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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深秋的早晨,涼意入骨。煙柳一推開門,就忍不住瑟縮了下,趕緊攏了攏衣襟,朝着前面行去。

煙羅正緊盯着竈上的水壺,聽到有聲響傳來,朝後看了眼。見是煙柳,就輕聲說道:“太太起來了?”

“還沒有。”煙柳低低說道:“聽說洪姨娘她們已經朝這邊來了,我想着和太太趕緊說聲,就趕緊知會一聲。太太還沒起來,我們卻得緊着點将東西趕緊準備好了。”

“又來這麽早?”煙羅看着水冒熱氣了,聽着裏面咕嚕咕嚕的翻滾聲,将水壺拿了下來,“她們鎮日裏這樣,也不嫌累。”

自幾年前蘇晚華‘出事’後,府裏的各位老姨娘着實惶惶不安了一段時日。好在不久後發現依然有安穩日子可過,就皆大歡喜起來。只是自那之後,諸位不知不覺地養成了個習慣——來給秦楚青請安。

秦楚青知曉這是當年蘇晚華逼着她們去請安留下的習慣,想着過段時間就也不會如此了,索性由着她們去。誰知不曉得對方将她這番意思當成了‘默許’或是‘喜愛如此’,往後來得愈發得勤了,甚至不惜每日都要來上好幾次。

秦楚青終究受不住,好些次明示暗示讓她們再不必如此。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又将東側院和西側院那遙遠的距離拉出來作為理由。

誰知老姨娘們越戰越勇。只字不提是來請安,只說是湊在秦楚青這邊聚一聚。然後真湊到一起後,大家将每日裏的衣食住行羅裏吧嗦列出一大堆。最後一看時間,得,比先前過來請安消耗的時間還要更久。

長久這樣下來,她們還未覺得厭煩,秦楚青先受不住了。定下了自己忙碌不堪需要安靜的日子,每個月只留下了幾天允許她們過來。

平日裏笑眯眯的人,一但發起火來,那是誰也受不住的。

老姨娘們心驚肉跳了幾天後,見認真聽了秦楚青的話後秦楚青就有陰轉晴的跡象,頓時明白過來這位王妃是個實在人,說甚麽就是甚麽,半點都不待客套的。故而曉得了之前的日日請安是真的惹惱了她,倒也不提過來聊天的事情了,尋了秦楚青先前說的有空的日子再過來見她。只是也不似先前那般一窩蜂過來了,而是每次過來兩三個,既不會太吵鬧,也能互補着把一些事情講個清楚明白。

對于這種狀況,秦楚青倒是滿意得很。畢竟大家都在一個屋檐下生活,西側院那邊的情形,她總歸也要掌握住了才好。先前那樣着實讓人頭疼,如今這樣,反而十分合适。

這樣長久下來,姨娘們那邊自顧自安排妥當,每次都是誰去、隔多久去,均有詳細的說法。

秦楚青沒有刻意去記每日裏會是誰來,畢竟她更關心的是見到了那些老姨娘後會談及的府裏事宜。倒是煙羅煙柳她們,将每個人過來的時間和習慣都摸了個熟。

比如現今。

因是知道了洪姨娘會過來,不等秦楚青起身,煙羅就提早讓人将水燒好。省得那位最為積極的姨娘來了後,來口熱水都喝不上。

不過——

“你怎麽自己來做這些事兒了?”煙柳好奇地問道:“交給小丫鬟就可以了。”

說起這個,煙羅就有一肚子的火。

也不知哪個做事那麽馬虎,将水燒在這裏就沒了人影。如果不是她發現得早,守在這個地方,怕是要走水的。

煙柳看看煙羅氣憤的模樣,噗嗤下笑了,掩口說道:“你看你,人還沒進門呢,已經開始學着為妻之道。若是劉亭知道了,少不得要高興死了。”

劉亭和煙羅的婚事已然定下。只是煙羅說秦楚青身邊缺伺候的人,就和劉家商議過後,打定主意要再伺候秦楚青一段時日,就将婚期又往後延了延。

煙柳和煙羅是一同跟在秦楚青身邊多年的,說話間沒甚顧忌,無人的時候就拿劉亭來打趣煙羅一番。

煙羅早已習慣,倒也不駁這個。只是一想到洪姨娘,心裏就有些不舒坦,埋怨道:“明知王爺疼惜太太,不會讓太太那麽早起。她們卻還一個個地來那麽早。說甚麽不用理會她們,可真不理她們了,就當真能夠嗎?”

說着,煙羅深深嘆了口氣,将火撥弄得小了點,溫着暖壺裏的水,與煙柳一同靜等秦楚青醒來。

昨夜被霍容與折騰了太久,秦楚青早晨明明聽到霍容與起身了,可就是起不來身。努力睜開眼,也只能眯縫着一半,看了看他,就又要合上。只伸出手去亂摸,半天後觸到了他的指尖,将他的手牢牢地握在掌心。

霍容與看得好笑,将她的手臂往被子裏塞了塞。觸到她有些冰涼的指尖,他也有些惱了,擰了眉說道:“怎地那麽不小心?既是如此,就該好生暖着,更不該拿出來。”

秦楚青明知他說的是讓她留心周圍的環境冷熱,這麽冷的天,就不要在衣裳還沒穿好的情況下亂伸手了。

不過,秦楚青并未太多理會。她只是伸手探了半晌,最後确認了霍容與手的位置後,就牢牢握住。

他手指纖長皮膚白皙,有着最讓她安心的暖意。

秦楚青握了半晌後,突然就不想松了。但他已經到了處理政務的時候,她不能攔阻,也沒權利不讓他走。

霍容與感受到了秦楚青的眷戀和依賴,目光愈發柔和,在她耳邊低喃了幾句,又吻了吻他的唇角,這才離去。

霍容與穿衣裳的時候秦楚青就已經再次昏睡了過去。他既是不在,秦楚青就又好睡了會兒。直到自然的大太陽光照到了她的屋裏,這才慢慢轉醒。

乍一聽說洪姨娘已經等了大半個時辰的時候,秦楚青當真是佩服至極,半晌緩不過神來。

先前洪姨娘便是給蘇晚華和盧家保持聯絡的一個中間牽線人。當初蘇家隕落了後,洪姨娘便是如此做的。後來蘇晚華出了事,洪姨娘挨了罰消停了一段時間,如今開來,是準備重新奮了。如今這位姨娘一向積極,慣愛提前過來候着,專程為了給秦楚青請安。但是提早那麽多過來,卻是開天辟地的頭一遭。

“看那樣子,好像是有甚麽事情要說與太太聽。”先前見了洪姨娘的舉動後,煙羅便有些不明所以。如今就講給了秦楚青聽。

秦楚青生怕洪姨娘那邊得了甚麽大消息,梳洗完畢早膳一一擺上來的空檔,就将她喚了過來,細問究竟是怎麽回事。

洪姨娘帶着滿臉的喜氣,一坐下來,就問秦楚青道:“太太可還記得夏媽媽是先老王妃跟前的貼身伺候的罷?”自打蘇晚華也故去之後,大家就對霍容與母親的稱呼也稍微調整了下。于是蘇晚華便是‘先太妃’,而霍容與母親,則是‘先老王妃’。

“那是自然。”秦楚青知曉此事,便順口如此說道。

“那不知太太是否知曉,當年先老王妃給夏媽媽還訂了一門親事呢?”

聽了洪姨娘的話後,秦楚青半晌也回不過神來。

“親事?”秦楚青難掩驚愕,“甚麽時候的事情?怎的沒有聽人說起過?”

“奴婢也是新近知曉的這一點。”洪姨娘說着,眼睛也散發出了光彩,“先前夏媽媽出了事後再不肯嫁過去,對方也難得,這些年竟是未曾再娶妻,只等着夏媽媽的一句話了。”

秦楚青又細問了兩句,這才曉得了其中的一些始末。

她怎麽也沒想到,會遇上今日這麽一樁事情。就吩咐了洪姨娘稍後将人帶過來,這才用了早膳。

因着對方并不住在附近,秦楚青用完早膳後,就自行先将府裏的一衆事情快速處理好。正思量着對方為何還未到時,就聽丫鬟通禀,說是府外來了個高大的武将,說是要來拜見秦楚青。

秦楚青想起了先前洪姨娘的話,就讓人将他請進了廳裏。

韓佐領是典型的武将模樣。虎背熊腰,身材魁梧。雖然已經有了些年紀,卻依然聲如洪鐘,步履沉穩,絲毫也不遜于年輕人。

還沒進門,在院子裏遠遠地看到了秦楚青,他就抱拳一揖,在外頭喊道:“給王妃請安!”說着,已經進了屋門,他又是如此笑着說了幾句。

秦楚青仔細地盯着他看了半晌。

眼神帶着肅殺,卻很澄淨,沒有沾染上甚麽雜物。想來,是個比較可靠的。只是不知道他那想法到底有多堅固。

“你是如何尋到洪姨娘的?據我所知,洪姨娘與夏媽媽平素并不十分熟悉。”秦楚青扯了扯唇角,露出個不甚信任的笑來,“你正大光明為了要了個人來,卻是尋了她來說,倒是稀奇。”

“王妃不用擔心。末将并非有意尋到她,而是路上不經意遇到。”韓佐領笑答道:“那日我去成衣店裏扯一些布做衣裳,趕巧兒就遇到了貴府的姨娘。當年的時候,末将與姨娘曾經見過幾次,雖然相貌已經改變,但是大體的印象是不會錯的。”

聽了這話,秦楚青方才知曉,他從重新遇到洪姨娘到下定決心求娶夏媽媽,前後不過才一炷香的時間。

剛好是洪姨娘選了一件衣裳的時間。

剛剛洪姨娘也和秦楚青提起過,韓佐領當年一直等着娶夏媽媽,雖然夏媽媽出了事情,他也未曾改過主意。後來夏媽媽遇到了那些龌龊事情,韓佐領又來尋過她一次,問她意見。她鐵了心不理他、不見他,他這才死了心。跟東家辭了行,再不做掌櫃的,轉而去從軍。

韓佐領這些年一直都未娶妻,就是因了心中一直記挂着夏媽媽。原先秦楚青并不甚相信,看到了這個漢子後,望着他剛毅的面容和真摯的眼神,慢慢地,有些開始相信了。

洪姨娘一回了家,就想将這事兒告訴秦楚青。無奈秦楚青當初下了死命令,她不敢随意前來打擾。剛好第二日就是她來見秦楚青的日子,就趕了個早,提前到了這裏來。

秦楚青問道:“夏媽媽當日遇到了些難辦之事,你可知曉?”

說起這個,韓佐領明顯地神色一黯,點了點頭。

看他如此,秦楚青就也有些惱了,道:“既是如此,你當時為何不出手相助?”

韓佐領哈哈大笑;“并非我不想尋她,而是當年發生了那些事情後,她再不肯搭理我。我來問過、想過要幫助她。無奈根本不知道她惹上了什麽事情,又如何幫得上忙?也怪我當時意氣太盛,被這樣一阻撓,就放棄了。我傷心之下,自然遠走他鄉。”他搖了搖頭,與秦楚青道:“并非我不想再來見她,只是多年不見,我也不知該怎麽和她開這個口。”

韓佐領字字句句都是發自真心,秦楚青聽了,頗為動容。

只是夏媽媽就算如今已經是府裏的一員,但是這些牽扯了往年牽絆的事情,秦楚青沒法替她作答。

于是就喊了陳媽媽過來,将事情與她大體說了,讓她去叫夏媽媽。

夏媽媽過來的時候,顯然是沒料到會看到韓佐領。四目相對下,頓時愣住了。

韓佐領看看秦楚青,又看看夏媽媽。最終堅定地朝着夏媽媽走了過去,欲言又止,似是有千言萬語要說。

秦楚青便沒再繼續打擾這兩人。輕輕出了門後,吩咐陳媽媽好生照看着,有什麽事就遣了人去明遠伯府禀一聲,這便喚了人來去準備車馬。

——她前幾日就與嫂子楚新婷說好了,今天回娘家一趟。本該在剛才就動了身的,因着夏媽媽的事情,就又耽擱了會兒。如今再不能繼續等下去,不然的話,今日回家的事情怕是就要黃了。

可就算這樣緊趕慢趕,因着剛開始出發的就太晚了些,秦楚青到達伯府的時候,也才堪堪趕上了午膳時辰。

府裏伺候的大都還是府裏頭的老人。

秦楚青的車子剛一繞過彎去,就有候在那裏的人急急忙忙地往裏跑,一進大門就高聲喊:“姑奶奶回來了!姑奶奶回來了!”

一個穿着青色比甲的婆子拍了下大腿,擦了把額頭上冒出來的細密的汗,又趕緊雙手合十道了聲符號,喜氣地道:“我就說啊,姑奶奶一定是被甚麽事情給拖住了,這才沒趕上。”

旁邊另一個婆子看着她冷哼道:“先前還不知是誰亂了陣腳,非要說姑奶奶怕是路上遇到了難事,一時半會兒的過不來。還将太太給吓着了,隔上一小會兒就遣了人來看看。”

先前那婆子只能讪讪笑道:“我這不也是給急的麽。”

秦楚青這個時候正好下了馬車換上轎子,行動間隐約聽到二人的對話,忍俊不禁。卻也知自己來的有些晚了,忙催促擡着轎子的人快一些前行。

剛進了垂花門,就有個圓滾滾胖乎乎的小家夥狂奔着朝她這邊跑來。

秦楚青唬了一跳,趕緊上前幾步,連聲說道:“炎哥兒慢一些。可沒人追你,跑那麽快作甚?當心吓壞了你母親!”

小家夥絲毫都不懼她說的話,不由分說跑到了她的懷裏,又用小腦袋在她懷裏蹭啊蹭啊。

雖然一個字兒也沒說,但秦楚青知道,他這是想念她了。不由心裏一片柔軟,伸手抱起他,與他一同坐在了轎子上。

秦樂炎行動裏像他母親楚新婷,風風火火。但是性子卻像他父親秦正寧,十分溫和乖巧。這樣被秦楚青抱着,就也不亂折騰,只笑眯眯地說道:“姨母抱着我,我很開心。下次還要姨母抱抱!”

秦楚青如今每每要回家裏,最大的動力便是小家夥。一看到這小家夥又高了、又胖了、又能多學幾個詞語了,她就心裏頭很是熨帖。

“抱你是沒問題。不過,可不許再跑那麽快了。再這麽快的話,如果摔倒,可是要摔破膝蓋的。”秦楚青笑着給她理了理衣裳。正要和他繼續說話,就聽旁邊的婆子又在朝人行禮。

秦樂洋在懷裏乖乖趴着,秦楚青就撩起了一點車簾,與他說道:“乖乖的,不許亂動。”邊朝外頭看了眼。

這一看不要緊,更加驚喜不已。

“暖兒?你怎麽來了?”秦楚青驚愕地問道。

轎子的外頭是個漂亮溫和的女孩兒。看到秦楚青問話,就朝這邊笑了笑,說道:“因為有事想要問問新婷姐姐,我就過來啦!”

霍玉暖已經是個大姑娘了。兒童時候的胖嘟嘟的臉蛋已經消了下去,如今是漂亮的瓜子臉,還有柳葉眉、水汪汪的杏眼,當真是好看的模樣。

秦楚青聽人說起過,想要向寧王府求娶霍玉暖的京中公子,已經排出了兩條街去。只是霍玉暖一直不肯松口,而寧王府、世子爺和世子妃都疼愛霍玉暖,不肯讓她受委屈或是不高興,就也沒逼她,任由她在那邊鬧脾氣,就将那些人都拒了。

為此世子妃還找秦楚青訴過苦,說是自家女兒甚麽都好、甚麽都聽話,唯獨在這件事情上不肯妥協。

日子久了,寧王府衆人不免有些擔憂。世子妃還問過秦楚青,平日裏霍玉暖是不是跟哪家的少爺公子想熟悉,故而不肯應了婚事。既是如此,也可以将那家公子說出來。若是人品相貌各方面不錯,就暗中允了,明面上過了明路,幾年後等霍玉暖長大了,就也可以成親。

因了世子妃的話,秦楚青就留意了霍玉暖很長時間。

可是小姑娘看上去乖巧,實際上也很乖巧。在平日裏女孩兒們的聚會上,旁的女孩子或許還會朝着京中的才俊多看幾眼,甚至會笑聲評論哪家的公子相貌好,哪家的公子才情佳。但霍玉暖沒有。

她不只不評論那些人,甚至根本不會朝他們多看一眼。沒有一個少年例外過。

秦楚青觀察了很久,将這個結果告訴了世子妃。

本以為世子妃會松口氣,沒料到她卻是更加發愁。

“若是少年公子倒還罷了。”世子妃低聲與秦楚青說了她的擔憂,“就怕是哪家年紀大了的,或者是配不上王府的人家。”

秦楚青将霍玉暖的行為仔細想了想,覺得世子妃是多心了,應當是霍玉暖年紀還小,沒有想過那些事情,就寬慰了世子妃許久。

世子妃想想自家女兒也沒甚機會遇到那兩種人,更遑論交心了。仔細思量後,才将那念頭給抛去。

如今見了霍玉暖,秦楚青着實意外。

霍玉暖看了她,倒是十分欣喜。見秦楚青要和她說話,就笑着搖了搖頭,道:“先将小家夥帶進去,我們再細說罷。”

這樣子,竟是有話要和秦楚青私下裏說。

秦楚青雖不明,卻也沒明着問。就一同去了廳裏,見了秦立謙和秦正寧他們。

将秦樂炎交給他的父母後,眼見衆人沒有留意這裏,霍玉暖就拉了秦楚青到一旁,在她耳邊悄悄問了一句話。

秦楚青先前在看着秦樂炎那邊,生怕小家夥看到什麽都要抓,萬一傷了手就麻煩了。注意力一時間沒有轉到霍玉暖身上,就沒留意到她說了甚麽。只得歉然地問道:“抱歉,我剛剛沒聽清。你說的是……”

霍玉暖自然看得出秦楚青是當真沒有留意到,而不是刻意地避而不答。但是剛才的話她問了一遍後,不知怎麽得,再開口,就有些困難。

但是一想到記憶力那個活潑爽朗的少年,她還是忍不住,悄聲問秦楚青道:“聽說正陽哥哥這幾天要回來了。是的嗎?”

“正陽要回來了?”秦楚青甚是詫異,愕然問道:“我怎麽沒有聽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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