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聽了秦楚青的問話,霍玉暖明顯地微一發怔,而後笑着說道:“這件事,竟然連姐姐也不知道麽?”
秦楚青應了一聲後,說道:“我也不知。只是你這消息是否可靠?”
霍玉暖臉上有些泛紅,輕聲說道:“我們這些年一直沒有斷了聯系,我便知道他的一些事情。”
這就是在解釋為什麽會知道秦正陽将要歸來的消息了。
秦楚青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一時間也想不起來,只得不去再想。轉而念及弟弟将要歸來一事,終究是無法淡定如初,起身朝了楚新婷行去,問道:“小六将要回來了?”
楚新婷明顯一愣,顯然也是沒有防備。轉而大喜,喚了崔媽媽過來,吩咐道:“趕緊多準備些菜來,正陽要回來了!”
秦楚青看她這副着急模樣,趕緊叫住将要行去的崔媽媽,無奈地和楚新婷說道:“說是這幾天的事情,還沒收到消息今日就會到。”
楚新婷将先前秦楚青的話想了一遍,一拍額頭,笑說道:“可不是麽?是我糊塗了。一想着将要回來見到人了,就急得跟什麽似的。”又忍不住和秦楚青抱怨:“這孩子也是個厲害的。在軍營裏能護得了自己無事,還得了官職。倒也不錯。”
秦正陽從軍幾年,靠着拼勁兒,如今已經做到了把總。在他這個年紀能夠得了七品的官職,也是非常不錯的了。只是家裏人更加擔心的是他的安危。一直沒有和他斷了聯系,知曉他一直無事,這才安下心來。
秦楚青想到收到的秦正陽的信裏那字裏行間透露出的歡喜與快樂,知曉他是真正喜歡軍營生活,就也不由地露出了微笑:“既是肯拼搏,自有他的好前程。放心,他還能走得更遠。”
兩人說了這幾句話,旁邊秦樂炎已經坐不住了,伸着小手要楚新婷抱。
楚新婷剛要伸出手來,旁邊秦正寧看見了,忙一把拉住她,斥責秦樂炎道:“娘親身子重,不能抱你。跟你說過多次了,怎地還這樣不懂事?”
秦樂炎年紀不太大,聽了這話,癟了癟小嘴,眼看着就要落下淚來。
秦楚青正要伸手去抱她,旁邊一個少女走到她們身邊,順手将小男孩抱在了懷中。
正是霍玉暖。
她笑着捏了捏秦樂炎的小鼻子,說道:“呀,又不聽話了?上次不是還和我說好了不去惹娘親的?這麽快就不聽話了。看來下次我不能給你帶好玩的,省得你剛開始答應了後來又做不到。”
聽她這樣說,秦樂炎忙搖着小手,說道:“沒有沒有。我很聽話的。”
“那就好。”霍玉暖柔柔地笑着,“那我帶你去花園裏玩,可好?”
見秦樂炎不住點頭,霍玉暖就和大家說了一聲,将小家夥放到地上,牽了他的手朝着外頭慢慢行去。
看着這一大一小兩個的身影,秦楚青不由笑道:“炎哥兒真是聽暖兒的話。和她竟是比和我這個親姑姑還要更親幾分。”說着,轉向楚新婷,“你可還好?沒有鬧到你罷?”
楚新婷此時已經又有了身孕。雖然月份不算太小了,但是孩童玩笑時候不分輕重。若是楚新婷真與秦樂炎玩起來,終究還是有可能動了擡起,有些不妥。先前秦正寧這般護着她,不許自家兒子來惹了妻子,便是因了這個。
聽聞秦楚青的問話,秦正寧說了聲“無妨”,楚新婷也出言說道:“當真沒事。他也知道輕重,只是我長久不抱他,他心裏過不去,就會吵嚷一番。倒也無礙。”
說完這個,楚新婷又想起了先前秦楚青說的另外一句話。
朝着已經快要消失不見了的那兩個身影,楚新婷不由露出了欣慰的微笑,“你貴人事忙,自然無法時常回來。炎哥兒雖然想你,卻無法常和你玩。暖兒這幾年時常在伯府走動,還經常來探望我,炎哥兒和她熟悉些也是有的。”
她性子素來是直來直去,有甚麽說甚麽,特別是在秦楚青的面前。故而對着秦楚青,便有話實說了,并未顧忌太多。
秦楚青聽了,自然不會認為是楚新婷在抱怨,便笑着打趣道:“看來是我來的不夠多。往後還得經常回來才行!”
楚新婷笑說道:“別了。到時候王爺又要怨我霸着你不肯放了。這個次數剛剛好。你放心,炎哥兒最想的還是你。不過是瞧着暖兒比你更和善些,就跟她去了。”
兩人打趣了幾句後,又陸陸續續來了些客人。
秦楚青就陪着楚新婷招呼客人。有時候遇到了她也相熟人家的女眷,就讓楚新婷在旁坐着,她上前将人迎進來。
前段時間楚新婷初初有孕,身子不爽利,就一直閉門歇着,只處理些府裏的事情,并未到旁人家做客,也未曾請了友人來府裏玩。如今月份大一點了,她也着緊肚子裏的小的那個,自然還是不會輕易出門。但是許久不見友人和親人,慣愛熱鬧的她又怎麽忍得住?自然要想了法子請了大家來小聚一場。
秦正寧順勢也請了幾位友人來家,又請了楚家的一些堂表兄弟。守在楚新婷的身邊半晌後,見有秦楚青護着楚新婷,他自然也放了心,便要去招呼那些男賓,就仔細叮囑了屋裏伺候的人幾句,這便和秦楚青楚新婷道了別,急忙去到外頭迎接客人了。
他的身影剛剛消失在院子裏,丫鬟們又迎進來了個客人。
一聽那通禀聲,楚新婷和秦楚青對視一眼,俱都笑了。
秦楚青按下差點起身的楚新婷,說道:“既然是她,那便我去罷。你先歇着,等下我們就來。”
屋裏幾位太太也在旁笑說道:“世子夫人斷不用如此緊張。文大奶奶不會介意你不去迎接的。”
楚新婷就順勢坐了下來,口中說着“我可怕她發脾氣,她若是惱了,我可是止不住”,臉上卻是溫和的笑意,顯然先前的不過是玩笑話。
秦楚青剛走到院子裏,就看到崔媽媽迎了一個濃眉大眼一臉英氣的女子進院子。
不是張逢英又是哪個?
她夫君是文尚書之子,如今已經是都察院都事,前途不可限量。先前大家開玩笑時候說的‘文大奶奶’,便是指的她——大家本就是與楚新婷相熟的,都知張逢英和楚新婷關系極好,自然要拿兩個人來打趣。
兩人走得近了,秦楚青才發現張逢英的眼睛有些泛紅,仔細一看,還微微腫了。不禁心下愕然。再仔細觀察張逢英,神色有些萎靡,全然不似往常的朝氣蓬勃的模樣。
秦楚青心中詫異。看看張逢英的手裏還牽着那才堪堪兩歲大小的女娃娃,就沒多說甚麽,只是笑言道:“今兒大家都來得早,偏你來得晚。等下可是要罰酒三杯。”
張逢英聽了她這話,腳步稍稍一滞。很快就恢複如常,笑說道:“無妨。別說三杯了,就算是三壺,我也使得。”
這話一出來,旁邊垂首伺候着的她身邊的一位媽媽忙說道:“太太,您可要當心身子,千萬不要跟那些人置氣!”
張逢英這便有些惱了,停步叱道:“我幾時說要将那些人的事情擱在心上了?倒是你,一直喋喋不休地提起。旁人看來,倒像是我容不下旁人,專要針對她一般!”
她生性溫和,又被張太太教導得十分懂禮,平日行事素來得體。這般在旁人家斥責自家仆從的事情,頗為失态,張逢英身上基本上沒有發生過此類之事。如今當着秦楚青的面,在明遠伯府當即将自家奴仆斥責一番,倒不是她平日裏的做派。
秦楚青衡量了下,或者是張逢英氣狠了口不擇言,又或者是張逢英當真是惱了這位媽媽,丁點兒臉面也不準備留了。
無論怎麽樣,都是她們之間産生了不小的矛盾所致。
秦楚青也不敢大意,笑着撫了撫張逢英的手臂,指了屋子說道:“都在裏面等着呢。咱們可得趕快過去,不然的話,怕是又要被嫂嫂說一通了。文大奶奶趕緊請罷。”
她平日裏私下極少叫楚新婷“嫂嫂”,很多時候,還是不分彼此地亂叫。那也是楚新婷的意思。在楚新婷看來,兩個人是姑嫂,卻更似姐妹。直接叫名字反倒顯得更為親昵和對等。故而要求了秦楚青沒事的時候還能直接叫她。
而張逢英,因着和她們的關系好,秦楚青也還是大都叫了她閨中名字。
如今聽聞秦楚青驟一說起‘嫂嫂’這個稱呼,再聽‘文大奶奶’這三個顯得有些疏離的字,張逢英将那句客套而又禮貌的話語細想了遍,猛地驚醒過來。
她心知這個時候人多,斷然不是發脾氣的好時候,就端起了官夫人應有的氣勢,緊了緊手中握着的女孩兒的小手,朝那媽媽狠狠瞪了一眼,這便與秦楚青向裏行去。
楚新婷與張逢英多年相交,甚是了解她。只看了她一眼,便發覺她的狀況不甚對勁。只是如今屋子裏人多,不方便說出來。楚新婷頓了頓,朝着張逢英身邊的小姑娘張開了手,說道:“娟姐兒也來了?快來,給姨姨瞧瞧,最近長高了沒。”
娟姐兒怯怯地往張逢英身後縮了縮,望着楚新婷,拼命地搖頭。
張逢英看着女兒這副小心的模樣,有些心酸。一想到她是因為甚麽變成這般小心謹慎的模樣,忍不住叱道:“怕甚麽?大大方方過去就是。秦姨又不會将你怎麽樣!”
秦楚青已然出嫁,她口中說的‘秦姨’便不是在說秦楚青,而是嫁到秦家的楚新婷了。
見了張逢英這副模樣,楚新婷震驚不已。眼看四周的太太們有朝這邊看過來的了,忙與秦楚青道:“你剛才不是還說有好玩的要給逢英看麽?如今人來了,你倒是藏着掖着不肯示人了。”
旁邊一位身穿水藍色比甲的太太笑問道:“不知是怎麽樣的好玩的?王妃這樣藏着掖着,只給文大奶奶一人瞧,不給我們,我可是不依。”
這位太太素來和善,平時也常和秦楚青她們相聚,最是熟悉不過。
楚新婷就與她笑說道:“你平日裏從我這裏拿去的好物難不成還少了?如今不過是一副漂亮的花樣子罷了,你也來搶。”
她這意思,就是說秦楚青要給張逢英的是一副花樣子了。
那位太太順着楚新婷的話頭說了幾句。湊着這個空檔,秦楚青拉着張逢英便到旁邊的廂房行去。
娟姐兒卻沒一同帶過去,被楚新婷好生好氣地留住,交給了身邊的一個打扮頗為體面的女子帶着。
那女子,正是秦正寧現在的通房、原先身邊貼身伺候的大丫鬟秋靈。
張逢英也認得秋靈,知道她生性穩妥,由她來照看着孩子沒甚麽可擔心的,這就松了口氣,跟了秦楚青一同出了屋子。
簾子放下的一剎那,秦楚青朝屋裏看了眼。便見楚新婷朝着她使了個眼色,示意不要為難張逢英,好好問一問才是正經。
秦楚青忙點了下頭,告訴她不用擔心。就兩簾子徹底擱下,快步朝着那邊行去。
還沒進屋,秦楚青就吩咐人上了一壺茶端去那邊。待到東西準備妥當,秦楚青和張逢英也已經進了屋。就将人盡數遣了出去,又把門給掩上,秦楚青這才朝着桌子行去,邊倒着茶邊說道:“你看你,火氣倒是不小。這是誰又惹了你了?”
聽了她這看似在抱怨實則是關切的話語,張逢英差點落下淚來。好在秦楚青在倒茶留意不到,就用帕子拭了拭眼睛,說道:“也沒誰惹了我。不過是自己厭棄自己不争氣,所以有些着惱罷了。”
張逢英往常的時候從來不曾說過這般頹喪的話語。
秦楚青一聽,便覺不對。端着茶盞的手稍微滞了下,緩了緩神,扯出一個笑來,緩步走到張逢英身邊,将茶擱到了她旁邊的案幾上,這才笑道:“咱們文大奶奶何時也這般小氣了?居然嫌棄起自己來了。”
屋裏只有自己與好友在場,再無第三個人。
張逢英一時間情緒上來,再顧不得其他,淚水又湧了上來。忙用力憋住,深吸了幾口氣,輕聲說道:“我這幾年統共只生了娟姐兒一個女兒。婆母覺得我不擅生養,又讓府裏一個侍妾懷了孕。平日裏她們很着緊那個賤婦,擡她做了姨娘不說,還從不讓娟姐兒靠近她的身邊,生怕會擾了她的胎。今日一早,那賤婦見了紅,非要将所有過錯推給娟姐兒,我氣不過,就扇了他一巴掌。”
張逢英話到此處,咬了咬唇,眼睛再次氤氲起了潮濕的霧氣。
秦楚青這才明白過來,張逢英先前對娟姐兒那麽兇,是因為見到娟姐兒一看到同樣有了身孕的楚新婷就避開不近身,進而想到了家中姨娘有孕不準小孩子靠近。
并非是朝着娟姐兒發脾氣。因為太讨厭那個姨娘,故而忍受不住遷怒罷了。
秦楚青和楚新婷先前就知道文家的一個侍妾有了身孕。先前問起張逢英,她只說她是知道的,旁的一個字兒也不多提,秦楚青她們就也沒多問。
哪裏想到中間還有這麽多曲折?
秦楚青沒經歷過類似的後宅之事。但看張逢英先前欲言又止,看看張逢英進院子前就有寫些紅腫的雙眼,知曉她或許是來之前與家人争吵過了,只是不知對方是她夫君還是文太太。
想到她滿心的委屈,秦楚青忍不住問道:“你母親怎麽說?”
女兒在婆家被欺負,娘家人總要幫忙出頭的。
張逢英這回再也忍不住,當即落了淚,“我生娟姐兒的時候虧了身子,看過的大夫不知有多少,都說下一次再想有孕怕是難了。婆母每每拿了這個來說事,母親也無法。”
張逢英看了看秦楚青紅潤的臉頰和煥發着神采的雙眼,握了她的手,仔細勸道:“妹妹成親幾年還未有孕,更是要着緊些。趕緊生一個罷。最好是像新婷那樣一舉得男。不然的話,怕是也要遭上不少的罪。”
秦楚青一時無言。
她沒料到,文家侍妾懷孕竟然還有這麽個緣由。文家和張家将張逢英身子不好這事兒瞞了下來,張逢英也沒有向她們訴過苦,她和楚新婷竟然一直都不知道張逢英承受着這樣大的壓力。
她無法告訴張逢英,自己至今未有孕,是因為霍容與疼惜她,不想她年紀太小就經受生育之苦。因為兩人當年都看到過年少的女子生産遇到困難,最終或是亡故或是落下了終身的病疾。煩到死年紀稍微大一些的,容易生産時候順利一些。故而霍容與下定決心,絕對不讓她過早地經受生産之痛。
她也無法提醒張逢英她的境況。
張逢英是被婆母給逼到了這個份上。但她現在沒有婆母,不需要擔憂這些。
無論說甚麽,好似都不太妥當。
秦楚青想了片刻,覺得張逢英這個時候最需要的并非蒼白無力的勸解和寬慰,而是有個人陪着她,就緊了緊握着她的手,攜了她一同在屋子裏坐下。
不多時,有人在屋外輕聲喚着。
秦楚青和張逢英都聽出來,那是秋靈的聲音。
兩人本就知曉,今日是楚新婷宴請相熟友人的日子,她們作為楚新婷最為親近之人,在這個地方長久待着終究不妥。畢竟她們來了後特意獨處一處,遠離楚新婷哪兒,任誰都會覺得詫異。
只是她們能夠想到是一回事,做起來卻有些困難。思緒到了後,便有些無法顧及了。
楚新婷顯然也是料到了這一點,特意讓秋靈過來叫她們。
張逢英忙用帕子将眼淚細細擦幹,又揉了揉臉頰,讓臉色看上去好了許多。這才與秦楚青說道:“走罷。我們也該出去了。莫讓旁人擔心才是。”
臨分別前,張逢英還與秦楚青認真說道:“這幾年我看過的大夫和太醫都不少。哪個醫術精湛,哪個不過是白白有個好名聲,自然最是清楚。阿青若是想尋大夫好生看看,可提前和我商量。我自然要将最好的大夫介紹與你。”
看着她真摯誠懇的模樣,秦楚青心裏驀地一陣陣泛酸。
片刻後,她又不由暗暗反思。
——是不是該和霍容與商量下,開始考慮備戰生子了?
張逢英是她極其親近的友人,都暗暗替她擔憂了那麽久,沒曾說出口。那麽,會不會有更多的人其實也在擔心着她的‘身體’?
雖然說旁人的眼光不用在意,但想想霍容與年紀也不小了,好像真的可以開始考慮一下了……
她正在邊為張逢英難過、邊為自己的處境擔憂着,就見不遠處一人拎着裙擺笑容滿面地跑過來,大老遠地就在朝她揮手打着招呼。
正是笑得開心的霍玉暖。
霍玉暖的身後,是抱着秦樂炎正小跑着的崔媽媽。
看着霍玉暖這近乎有些失态的跑動方式,秦楚青反倒笑了,揚聲朝她問道:“怎麽了這是?何事這般高興?”
很快地,霍玉暖這便跑到了秦楚青的身邊。
她扶着膝蓋,大口大口地喘着氣,連臉上出了細密的汗珠都顧不上理會,只朝着秦楚青高興地重複着幾句話。
“姐姐,正陽哥哥回來了!正陽哥哥,他已經回來了!都到大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