上我娘的一條命去!”他騰地下站起身來,三兩步走到秦楚青跟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臂,“她可是王府太妃啊!就算到了這個地步,也不至于賠命不是?”
他神色極其痛苦,慌不擇言。
秦楚青手臂上吃痛,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卻依然面色不變,帶着淺淺的微笑,說道:“那你說,應該如何?難道丫鬟的命,就不值當認真對待了麽!”
應該如何?
霍玉鳴聽到這一句的時候,有着些微的遲疑。看上去空洞無神的眼光,仿若慢慢在聚起神采。最後,他到底神色如常了一點。又恍然意識到了什麽,說道:“如何我不知道。不知道。不過,她怎麽也能留下一條命,是麽?”
他問的,依然是蘇晚華。
但他這話,秦楚青也沒法回答。
如果是旁的事情倒還好說。可是蘇晚華與燕王有親密的關系……
燕王是謀逆之人。霍玉殊和霍容與都被他算計着步步緊逼。和燕王這樣一個人關系極其親近,衆人怎能饒了蘇晚華去?
秦楚青相信,她能查到的事情,霍容與和霍玉殊查起來更加簡單與徹底。如今二人是還未往那個方向去想,一旦有點眉目了,蘇晚華絕對無法善了。
看着秦楚青的遲疑,霍玉鳴只覺得心在一點點往下沉,再往下沉。
秦楚青看他臉色愈發難看起來,終究無法不理會,想了想,說道:“我不敢保證她甚麽。不過,我會盡力護好你的。”
“可是,我娘都不在了,我留下又有甚麽意思!”霍玉鳴怒吼着,頓時悲從中來,掩面哭泣。
他素來是風風火火的少年郎,素來是意氣風發的模樣,哪裏這樣無奈悲痛過?
眼看秦楚青眉目不動,依然是先前那冷血無情的淡然模樣,霍玉鳴終究按捺不住,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屋子。
秦楚青有心想去追上他,讓他心情平複些了再說。誰知事情不湊巧,恰好莫玄和周地來回禀消息。
秦楚青看看莫玄,見他似是有急事要講,又望了眼霍玉鳴。
這一遲疑的功夫,霍玉鳴已經跑遠了。
秦楚青暗暗嘆了口氣,就去院子裏見了莫、周兩人……
晚上的時候,秦楚青和霍容與正要歇下。突然,外面傳來了一陣陣敲門聲。那敲門聲很急,一下勝過一下,愈發短促,愈發沒了章法。
秦楚青察覺有異。先前霍玉鳴來的時候那種頹廢和不自然的神情,一直深深地印在她的腦海裏。雖然後面他稍微平靜了點,但她總覺得霍玉鳴今日不太對勁。
如今一聽敲門聲這樣急促,秦楚青顧不得霍容與的态度,當即揚聲問道:“怎麽回事?”
“二少爺、”煙羅的聲音急急傳來,“二少爺不見了!”
“甚麽!”秦楚青猛地站起身來,愕然失色。
一個大活人,怎麽就不見了?
定然是自己逃出去了!
她只覺得霍玉鳴因了今日的事情或許會精神起伏很大。最壞的打算,也是将他自己鎖在屋子裏,不吃不喝,熬上幾天,然後更加憔悴。
但是……誰曾料到他竟然是用了這樣的方式?
霍容與見她這個反應,頓時明白過來,她定然知道霍玉鳴是因為甚麽而突然離去。但現在顧不上追問這個。
他先吩咐了一隊人去尋霍玉鳴,又遣了另外一隊人在王府裏慢慢搜尋。
正準備自己也親自出門去尋,霍容與看了眼秦楚青,瞧見她難得一見的為難神色,問道:“你可知是怎麽回事?”
秦楚青邊輕輕搖着頭,邊努力平息了下,讓自己鎮定下來。将事情一條條捋順。
之前,霍玉鳴知道了蘇晚華過得很好,還算是比較平靜。
而後,便是兩個人的繼續對話……
霍玉鳴有時候很暴躁,有時候看上去卻頗為平靜。
但,以他當時的狀況,應該是無論是何事、何地,都不會做出那種任性的舉動才對!
到底是什麽地方出了岔子?
秦楚青快速回想着。霍容與一把攬住她,讓她靠在他的懷裏,慢慢感受着那源源不斷從他身上傳來的溫暖。
突然,腦中靈光一閃,秦楚青猛地意識到了什麽,趕緊坐起身來。
當時霍玉鳴走的時候,莫玄和周地都來禀明消息。
難不成,有什麽事實被他發現了不成?
雖然對莫玄和周地的功夫都很有信心,但秦楚青越想越覺得有那種可能性。這樣一來,霍玉鳴的離去就很講得通了。
她面色忽明忽暗,已經讓這個匪夷所思的想法搞得心裏煩亂。
霍容與自然察覺了,問道:“可是事情有轉機有眉目了?”
秦楚青慢慢轉過身來,與霍容與輕聲說道:“我有話和你說。”
“嗯?”霍容與有些不明。他正在束着玉帶,一收拾停當便準備出門尋人。
秦楚青一把拉住了他,凝視着他的雙眼,使得他不得不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而望向她。
看着霍容與焦急難耐的模樣,秦楚青再次定了定神,方才輕聲說道:“我要和你說一件事。就是之前我沒有告訴你的那件事。”
霍容與的雙手一頓,又緩緩放下。
秦楚青突然有些緊張起來。
她怎麽也想不到,千萬般地打算着,那件事要尋了合适的時機和霍容與說。誰料,誤打誤撞下,最後竟是在如今這般的狀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