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這一晚霍容與歸家的時候,就見王府裏衆人正熱火朝天地忙碌着。煙雲煙月跟在陳媽媽的身邊,正吩咐人往準備好了的大箱子裏收拾東西。煙羅煙柳兩個則偶爾探頭湊在一起,不時地細細商議着選擇哪件衣裳、哪些首飾。
霍容與不明所以。
他早已吩咐過四衛,除非是他特意下了命令,不然的話,秦楚青無論做甚麽,都不必向他回禀。
他不想像防着旁人那般對待他的妻。更何況,他信得過秦楚青。
但看如今秦楚青身邊幾個得力的人都正在張羅着的事情,霍容與的腳步不由地滞了滞。
……眼前這副情形,整個是要出遠門的模樣。可他不記得和秦楚青商議過需要出門一趟。難不成有甚麽在他預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
不過,看着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帶着平日裏慣有的笑意,想來不是壞事罷!
霍容與雖想通之後心下稍安,但事關秦楚青,他終究不敢大意。忙大跨着步子朝着秦楚青的屋裏行去。
秦楚青正翻着架子上的書冊,猶豫着帶哪幾本路上看。聽到有腳步聲傳來,又是自己熟悉的,就笑着朝霍容與說道:“今日倒是來得早。”
“嗯。”霍容與簡短地應了一聲她的話,掃了眼她手裏拿着還未擱下的書冊,終究按捺不住,急切問道:“你這是準備出遠門?”若是近處,應當用不着如此大動幹戈才是。
秦楚青的笑意未退,颔首說道:“是的。嫣兒邀我去她家玩。”說罷,不待他再問,就将書冊擱到桌上,上前挽了他的手臂,說道:“姑母家中有事,明日便要離京。巧的是姑母她們如今離淩家也算不得太遠,剛好也可以去姑母那裏小住幾日。姑母便邀我同行,也好有個照應。”
今日收到了淩嫣兒的信後,她很是認真地思索了許久。想通之後,趕緊回了一趟伯府,與秦立語将此事說了。又商議着能不能借了秦立語的名義來行此事。
“若是王爺知道後,他能回來還好,若是不行,王爺怕是又要傷心一番。”秦楚青向秦立語直言了自己的擔憂。
說實話,秦楚青是不打算告訴霍容與實情的。最重要的原因,也是因為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将霍玉鳴帶回來。
那小子,脾氣倔得很。如果不是他真心實意地打定主意要在王府待着,就算是人回來了,指不定哪天就又要逃走。
雖然她下定了決心,要将他勸回來。但,只能盡力而為。要不要回來,最後的決定權還是在霍玉鳴自己。
如果成了,自然是好。一家人能夠得以重聚。若是霍玉鳴不肯,那麽秦楚青去這一趟的真實用意反倒不如不讓霍容與知道的好。
霍玉鳴離家一事,王府并未刻意瞞下來。秦立語本也知道。而蘇晚華的事情,她也多多少少了解一些。當初霍玉鳴走,秦立語便想着可能是蘇晚華亡故的事情讓他太過心傷,或許過些日子便好了。只是推己及人,若自己如王爺那般,自己看着長大的孩子一下子不聲不響地就走了,自己也會傷心。
王爺的苦處,秦楚青的擔憂,秦立語倒是能夠體諒。
如今聽聞霍玉鳴被淩家姑娘留住了,秦楚青為了接回霍玉鳴而特意去這一趟,秦立語先是贊了句淩嫣兒好,是個義氣的姑娘,又道:“阿青的計劃本是好事,我又怎會推拒?只是正陽如今才剛回來,你們還未團聚多久你就要離去,不知他作何感想。”
秦楚青也想到了這一點。不過,秦正陽她很了解。那孩子心性耿直,不會多想。只需告訴他,她并非單單是為了去見淩嫣兒,而是有要緊事急着去辦,甚至不用說那件急事是甚麽,他便也能理解了。
果不其然,秦正陽立刻表示了沒事——他不傻,秦楚青待他好,他明白。能抛下自己剛剛歸家的親弟弟不顧,走得那麽匆忙,秦正陽能夠體諒秦楚青的難處。而且,秦正陽也說了,秦楚青去的時間并不長,或許秦楚青回來的時候他還沒走也說不準。
至于父親秦立謙還有兄嫂那邊,不需要秦楚青開口,秦立語就做了保證。
“你盡管放心回府去安排。他們那邊,我會想辦法的。只是王爺那邊需得你自己說明了。”
秦楚青忙感激地謝過了她。
乍一聽聞秦楚青将要和秦立語同行,霍容與倒是有些驚訝。
往年的時候,秦立語曾經無數次和秦楚青提起這樣的話題,想着秦楚青去她那裏住段時間。初時秦楚青是在待嫁,無法過去。後來是主持中饋,脫不開身。這事兒拖着拖着,就也不了了之。
如今聽聞秦楚青這樣說,知曉有秦立語一起同行,霍容與到底松了口氣,笑着道了聲“好”。
其實,霍容與本還有片刻的懷疑,覺得秦楚青好似有事情瞞着他。畢竟秦正陽剛剛回來,她就這樣走了。後來,他又覺得秦楚青不該如此。畢竟兩個人無話不談,她若有事情沒有道理會刻意不告訴他。不過,仔細想想,曾經秦楚青也瞞過他一些事情。只是那也是為了他好,因為瞞下之事與霍玉鳴的身世有關。
霍玉鳴……
想到這個名字,霍容與有片刻的失神。不過一瞬,便無奈地輕輕一嘆,将對方的所有事情盡皆擱在心底,再不去多想。
不過,他也不放心秦楚青這樣出遠門去。
當年的時候,他就是太過放心了,總想着她還會回來,還能看到她的笑。結果呢?
天人兩隔,再也無法相見。
每每想到那時候,他都悔恨欲絕。總想着,若是他遣了人好生護着她,或許就不會那般了。再或者,他如果親自跟了去,也不會是那樣的結果。
因此,無論秦楚青這次為了何種緣由要遠行,一想到她回來的時候沒了長輩的看護,霍容與便無法放下心來。
“讓莫玄和周地跟着。”他緊了緊握着的拳,輕聲說道。
秦楚青沒料到他會突然冒出來這麽一句。正要開口,就聽他說道:“讓他們跟着,這樣,我才能放下心來。”
短短一句,直接将秦楚青所有的辯駁盡數頂了回去。
秦楚青暗嘆了口氣,只得答應了。又見霍容與不多問,許是相信了她先前的言辭,就也稍稍放了心。暗想着幸好去的是莫玄和周地。這兩人當初查霍玉鳴的身世的時候,就和她‘十分有默契’,到時候需得和他們倆好好說一聲,莫要将這一次的事情禀與霍容與便好。
雖說打算出門,但秦楚青也沒準備帶太多東西。畢竟此番最重要的是找人,而霍玉鳴一個活蹦亂跳的大活人,就算淩嫣兒使盡了辦法,也沒法拖住他太久。因此,需得盡快趕去才好。
她已經和秦立語商議好了,一路快速前行。仔細想想,有莫玄和周地在,倒也更好。有這兩人護着,夜間也能繼續趕路。那樣,可以保證最快速度的到達。
到了掌燈時分,東西好歹已經基本收拾妥當。還有一些沒有規整好的,陳媽媽就讓四個小丫鬟挑着燈照着亮,給收拾妥當了。
第二天秦楚青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換身衣裳就可以出發。
離開前,秦楚青又特意寫了封信給張逢英,告訴她自己要出門一趟。而後又道,自己盡量會趕在那北疆大夫來之前回京。若是不能,有事盡管找霍容與便可。
伯府和王府離得并不近。前一日回伯府的時候,秦楚青便與秦立語商議好,為了節省時間,各自照着約定的時間出城去。兩人在城外會聚,到時候一起出行。
霍容與一直騎馬跟在秦楚青的車子外。直到到了城外看着秦楚青和秦立語見了面,他才和秦楚青道了別。又目送着兩人的車馬遠去,這才返回城內。
依着秦楚青的意思,她需得一刻不停地晝夜趕路,秦立語不妨慢點行,也省得舟車勞頓。
但秦立語不肯。
“旁的我不知道,但淩家那位太太,可是個難相處的。即便你去了淩家,若是沒了我在旁說項,那位太太少不得會做出些旁的事情來。”
秦楚青以前就知道,淩嫣兒的母親是出了名的難應付。
淩太太最愛做的事情,就是拉了自家女兒到高門大戶的公子太太們眼前表現一番。淩嫣兒每每羞得不行,淩太太卻樂此不疲。偏偏淩大人的官職算不得太高,而淩太太看重的都是極其出挑的人家,尋常的官家世家想求娶淩嫣兒,都被她拒了。
一來二去的,門當戶對想要結親的人家漸漸打了退堂鼓,轉而和旁人家結了親。而淩太太看重的人家,又都看不上淩家。這些年下來,淩嫣兒竟是在婚事一途上受了阻。随着她年歲愈發大了起來,就連相配的人家,也沒什麽人來表示出願意結親的意願了。
這樣的情形下,淩太太的脾氣愈發怪異。就連和淩家并不十分熟絡的秦立語,也知曉了這一點。
秦楚青知曉姑母的擔憂。但是秦立語年紀大了,這樣跟着她這樣趕路奔波,少不得會傷了身子,秦楚青着實過意不去。
眼見秦立語打定了主意非要這般不可,左思右想後,秦楚青下了一個決定。
——和秦立語換車。
秦楚青的車,是經過特意改良的。霍容與知道秦立語夫君上任的地方,曉得要坐好幾日的馬車才能過去。他大半夜的時候越想越擔憂,讓人拿了府裏空置的錦被,足足在馬車上鋪了五層。這樣的話,秦楚青在車子裏,便不會飽受颠簸之苦了。
秦楚青早膳的時候才聽說了此事。
原先她的車子裏就鋪了幾層褥子,卻沒料到霍容與心疼她,為她全部換了新的錦被。感動之餘,又隐隐有些愧疚。畢竟這一次出行的真實目的是瞞着他的。于是愈發下定決心,一定要把霍玉鳴帶回來。
如今秦楚青聽聞秦立語非要和她同行不可,就讓姑母坐上了她那輛王府的馬車。她則去用秦立語那輛尋常的車子。
莫玄和周地自然不會違抗她的命令,恭敬地應了下來。
倒是秦立語發現了這兩車子的不同尋常之處,笑着問秦楚青:“車子整成這樣,可是王爺的意思?”
秦楚青就颔首應“是”。
秦立語就笑,探手按了按那柔軟無比的坐處,嘆道:“王爺可是費了不少心思。若你不用,倒是辜負了他一片心意了。”
秦楚青堅持将車子讓給秦立語。
最後還是秦立語提出了個折中的好法子:“不如你我一同坐此車。至于我的那個,勻幾個箱子過去裝在裏面。那樣後面每輛車子裝乘的東西少了,許是還能跑得更快一點。”
秦楚青連聲說好。
這樣過了些時辰,兩人便都發現,一起乘同一輛車着實是最正确的決定。
因着性格不同,秦立語和秦楚青在處理事情時所用的方法也不相同。兩人都是主持中饋的當家主母,坐車無事的時候,便會閑聊起平日裏的一些瑣事。有時候有不同的意見,就會将自己覺得違和的地方指出來,然後商議一番,往往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時間便在時睡時醒和談論聲中渡過了。
因着時間抓得緊,原本需得半個月才能到的路程,硬是四天半就趕到了。
快要到的時候,秦楚青就提前遣了人去給淩嫣兒送信。
一來,是特意通知淩嫣兒她到來的消息。二來,也是順便探一探淩家如今的狀況。畢竟從淩嫣兒當時的字裏行間來看,拖住霍玉鳴、通知秦楚青,是淩嫣兒一個人的主意。她的父母,或許并不知情。那樣的話,小心謹慎些總是好的。不然若是不小心拖累了淩嫣兒,秦楚青着實過意不去。
負責此事的,不是旁人,正是周地。
秦楚青特意叮囑了周地,一定要親自看到了淩嫣兒,和她說自己過來的事情。若是遇到了淩太太或是旁的甚麽人,務必要說是趙家的侍衛,然後将自己的信拿出來,說,一定要親自見到淩嫣兒、交給她才行,他也沒轍。待到真的見了淩嫣兒,再将真實身份表露,把她已經快要到淩府的事情說出來,看看淩嫣兒如何安排。
其實,那信不過是讓周地能夠見到淩嫣兒、将話語轉述的借口罷了。為了保險起見,信上沒有寫甚麽太多事情,不過是些尋常問候的話語。
而趙家,則是秦立語夫家姓。秦楚青借了這個身份,是怕如今滞留在淩府的霍玉鳴聽說了‘秦’姓後會立即逃走。
周地領了命,這便趕緊去了。
秦楚青和秦立語則讓車子放緩了行進的速度。進了城後,先尋了一家客棧暫且住下,然後靜等周地的消息。
周地到的時候,淩嫣兒正在自己的屋子裏對鏡梳妝。
身後的丫鬟給她一點點梳着發辮,淩嫣兒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氣惱地将鏡子一把扣下。
有位身穿秋香色如意紋褙子的媽媽在旁伺候着,見了淩嫣兒這個動作,忙上前将鏡子扶起,好生勸道:“姑娘這是怎麽了?和誰置氣也不需要和鏡子發脾氣不是。”
“還不是那個混。蛋!”
說起某人,淩嫣兒那是一肚子的火氣。對着媽媽就念叨起來,止也止不住,“我不過是好心給他些點心罷了,他何苦羞辱我?即便我嫁不出去,又與他何幹?”
說到剛才被霍玉鳴‘奚落’的事情,淩嫣兒忍不住紅了眼眶。
就算她是故意吵鬧,但是婚姻之事一直是她心裏頭的一根刺。每每聽到,心裏頭就難過得無以複加。
那位媽媽是在她身邊伺候多年的老人。剛才霍玉鳴說那番話的時候,媽媽也在場。如今看到了自家姑娘委屈的模樣,媽媽心疼得很,卻也不得不實話實說道:“姑娘怕是弄錯了罷。那位少爺不過是開個玩笑而已,姑娘何須如此介意?倒不如将這件事揭過去,和鳴少爺握手言和。”
“那不成!他能随意将那些話說出口,想必平日裏也是這麽想的!不然的話,怎能那麽快脫口而出?”說着,淩嫣兒又扯了扯自己的發辮,“剛才若不是他的關系,我發辮上又怎會沾了這些面上去?”
說到這個,那位媽媽倒是無法辯駁了。
淩嫣兒本是活潑開朗的性子,不知怎地,偏和那位鳴少爺合不起來。兩人一見面就拌嘴,一天七八次地吵。媽媽就趕緊勸淩嫣兒,就連給鳴少爺看診的大夫也跟着勸,說那位少爺怕是得多靜養方才能夠好得快。
淩嫣兒卻依然如故。
她也沒法子。
剛開始的時候,她是盡心盡力照顧受傷的霍玉鳴的。當時兩個人的關系十分融洽,有說有笑。只是很偶爾的時候,才會争執幾句。只是,她後來想起來霍玉鳴是在幾年前離家出走的,仔細考慮了很久,這便有了她寫給秦楚青的那封信。也有了後來怕霍玉鳴傷勢好得太快,故意為之的争執。
此時淩嫣兒邊鬧得賣力,連鬓角都流了汗,邊心裏直犯嘀咕。
——阿青那邊,怎地還沒消息過來?難不成是有事耽擱了?
轉念想想,也不是。阿青是很重情義的。沒道理會丢下這樣重要的事情不管,轉而去忙別的。
許是遇到了極其困難的事情罷!
她怎麽想,都覺得秦楚青一定會來接霍玉鳴。于是鬧得愈發賣力,心裏頭卻在盤算着霍玉鳴的态度。瞧他剛才那副模樣,像是漸漸地不太在意兩人間的争執了。故而淩嫣兒就在惆悵,怎麽将霍玉鳴拖住,讓他在府裏再多些時候。
其實秦楚青不給淩嫣兒送信也是有原因的。
如果貿貿然将信送來,被霍玉鳴知曉近日裏淩家和秦家有聯絡,少不得就會想到淩嫣兒的身上、想到淩嫣兒一手促成了她的到來。倒不如悄無聲息地到這邊,盡量在霍玉鳴發現前就靠近他,省得他再繼續逃避。
可惜淩嫣兒不知道。
她和媽媽哭訴了一番後,知曉媽媽會向外頭的那些人抱怨幾句。要不了多久,她的那些話語就會被傳到霍玉鳴的耳中。
思及此,淩嫣兒一邊想着秦楚青會來,最好盡量拖住霍玉鳴。另一方面,又着實有些心疼霍玉鳴。
“他當時救了我,若不是他,我怕是要被那些個山賊給擄了去。我這樣氣他,他不會真的傷勢加重了罷?”
她當初看到霍玉鳴的傷口說話也是吓了一跳。淩太太見了後,直接尖叫出來。
偌大一個血口子,就這麽出現在了少年的左臂上,一滴滴地留着鮮血,着實駭人。
淩嫣兒當初留霍玉鳴在府裏,卻不是因了要讓秦楚青接他回去,而是為了報恩。
也正是因為如此,淩太太也答應了暫時收留霍玉鳴。
雖然霍玉鳴一再強調,那不過是小傷,因着破了血管,方才留了血出來。但淩嫣兒和淩府的人不敢大意,好生照料着他。原本剛開始好得快一些,這幾天眼看着要痊愈了,反倒是好起來得慢了點。
淩嫣兒心裏頭愧疚着,看着自己的發辮已經收拾整潔,就想要去瞧一瞧霍玉鳴怎麽樣了。
最起碼,站在窗戶邊上,悄悄看上幾眼。
打定主意後,淩嫣兒就站起身來,準備朝着那邊走去。
誰知行了沒幾步,有丫鬟匆匆來禀。
“姑娘,有位趙家的侍衛送來了一封信,非要您親自過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