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雖然別家的太太和姑娘們已然離去,但張逢英并未走。
先前楚新婷和霍玉暖跑出屋子的時候,張逢英因為要顧及着自己的女兒文思娟故而慢了一些,落後了幾步。待到她們母女倆出來的時候,霍玉暖和秦正陽已經‘争吵’了起來。
娟姐兒緊緊跟在張逢英的身邊,半刻也不離開。不時地探頭看看那兩個争得熱火朝天的少年人,小臉上露出了一絲絲的笑意。
楚新婷正無奈地看着霍玉暖和秦正陽,轉眼間瞧見了正在笑着的娟姐兒,心中一動,推了身邊的秦樂炎去陪文思娟玩耍。
秦樂炎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與大人玩着甚覺無趣,與娟姐兒一起倒是更放得開。見母親已經默許了他們放開玩,就拉着娟姐兒到處瘋跑。娟姐兒初時還放不開,後來跟上了秦樂炎的腳步後,就咯咯笑着,任由他拉着跑。
張逢英本也是将門出身,看到女兒這般模樣,非但不惱怒,反倒開心起來,側過臉與楚新婷說道:“你家炎哥兒倒是好脾氣,我家娟姐兒性子太內斂,總歸不太好。”
楚新婷說道:“女孩子家內斂些總是好的。”
“可我更想她開開心心的。無奈……”張逢英想到婆婆教導娟姐兒時候的嚴厲模樣,心中酸楚,也只得暗暗一嘆。
原先嫁之前還不覺得甚麽,只道是文家書香門第,都是知書達理之人,自己過去斷然不會受了委屈。如今才知道,即便是這樣的人家,內裏也還是諸多無法化解的矛盾。
張逢英瞧着秦正陽和霍玉暖那邊消停下來了,本欲告辭離去,楚新婷有心想勸勸她,就輕輕拉了拉秦楚青,與張逢英笑說道:“你不如留下來,抽空我們也好多說說話。”
秦楚青會意,在旁說道:“這倒是。剛才人多,甚麽也不好多講。如今就我們幾個了,晚些倒是可以好生聊一聊。”
秦立語離她們不遠,聽聞幾個孩子有話要說,就看了看張逢英有些泛黃的面色。想着這姑娘未嫁人時候臉色紅潤的模樣,秦立語心下也是憐惜。在旁笑道:“你們幾個平日裏都是大忙人,如今好不容易湊在了一起,等下有了空閑就去歇一歇說會兒話。這裏有我守着,沒有大礙。若有人有事要禀了你們,小事情我便做主幫你們處理,大些的事情再去擾你們。”
秦正陽歸來,楚新婷自是要去負責安排好相應事務。如今秦立語将這些事情接下來,顯然是讓楚新婷省下時間多陪陪張逢英,看看張逢英是不是有甚麽難言之處。
畢竟如今大家都嫁為人。妻,又有了兒女,想再聚一聚,下一次不知要等到何時。
楚新婷忙謝過了秦立語。
張逢英知曉大家都是肺腑之言,并非客套話,就坦然地受下了。對着秦立語盈盈一拜,道:“那就麻煩您了。”
“麻煩甚麽?”秦立語忙扶她起來,“小姑娘性子好,我看着喜歡。伯府人少,事情也多是我熟悉了的。不過舉手之勞,當不得甚麽。”
于是這事兒便定了下來。
說話間的功夫,霍玉暖跑到了秦楚青的跟前,滿是委屈地抱住了她的手臂,道:“姐姐,正陽他寧願游玩都不肯歸家,我總沒說錯他罷?”
秦正陽瞠目結舌地看着霍玉暖,指了秦楚青道:“這可是我姐!你你你……你竟然在我姐面前告我的狀?!”
眼看着兩人又要争吵起來,霍玉暖還欲再言,秦楚青安撫地朝她笑了笑,問秦正陽道:“小六,這次回來,你可曾帶了禮物?”
“禮物?啊!禮物!”秦正陽一拍額頭,反應過來,“是有禮物。”
秦楚青望了望霍玉暖欲言又止的模樣,繼續笑,“誰都有?”
“啊!都有都有!”高大的少年邊急急說着,邊朝外急急跑去。一溜煙,就沒了人影。
秦立語忍不住笑了,指了他的背影去幾人說道:“這孩子,幾年不見,還是冒冒失失的。”
“可不是。”伯爺秦立謙臉上的滿足笑意自打小兒子歸來就一直沒消失過,“打小就是個不讓人省心的。”說了這一句,又心疼起自己兒子來,再道:“不過現在到底長大了。聽說還掙了些軍功,這才升了些。”
不過片刻,秦正陽便折轉了回來,手裏頭多了個棉布包袱。
他一出現,剛才還不住探頭去張望的霍玉暖頓時站得筆挺,扭過頭去盯着院角的柳樹上一根随風擺動的枝條,絲毫也不往秦正陽那邊看。
秦正陽也沒留意到,只管将包袱擱到了院子裏的石桌上,将打的結解開,把布攤平,裏面的大小物什就都露了出來。
他将自己平日裏用的那些扒拉到一旁,攏了攏幾個玩意兒,一一分與大家。
每個人都有份。
秦立謙、秦正寧、秦樂炎的是獸骨做的墜子,秦楚青和霍容與的是獸骨做的一對鴛鴦扣。秦立語的是一串獸骨雕的小玩意兒,秦正陽說,那是給秦立語和幾位表兄表姐的。大家喜歡哪個,各自分了去。
默默看着每個人都拿到了心儀的東西,霍玉暖的臉色愈發難看起來。這次當真是有些惱了,跺了跺腳轉到一邊去,徹底不搭理秦正陽了。
秦楚青笑問弟弟道:“沒有了?還有沒有其他的?”
秦正陽怔了老半天,“啊”地一聲叫了起來,從懷裏掏出了個木簪子,小心翼翼捧到了霍玉暖的面前。
霍玉暖一看自己和旁人的不同,就有些不樂意了。想扔,舍不得。不扔,又看着礙眼。捏在手裏猶豫半晌,竟然不知如何待它才好。
這次就連秦正陽都發覺了霍玉暖的不對勁,忙小心翼翼問她:“怎麽了?不喜歡?”
霍玉暖看他離得近了,總算是有處理簪子的辦法了。索性往他懷裏一丢,惱得別過臉去,不理他。
常姨娘生怕是秦正陽惹惱了郡主,想着上前勸勸他,被秦立謙一把拉住。
秦立謙擰眉看了看兩個孩子,若有所思。眼見秦正陽好聲好氣地去勸霍玉暖了,說着甚麽“你在信裏說不喜歡獸骨,我就給你做了這個”,秦立謙終究待不住了。可是斥責兩個孩子,一邊是剛剛歸家興高采烈的次子,一邊是身份尊貴的郡主,他也做不到。
左思右想,秦立謙只好拜托了秦立語在這裏守着,他則帶了常姨娘先行離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叫上了秦正寧。
楚新婷看看霍玉暖兩人這個情形,正想開口去勸,卻被秦立語眼神制止了。秦立語朝旁邊水榭中的八角亭中看了眼,楚新婷會意,就拉上了秦楚青和張逢英,與好姐妹們去亭子裏說話去了。
秦正陽和霍玉暖畢竟大了,秦立語不能留他們單獨相處。卻也不想打擾到他們,就坐在了離二人不遠不近的位置,笑着哄了娟姐兒和炎哥兒兩個小家夥在院子裏玩。
秦楚青和楚新婷她們剛一在亭子裏坐好,就有丫鬟捧了點心果子過來。
待到東西擱置妥當,楚新婷将人盡數遣走。這便拉了張逢英的手,細問緣由,又道:“我不過是有孕罷了,也不是一點事都聽不得。若真如此嬌弱,平日裏那些個丫鬟婆子做了錯事,我豈不是連懲處她們都做不到了?”
聽了她這話,張逢英頓時紅了眼眶。
先前對着秦楚青的時候,因着秦楚青年歲稍小,張逢英雖觸動了心事,終究也未盡其言。此刻對着多年一起長大的好友,她終究是按捺不住,将心裏的苦處盡數說了。
楚新婷聽得很是震驚。
她雖知張逢英嫁去後與婆母關系不甚融洽,卻沒料到竟然到了這個地步。為了子嗣,居然不顧主母未生嫡長子,連妾侍都有了身孕。
想來,對方是極其看重子孫的。若是張逢英有了嫡子,怕是兩人的關系還有得緩和。
楚新婷忙勸道:“你凡事想開一些。張伯母說得對,不過是妾侍有身孕罷了,往後孩子生了,終究得喚你一聲母親。只是事情雖到了這個地步,我們卻不能坐以待斃。”
“正是如此。”秦楚青說道:“剛才我細想了下,記起王爺曾經說過,北疆有一位名醫,最擅長診治婦人病症。若是将他請來為逢英姐姐診病,想必會有些效果。”
她雖未明說此大夫擅長的是何種‘婦人病症’,但她在這個時候提起,楚、張兩人還有甚麽不明白的?
楚新婷當即表明,最好請了大夫來一趟。
張逢英卻頗為顧忌,“會不會太麻煩王爺了些?”
“讓阿青試一試問一下。”不待秦楚青開口,楚新婷倒是先開了口,“王爺雖看上去冷淡了些,其實是個熱心腸。先前炎哥兒得了熱症,總也好不了,還是王爺抱了他半夜去到宮裏找了太醫院值夜的太醫給看的。”
這事兒是秦樂炎幾個月大的時候發生的事情。當時秦樂炎半夜高燒不退,連請了好些個大夫都沒能看好。
霍容與知道後,就遣了人去問那位擅長治療幼兒病症的太醫的去處。聽聞人在太醫院值夜,霍容與二話不說,直接過來接了秦樂炎,連夜帶了他去尋那太醫診治。結果一副藥吃下去就見了效,在宮裏住了一天後,已然退了燒。後來連吃了七天的藥,便痊愈了。
楚新婷原先就很是佩服霍容與。自那以後,更覺得他為人極好。見人質疑霍容與時,都忍不住要幫霍容與辯駁一二。
不過此時雖然幫着霍容與說了話,這事兒終究不是她能決定的。
楚新婷說了那一番話後,就望向秦楚青。
秦楚青說道:“逢英姐的事情,我自會竭盡全力去解決。”
如今誰都知曉秦楚青是敬王爺擱在心裏疼愛的人。連四衛都聽她的,誰還會懷疑霍容與對她的情意?
聽聞秦楚青做了這樣的保證,張逢英感動不已,握了秦楚青的手,說道:“妹妹的心意,我心領了。此事無論成與不成,姐姐都記得你的一番好意。”
秦楚青既是說出來,便是真心想要幫一幫忙。只是事情還未成,多說無益,反倒是增添了張逢英的壓力。于是好生勸慰後,就沒再多提。
心裏的想法不同後,整個人的精氣神便明顯不一樣了。
雖然覺得即使再看一位名醫也于事無補,但張逢英覺得和友人們聊過之後,整個人想法也放開了許多。也許應該聽聽母親的。妾侍生的孩子,終究也是要叫她一聲母親的。這次若是北疆高人也不成,就讓人好好照看着那個有了身孕的。等孩子生出來再說。
見張逢英臉上帶了笑容,秦楚青只覺得更加酸楚。愈發打定主意,回到家裏後一定要說動自家夫君,定然要把那位名醫請來給張逢英好好瞧一瞧身子。
三人商議已畢,霍玉暖和秦正陽也已經和好如初。
先前吩咐下去的酒席正好給秦正陽來接風洗塵。
秦正陽過段時日還要回營,在家裏只能待一小段時間。如今見到親人齊聚,當場就落了淚。給大家依次敬了酒,這才稍稍平複了下激動的心情。
秦樂炎還沒見過自家這位叔叔。聽聞叔叔是上戰場大壞人的大英雄後,他就搬了自己的小凳子,非要挨着秦正陽坐。
小孩子熟得快。文思娟和秦樂炎熟悉起來後,倒是沒那麽怯懦了。見秦樂炎坐了過去,她也搬起了自己的小凳子。瞅瞅母親,看到張逢英點了頭,就歡歡喜喜地挨着秦樂炎坐了。
大家笑得樂開了懷——兩個小家夥的小凳子都是給他們玩耍的是所用,就算坐上了,也根本夠不着飯桌。
……
用膳後又在伯府頑了許久,秦楚青方才回了敬王府去。
在路上的時候,她就特意問了駕車的莫玄,今日王爺何時歸家。
先前秦楚青在伯府的時候,莫玄已經去尋過霍容與,自是知曉,便将大概的時辰告訴了秦楚青。秦楚青這便心中有了數,趕在霍容與回府之前,準備好了他愛吃的點心、愛喝的茶水,又好生淨了手。
于是霍容與一進屋,就聞到了滿室的茶香,還有桌上點心透出的陣陣誘人香氣。
他淡笑着望了秦楚青一眼,也不多言,将衣裳脫下,換上了家裏穿的常服。
秦楚青幫他将衣襟理好後,順勢幫他在肩膀上按揉起來。
霍容與看得好笑。一瞧便知她是有事相求。而且,恐怕還是會讓他頗為為難之事。
——若是尋常之事,她只管好好同他說了,他哪裏會拒絕?
一定是知曉他有可能會不答應,故而她才有了這一出。
霍容與雖想明白,卻也不明說,只淡笑着看秦楚青在那邊獻殷勤。
最後反倒是秦楚青自己受不住了,覺得在霍容與面前故作這番模樣有些可笑,當先收了手,将頭埋在他的肩上,頹然地一直嘆氣。
霍容與搖頭失笑,探手撈過她,一把拽了過來将她摟在懷裏。待秦楚青在他腿上坐穩了,這才輕輕地吻着她的耳垂,問道:“怎麽了?可是有要事尋我幫忙?”
秦楚青覺得這樣太癢,縮縮脖子,問霍容與:“我記得你說過,你們軍營附近的村子裏有個大夫十分了得。北疆女子有宮寒不孕之人,經他手治療的,痊愈者十之八。九。”
霍容與颔首應了一聲,在她唇邊輕輕吻了兩下,這才擡起頭來。含笑的眼眸裏映出微微波光,凝視着她。
秦楚青被他這柔情似水的目光盯得心裏直打突,生怕他再這麽含情脈脈下去,趕緊別開了眼,說道:“逢英身子不好京城的大夫看遍了也沒能好我想着能不能請那個大夫……嗯,來京一趟?”
她說得小心謹慎,他卻是驟然一愣,然後低低笑了。
半晌後,他問道:“張國公府的那位姑娘?”
“嗯。”
“可以。”霍容與倒不含糊,即刻答應下來。又在她唇邊流連了會兒,這才放過了她,然後起身去拿案上的筆墨,“我和他說一聲便是。明日讓周黃帶了我的信去,過不了多久,人也就到了。”
他說得風輕雲淡,她卻知道,北疆離京極遠,對方又是極有名望的大夫,讓人過來一趟,着實不易。他定要動用了多年的情分來請人,方能成事。
這也是為什麽他要派了四衛之一的周黃去送信。
秦楚青心裏感激,靠在他身邊半晌不知說什麽好。
他輕輕攬着她,低低地笑。
“無妨。”他說:“既是你要好的友人,我自會相幫。應當的。”
“那到時那位大夫來了後……”
“他的諸多要求,我會盡量滿足。”霍容與說道:“你無需擔憂。”
那位大夫,雖然醫術高超,卻也要求多多。霍容與即便能将人請來,到時候對方提的條件,他也得依數做了。這才是秦楚青真正擔憂的地方。
好在對方是醫者,斷然不會提出傷天害理的事情來。不然的話,秦楚青就算再想,也不敢讓霍容與去請他。
霍容與将信寫好,吩咐人交給周黃。這便尋了自家小妻子,去她身上尋‘報答’、繼續先前未能進行的事情了。
秦楚青剛開始還嚷嚷幾句‘天還沒黑透’,到最後,也無暇顧及。只能在他給她的無限快樂中,浮浮沉沉。
除了後來扒拉了幾口飯外,兩人折騰了一晚。第二天霍容與起來的時候,秦楚青是徹底爬不起來了。只嗯嗯啊啊地和他道了別,就又沉沉睡去。
這一回,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陳媽媽叫秦楚青起來的時候,知道是霍容與做的‘好事’,就忍不住輕聲和秦楚青抱怨:“太太也別太由着王爺亂來。這般日日晚起,終究不太妥當。旁人許是不知曉,西邊的那幾位可都看着呢。”
秦楚青已經習慣了陳媽媽這番擔憂的言辭,嗯嗯啊啊地答應着,從煙雲拿着的衣裳裏選了幾件出來。
将要起身的時候,卻是發了會兒呆。想着自己當年也是愛早起愛早睡之列,自打嫁到了王府,這才改了往日的習慣。細細想來,卻是被霍容與一日日‘縱容’成了這模樣。
想到他每日裏叮囑她多睡會兒時候的模樣,秦楚青心裏也頗為憤憤然。
——如果不是他,她也不至于那麽疲累,也不至于日日晚起!這回倒好,在旁人的眼裏,罪魁禍首依然是英勇上進的,她這個勞累了一夜的,反倒成了憊懶之人。
着實不公平……
秦楚青打着哈欠讓人伺候着起了身。洗漱過後,精神便也恢複了七八成。一切收拾停當後,就開始着手處理今日事務。
這時,有丫鬟送了信來,說是急信,是秦楚青的故人寄來的。
如今秦正陽已然歸家,秦楚青會維持書信來往的統共就那麽幾個。不待将信封細看,她已經心中有了數:“定然是嫣兒。”
只不過淩嫣兒會有甚麽急事尋她?
狐疑着将信封打開,展開信紙只瞧了一眼,秦楚青就頓時愣住了。
她生怕自己是看錯了,忙将信上的內容仔仔細細地重新看了幾遍。這才确認,自己先前看的沒有錯,淩嫣兒的字裏行間,說的就是那麽一個意思。
——霍玉鳴,找到了。
如今正在淩府。
淩嫣兒正想盡了辦法拖住他。然後悄悄給秦楚青來了信,問她要不要接霍玉鳴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