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已經回來了?”秦楚青先前被‘正陽馬上要回來的消息’驚住,如今還沒緩過勁兒來,卻又聽聞人已經到了,更是驚愕。
霍玉暖的鼻尖上還留着微微的汗珠,笑着拉過秦楚青的手,說道:“是的!我也沒料到那麽快!聽說,是遇到了姑太太的車子,就一同過來了。”
她話音剛落,身後不遠處走過一個打扮得體的婆子,竟是趙家的。
婆子走到秦楚青的跟前恭恭敬敬行了個禮,笑說道:“太太近日要探訪親戚,恰好離京城算不得太遠,就繞路過來了一趟。因為是臨時打算的,就沒來得及提前告訴伯爺一聲。”
說是沒來得及,其實也是怕哥哥興師動衆地忙着準備,故而臨到門口了才知會。
秦楚青心中了然,吩咐人将秦樂炎送到楚新婷身邊去,這便帶了人去垂花門那邊迎秦立語她們。
邊走,邊問那婆子有關秦立語一路行來的具體事宜。
那婆子倒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只是問到有關秦正陽的時候,卻是吞吞吐吐,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說是沒看出甚麽異常來,旁的也說不出那許多。
秦楚青暗暗驚疑,心中愈發忐忑。
秦正陽若是騎馬歸家,本該是比坐了車子要更快才是。怎地騎馬時候傳來的消息要遲上幾日,反倒是遇到了姑母能夠提前過來了?
別是遇到了什麽岔子罷!
霍玉暖因着心急,也跟了秦楚青一路過去。見秦楚青面色不佳,也暗暗擔憂起來,輕聲問道:“姐姐有何擔憂?不妨說來,我或許能分擔一二。”
秦楚青不過是心裏頭一個念頭罷了,未能證實,何苦讓旁人一起憂心?就笑道:“無事。不過多年未見小六了,有些想念,不知如今的他是個甚麽樣子,怕是認不出了。”
聽了她這一番話,霍玉暖笑着寬慰道:“姐姐無需擔憂。正陽哥哥素來和姐姐親厚,便是姐姐不認得他,他也會第一刻就認出姐姐的。”說着,眉端微擰,聲音弱了幾分,“反倒是我,當年還是個小娃娃,如今長大了,也不知他還識不識得。”
秦楚青哪裏想到自己的一個念頭卻使得這小丫頭給想岔了?笑着睨了她一眼,道:“不妨事。他若不認得你了,你不搭理他就是。咱們暖兒可不愁沒人搭理。”
她說得無心,霍玉暖卻從那一句‘不愁沒人搭理’裏想到了母親讓自己去結識的世家公子,頓時心情沉到了谷底,讷讷地“嗯”了一聲,旁的話半個字兒也說不出了。
兩人心思各異地走到了垂花門處,都翹首以盼地盯着那裏。雖然也是在等候自家姑母,但秦立語這幾年無事的時候便會來京城探望伯府親眷,大家反倒更牽念那個好幾年未見的少年。
焦急地等着,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不多時,楚新婷也急急地走了過來,旁邊跟着的是親手扶着她的張逢英。
一見到她,莫說秦楚青,就連霍玉暖也急了。
不待秦楚青開口,霍玉暖便道:“您怎麽出來了?身子重莫要到處亂跑,如若磕了着了碰着了可是麻煩。”
她小時候說話便是直腸子。大了些後雖很多時候有自己的顧慮,但大多數時間裏對着秦家人依然是毫不遮掩地直言。
故而楚新婷聽了她這‘不好’的一番話後絲毫都不介懷,反倒是笑着安慰她:“不妨事。不過是幾步路罷了,哪就需要那麽小心?更何況,有逢英陪着我呢。”
張逢英這個時候因着小心翼翼地扶着楚新婷,已經全然忘了自己的事情,全副心思都擱在了她的心上。見楚新婷說着話的時候不住往外張望,就笑着說道:“不妨事,很快就會來了。着急甚麽?”
楚新婷握了握她的手,不住念叨:“唉你是不知道。他那孩子冒冒失失的,丢三落四,看到了這個就忘了那個。偏偏又是個報喜不報憂的性子,在外頭受了甚麽苦也不知道,官職倒是升了不少。這麽多年不見了,也不知道傷着磕着了沒有。早點見着,也早點放心不是。”
她這一番話,将秦楚青的擔憂盡數道出。
秦楚青自是知道戰場的殘酷。先前的時候,她也是怕秦正陽身上哪裏不适,故而坐車前來比起騎馬反倒更能快一些。如今聽了楚新婷的話,心裏頭咯噔一下,忍不住又朝着院門處張望。
霍玉暖比不得秦楚青鎮定,吓得一張俏臉都泛了白。
張逢英見狀,笑嗔着瞪了楚新婷一眼,佯怒道:“你看你,還是這麽個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要講出來的性子。咱們弟弟福大命大,肯定丁點兒都沒傷到就能完好歸來!”
說話間,有婆子興沖沖地跑了來。連行禮都忘記了,不住地朝着這邊主子們喊道:“來了!來了!”
幾人就都快活起來,急急朝着門口走了幾步。
她們笑着望過去,只朝來人掃了一眼,臉上的笑意就有些難以維持了。
秦立語笑盈盈地朝着這邊走來,旁邊跟着的,不過是幾個伺候的丫鬟婆子,哪有秦正陽的半點影子?
秦立語看到了她們眸中一閃而過的失望,很能體諒她們此刻見不到秦正陽的心情,便笑着解釋道:“正陽到前院先見哥哥去了,馬上就會過來。”
聽聞秦正陽是一進門先去拜見父親秦立謙了,大家這才恍然意識到先前急着見他,居然忘了這一茬。
就連張逢英也對楚新婷打趣:“看你,竟然忘了這一茬。還說管着一個伯府呢,竟然忽略了最基本的禮數。”
楚新婷平日裏少不得要和她争辯一番,此時關心秦正陽的心情更急切。
聽聞秦楚青在問秦立語有關秦正陽的現狀,楚新婷就也顧不得和好友拌嘴了,側耳細聽。
秦立語看着大家訝然的模樣,頗有些不明所以,說道:“他如今活蹦亂跳的,好得很。”見秦楚青和楚新婷都露出如釋重負的模樣,更為驚奇:“究竟是怎麽回事?”
秦正陽這幾日将要歸家的消息是霍玉暖告訴秦楚青的。故而楚新婷望向秦楚青的時候,秦楚青正順勢看了霍玉暖。
這個時代與當年不同。如今女子和男子相交、特別是私下相交,多有顧忌。秦楚青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姑母秦正陽私下裏和霍玉暖聯系、把即将歸家的消息告知霍玉暖一事。
霍玉暖倒是沒介意,大大方方地說道:“前些日子我遣了家中仆從送信給正陽哥哥。他讓仆從捎回信兒來,說是将要歸家。我們本以為還要過幾日才能見到他,再聽他忽然來了,便有些搞不清緣由。”
秦立語聽了她的話,再聯系先前秦楚青問的秦正陽的近況,前後一琢磨,有些反應過來。
她噗嗤一下笑了,忙用帕子掩了口,說道:“你們莫不是擔心錯了地方罷?他啊,沒有半點兒岔子。先前遇到我們的時候,還好得很。只是他和幾個同在這時候返家的同袍約好了一起閑逛幾日,這才說着要遲幾日再返家。只是路上巧遇了我們,他就不再耽擱了,辭別了那些個少年,與我們一同過來了。”
聽了秦立語這番話,秦楚青和楚新婷齊齊放下了心,松了口氣。只是霍玉暖臉上慢慢浮現了委屈,眼中聚起了霧氣,竟然現出了泫然欲泣的模樣。
秦楚青怕她這副樣子惹了秦立語好奇,稍稍側身将她擋住,拉了她滞後幾步與前面衆人拉開點距離,這才悄聲問道:“怎麽了這是?小六無事,咱們應當高興才對。”轉念一想,有些明了,“你這是生他氣了?他這家夥做事素來不甚妥當,你莫要與他計較。”
霍玉暖是家中長姐,這些年已然沉穩了許多,有些小心事不可能告知弟弟妹妹。她顧念着霍容與和秦正陽兩個人的情意,和秦楚青愈發親厚。雖然見面不多,但有時候有些難解的心事,家中母親或許不肯說,對着秦楚青卻是會講。
如今聽了秦楚青這番關切之言,為了安慰她甚至還要指責自家弟弟幾句,霍玉暖心中感動,想了想,老實地對秦楚青說道:“我就是有些氣不過。他應當知道家裏人擔憂他,卻寧願游山玩水也不肯歸家,實在讓人惱火。”
秦楚青先前以為她是因為秦正陽沒先過來探望這邊而生氣,聽了她這番話,才明白霍玉暖到底是在氣什麽,不由笑了,說道:“暖兒說得對。等下是該好好教導他!”
霍玉暖看着秦楚青同仇敵忾的模樣,不由笑了。
如今秦立語已經到了,她們再留在這裏獨獨迎秦正陽,卻是說不過去了。只得先折返回去。
楚新婷先前急急趕過來,都沒顧上備好轎子。好在賓客都是相熟的太太們,絲毫都不介意她丢下她們來迎親人。雖說楚新婷急着往回趕,但衆人說甚麽也不肯讓她再自作主張步行了,叫了兩個穩妥的婆子,擡了轎子送楚新婷。
楚新婷向姑母告了罪,這才坐了進去。
張逢英知曉秦楚青需得陪着秦立語往裏慢慢行,就和衆人說了一聲,她負責陪了楚新婷往裏走。又問霍玉暖,是要給她備轎坐着進去,還是要一同步行。
霍玉暖笑着挽了秦楚青的手臂,說道:“我要和姐姐一起。”
張逢英就點了點頭,和轎子裏的楚新婷說了聲。兩人這便先行。
就這個空檔的功夫,霍玉暖也拉了秦楚青,小聲問她晚一些的冬衣要做甚麽樣子的、哪一家的繡娘更好。秦楚青就與她細細說了。
霍玉暖想到先前看到的秦楚青的一件外裳極其漂亮,又問了她是哪家做的那一件。
秦楚青笑說道:“那是我院子裏的一位媽媽做的。你若喜歡,改天我讓她給你做一件。只是不知你喜歡甚麽樣子的。”
“姐姐的人?”霍玉暖驚喜道:“那改天我去敬王府再和她商議罷!說不定還能弄些新樣子出來!”
秦楚青自然說好。
霍玉暖正要再言,卻聽旁邊的秦立語笑說道:“小郡主和阿青倒是親近,看上去仿若姐妹似的。”
霍玉暖聽了這話,抿着嘴直樂。看得秦楚青也笑了,對秦立語道:“她啊,一陣高興一陣不樂意的,倒是轉得快。”
“轉得快了好。”秦立語說道:“甚麽都不放在心上,才能更加安樂。我家那個就是想得太多,鎮日裏心事重重,把自己搞得瘦了好幾圈。”
秦楚青不知表姐發生了何事,卻也不好在霍玉暖的面前問太多,只得笑着轉了話題,想着晚一些再問姑母。
秦立語素來愛徒步走這一段路。用她的話說,每次都要很久才能來一次京城、來一次伯府。來伯府的時候,就想多走走、多看看,瞧瞧自己不在的這一段時間裏,府內又發生了甚麽變化。單單這樣想着,走這一段路便不覺得累或者無聊了,反倒是興趣盎然。
如此幾次後,大家就都知道了秦立語的習慣。每每碰到姑母前來,無論是誰過來迎她,都會陪了她徒步而行。
三人一同往裏走着,秦立語時不時地感嘆幾句周遭的改變。秦楚青有時候接不上口,旁邊霍玉暖便會立即接上。
如此幾次後,秦立語笑着打趣秦楚青道:“你看你,對伯府還不如小郡主熟悉。如今看來,你倒不像是這府裏頭的姑奶奶。比起你來,小郡主更像是咱們伯府的。”
霍玉暖聽着‘咱們伯府的’幾個字,心裏頭莫名歡喜起來,說道:“我喜歡這裏。很喜歡。”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十分認真。
秦楚青倒也罷了,笑說了幾句。秦立語發現後,卻是心裏頭一突,轉了話題,不再提及這個。
她們回到廳裏的時候,在院門處碰到了常姨娘。
常姨娘正在院子外頭不住張望,看到秦楚青她們,也顧不得禮數了,急急就問:“正陽回來了?真的假的?”說到親子,她激動之下,眼中蓄滿了淚。
秦立語和霍玉暖便和秦楚青示意了下,當先朝着廳裏行去。
秦楚青知道常姨娘應當沒有去問楚新婷有關秦正陽回來的那些事情,如今廳裏還有很多賓客,常姨娘進去也不合适。故而拉了常姨娘在院子一角的石凳坐下,握了她的手,與她細說。
雖然楚新婷嫁過來好幾年了,但常姨娘和楚新婷一直并不熱絡,還是依舊和秦楚青十分親密。每每秦楚青回來,常姨娘都要高興許久。雖然楚新婷吩咐下去讓人準備了吃食蔬果,常姨娘依然會悄悄地讓人做了一份,擱在食盒裏,讓秦楚青帶回王府裏和霍容與一起吃。
時不時地,常姨娘還會親手縫制了衣裳送給秦楚青穿。即便秦楚青怕她繡活兒做多了傷眼,讓她不要再做了,她也不聽,依然如故。秦楚青無奈,只得經常尋了大夫幫忙配了明目寧神的湯藥,經常送去給常姨娘。
先前秦楚青也穿過常姨娘縫制的衣裳被霍玉暖瞧上。霍玉暖本想也這樣做一件,後來知道是常姨娘親手縫的,就怎麽也不肯了。即便常姨娘說沒事,可以動手給她做一件。旦霍玉暖一想到常姨娘是秦正陽的生母,便拼命地搖頭,連聲拒絕。
常姨娘就也不勉強,只溫和地笑笑,便作罷。
平日的時候,特別是當着秦立謙的面,常姨娘從未流露出半點想念秦正陽的思緒。偶爾秦立謙還會向秦楚青抱怨,說常姨娘平日裏那麽緊張兒子的一個人,怎麽兒子走了,反倒不提他了?別是忘了他了罷!
當初秦立謙不肯松口,是常姨娘第一個點頭答應了秦正陽,才讓秦立謙真正動容,開始真正考慮讓秦正陽從軍的。所以秦立謙對于常姨娘的這種表現,一直耿耿于懷。
但秦楚青知曉,常姨娘不是忘了兒子,不是不想替他,而是不敢提他。
一提起他來,常姨娘就忍不住淚流滿面,擔憂地吃不下飯睡不好覺,一直一直地坐立不安。
比如此刻。
和秦楚青說着秦正陽的事情,提起他去了伯爺那裏,晚一些就會過來,常姨娘就坐不住了,不時的站起來捋捋衣裳的邊兒,不住問秦楚青:“我這身打扮還成麽?這幾年,應當老了許多罷?”
秦楚青知道,常姨娘穿的這身是她最好的一身衣裳。也知道,這是剛才大家出去迎秦立語和秦正陽的時候常姨娘趕緊回去換的。
看着常姨娘有些慌亂的模樣,秦楚青心中酸楚,握了她的手好生安慰着。常姨娘一遍遍問起的時候,她就笑着一遍遍地回答。
最終常姨娘坐不住了,說甚麽也要過去等着,這便起身朝外行去。
剛走到門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近。接着,一個高大的身影急匆匆地轉了彎過來,差一點就撞到了慌張的常姨娘。
常姨娘踉跄了下被秦楚青一把扶住,還沒反應過來,那個高大的身影已經噗通下跪在了地上,抱着她的腿哀哀地叫道:“姨娘!我回來了!”又朝秦楚青道:“姐!我回來了!”
常姨娘頓了頓,瞬間淚流滿面,抱着秦正陽哭泣不停,不住說道:“跪我作甚麽?我這身份,哪能讓你跪呢!”
秦立謙和秦正寧他們走到這邊的時候,正巧看到這一幕。
秦立謙心裏頭五味雜陳,拍了拍常姨娘的手臂,示意無妨。又拍了拍秦正陽的肩,道:“屋裏說罷。”
屋裏的太太和姑娘們聽聞秦正陽歸來的消息,知道伯府定然要為了這位小少爺的回府忙亂許久,早在楚新婷歸來、秦楚青陪着秦立語在路上走的時候,就和楚新婷道了別,陸續散去。如今廳裏倒是沒了旁人。
霍玉暖和楚新婷聞訊趕出屋的時候,秦正陽已經止了哭泣,用袖子擦着眼睛,跟在秦立謙的身後往屋裏走。
秦正陽如今已經長成了魁梧壯實的模樣。霍玉暖望着眼前這個高了她一頭多的少年,呆呆地愣了許久,才将他和記憶中的那個憨厚天真的少年聯系在一起。看到秦正陽紅彤彤的雙眼,她瞬間也紅了眼圈兒。
秦正陽這時候方才留意到人群裏多了個‘陌生’的漂亮少女。瞧見對方看着他發呆,他想了很久,才從對方有些熟悉的眉眼裏認了出來,很是不敢置信地問道:“暖兒?你是暖兒小郡主?”
霍玉暖點了下頭,口唇微動。
就在大家以為她會說出一番怎樣令人感動的話語來時,霍玉暖卻是柳眉倒豎,忽地冷聲問道:“聽說,你先前不急着回家,反倒是要去游山玩水去了?”
秦正陽沒料到她會冷不丁地抛出這麽一句來,讷讷地“啊”了一聲當做回答。轉念一想,忙解釋道:“我那也是有事。有個同僚他……”
“不管是甚麽事,終歸也沒那麽要緊,對也不對?”
“呃,可以這麽說。不過……”
“既然如此,為何不趕緊回來?你可知道,大家盼你盼了多久、等你等了多久!”
兩個少年人吵吵鬧鬧地,一個連連賠禮,一個紅着眼圈在那邊質問,看得衆人均忍俊不禁,瞬間沖淡了重逢所帶來的憂傷愁緒。
望着秦正陽意氣風發朝氣蓬勃的模樣,秦楚青的腦海裏突然浮現了另外一個少年的身影。
那個少年,有着飛揚的眉眼,熱烈的性情。和秦正陽比起來,他更為肆意,也更為不羁。
一想到他,秦楚青的心裏就有些發沉。
……也不知霍玉鳴那小子如今怎麽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