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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趙家?”聽聞這個消息,淩嫣兒第一反應便是愣住了,“哪個趙家?”

丫鬟一時間也說不清楚。好生思量半晌後,只能讷讷地道:“奴婢也不知道。只聽說好像是京城來的。如今被太太留在了廳裏,但看姑娘的意思了。”

京城來的?

聽到這個消息後,淩嫣兒不知為何,第一反應竟是想起來秦楚青有位親戚是姓趙。再一想是京城來的……

淩嫣兒腳下硬生生地就轉了個方向。回頭望了望霍玉鳴院子的方向,她吩咐丫鬟們仔細着照顧霍玉鳴,莫要讓他這個時候出來。這便朝了廳裏行去。

淩太太端坐在屋子中央,冷冷地看着周地,神色睥睨且不善。

她總覺得,這個侍衛好似哪裏見到過。只是印象不太深,且應該很久沒碰到了,所以怎麽也想不起來對方的身份。

聽聞周地要親自将信件交給淩嫣兒,淩太太的第一個反應本是拒絕。後轉念一想,此人頗有些蹊跷。若是不允了他的請求,少不得會惹出許多事情來。倒不如先答應了他,再看看他意欲何為。

左右這是自己府上、自己的地盤。就算對方有天大的本事,在此處想要發威,也沒奈何。

淩太太冷冷地看着周地的時候,周地倒是無所謂。随手拉了門口的一個杌子,撩了袍子随意坐下。又肆意地打量着廳裏的擺設,或是勾唇笑笑,或是挑眉咧嘴,顯得随意且目中無人。

淩太太心裏頭就燃起了一團火苗。那火苗越燒越旺,焚燒的胸口直疼。

她剛剛忍受不住,正欲拍案而起開口質問,就聽外頭丫鬟禀道:“太太,姑娘過來了。”

淩太太掃了眼那位侍衛,見他神色不動,安然自若地繼續打量屋子,心裏頭的疑惑愈發深了幾許。卻也不挑明,只讓丫鬟将淩嫣兒帶進來。

淩嫣兒一進屋,搭眼就瞧見了周地。

那時候燕王作亂,敬王身邊的四衛忙着救人和照顧大家,來來回回了許多趟。淩嫣兒後來被救後也和大家聚在了一處,幫忙的時候,自然也見到了周地。

淩太太過去得晚,且沒仔細留意。後來雖也見過周地,卻也未曾放在心上,這便記不起他了。

但淩嫣兒記住了。

摯友秦楚青的夫君是誰,她可忘不掉。如今看到‘趙家侍衛’是周地,還有甚麽不明白的?

當即會意,恐怕這是秦楚青的安排。

淩嫣兒暗暗慶幸着父親今日不在家,不然的話,秦楚青怕是不好糊弄過去。

眼見自己母親虎視眈眈地在她和周地間來回看着,目光審視而又猜疑,于是問道:“你這信是怎麽回事?為何非得交予我不可?”

周地掏出那封信來,施施然說道:“這是趙太太吩咐了的,屬下也不甚清楚。”

有淩嫣兒在場,淩太太不怕周地不說實話了,當即揪住他的話頭,說道;“哪個趙太太?我女兒相交的人家裏,怕是沒有姓趙的。”

周地見她居然沒發現他用的是‘趙太太’這個稱呼而非‘主子’,不禁挑眉一笑,拂了拂衣衫下擺,道:“趙太太并非與淩姑娘相熟,而是和太太您。”他頓了頓,笑道:“難道,太太相熟的人家裏,也并未有趙姓之人麽?”

淩太太聽了他這番話,剛要反駁,轉念一想,頓時黑了臉,聲音愈發沉了下來,“難道你說的是……”

‘秦立語’三個字還未說出口,淩太太及時收住話頭。滞了下,冷淡地說道:“既然是她,為何要私下寫信與嫣兒?莫不是有甚麽見不得人的打算罷!”

秦立語和三老爺秦立誠都自小和胞兄秦立謙不和,與二房的秦立謹熱絡。因此,秦家本家的親戚們對于這兩兄妹當時的作為甚是不喜。

淩太太素來覺得伯爺秦立謙是好人,自然而然地就厭惡秦立語她們那番做派,和秦立語不和。雖然如今趙大人任職的地方離這裏不遠,但兩人間一直沒甚麽聯系。

如今乍一聽聞秦立語的消息,本就心裏不太暢快的淩太太自然是變了臉色。

偏那侍衛不知死活,在這個時候還說道:“不知淩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我家主子有幾句話讓屬下轉達。”

淩嫣兒想通了前後關竅,自然是千肯萬肯。只是淩太太那一關,便有些不太好過了。

淩太太以為那‘主子’就是秦立語,頓時怒火旺盛,朝着周地怒哼一聲,斥道:“誰家下人,怎地這般無禮!”

周地想到過淩太太可能會比較難對付,但沒想到這人這般難纏。他知曉時間寶貴,不能再耽擱,于是但笑不語,只掏出自己的腰牌,在手裏掂了掂。

淩太太雖然不記得周地了,但是那腰牌,她還是認得的。

赫然是一等侍衛的腰牌。

能持有此物的,世上統共就沒多少人。

淩太太再怎麽不喜秦立語,卻也不會随意阻了三品官員做事。且她也明白,一等侍衛比秦立語的夫君官階還高些,自然不會是趙家的人。

……那麽,是哪一家的,大致想想也能猜出來。

淩太太心裏頭有了主意,看着周地似笑非笑的目光,卻不敢說出來。

周地見她終于消停了,也不耽擱,與她說道:“我自會和淩姑娘在太太看得到的地方說話。不過幾句罷了,太太不必憂慮。”

其實事已至此,和淩太太說了好似也無妨。但,周地來之前和秦楚青商議過了,只要秦楚青一行沒有進到淩家裏面來當場堵住霍玉鳴,秦楚青的行蹤便不可正大光明地表露出來。

畢竟霍玉鳴一向機敏。無論是仆從丫鬟,亦或是主子們,但凡透出一丁半點兒的消息去,就有可能被他發現,繼而尋機逃走。那樣的話,可是功夫白費。

于是周地還是依照先前商議好的,将淩嫣兒喚道一旁去,把秦楚青将要過來、需得麻煩淩嫣兒接應一事告訴了她。

淩嫣兒歡喜不已,答應了他一旦秦楚青進了府中,便帶了她直接去霍玉鳴那裏。在此之前,半點消息都不會透出去。

“阿青若是來了,不如在府裏多住些日子罷!”淩嫣兒有着難以抑制的欣喜,“大老遠地過來一趟,可不能就這樣走了。”

這樣的事情,周地是沒有權利代替秦楚青答應或者是拒絕的。

雖然他覺得等下因了霍玉鳴的事情,或許要提早歸京,但他還是笑說道:“我會與主子說的。”

淩嫣兒這便開心起來。與他道了別,準備等着秦楚青的到來。

淩太太沒想到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女兒就歡喜起來。于是看着周地背影的目光,愈發不善。

眼見對方走了,淩太太本打算去好生盤問淩嫣兒一番,誰知不過一轉眼的功夫,淩嫣兒已經跑走了。

淩太太許久沒有見到過淩嫣兒這樣開心的時候了。

在她的記憶裏,淩嫣兒最近愈發愁眉不展。就連吃到自己最愛的點心,也是眉端的愁緒凝聚不散。

如今看見淩嫣兒毫無遮掩的燦爛笑容,淩太太遲疑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去追問到底。

——左右敬王府裏的人都是知禮懂禮的。而趙家的幾個孩子,她也見到過,被教導得很好,可見秦立語确實還算較為妥當。而且,剛才周地和淩嫣兒說話的時候,特意将觀察的道路給讓了出來。

既然如此,無論是哪一方的尋了淩嫣兒,應該都沒有甚麽惡意。其他的,暫且不計較了。稍後觀察再說。

至于剛才周地悄悄遞給淩嫣兒的那封信……

淩太太準備有空的時候偷偷拿來看看。

旁的她可以不多管。但是‘私相授受’的事情,她絕對沒法容忍。最起碼,寫信的人和信裏寫的事情,她需得好好琢磨一下。不然的話,若是男子悄悄交予淩嫣兒的,勢必會壞了淩嫣兒的名聲。那樣的話,若想再尋一門好親,怕是難了。

為此,淩太太特意安排了一番。讓人觀察了淩嫣兒,知曉淩嫣兒将信偷偷藏到了梳妝臺上的妝奁裏,淩太太便吩咐人,若是甚麽時候淩嫣兒去探望霍玉鳴了,就悄悄來禀給她聽。到時候,她也好進了淩嫣兒的屋子去細細查探。

剛吩咐下沒多久,就有丫鬟來禀,說是淩嫣兒去了霍玉鳴的屋子。聽着兩人争執的聲量,怕是又吵起來了。

因着霍玉鳴救了淩嫣兒,淩太太倒是絲毫都不介意淩嫣兒去探望霍玉鳴。再怎麽說,救命恩人總歸是要報答的。好歹是在淩府裏,霍玉鳴就算有三頭六臂,也絕對沒法越過了王府規矩去。

如今知曉淩嫣兒在霍玉鳴那裏,淩太太就忙大致收拾了下,急匆匆地往淩嫣兒的住處趕去。

剛進了淩嫣兒的院子,就有婆子來禀,說是有人來了淩府,求見淩嫣兒。

這個婆子的話還沒完全落下,又有丫鬟來禀,說是客人已經進了大門,直沖沖地就往內院奔,攔都攔不住。

淩家幾時見過這種場面?

淩太太先是怒,而後驚。揚聲吩咐了聲,讓婆子丫鬟們盡皆跟上,她則急匆匆往垂花門那邊趕去,邊走,邊怒問丫鬟婆子,“是誰給他們的膽子!一個個的不去攔,只管來這裏與我說,有甚用處?”

那個丫鬟離她比較近,承受了她大部分的怒火。等到她說完,十分委屈地道:“并非奴婢們不想去攔,而是不好攔啊。”

“這話怎麽說?”

“她們拿着府裏的牌子呢。聽說……聽說……”

丫鬟嗫喏了兩句,不敢說下去了。

但淩太太卻瞬間明白過來。

這個府裏的牌子,總共是兩個人管理着。一個自然是她,掌控着府裏頭所有的事情。而另外一個,則是大姑娘淩嫣兒。

——幾年前起,她看着淩嫣兒年歲不小了,便開始教她學習管家之法。好在女兒聰慧,也争氣。一年後淩嫣兒已經學習地差不多了。這樣一來,淩太太就将府裏頭的牌子給了淩嫣兒一份。也好讓淩嫣兒管家的時候更順手、更自在些。

誰曾想……如今牌子竟是被她給了旁的人。而且,對方還暢通無阻地硬闖淩府!

淩太太再也想不起來先前淩嫣兒收信的那件事情。整個心都被一團名為‘背叛’的怒火所包圍。她只想先将鬧事之人捉住,然後質問淩嫣兒一句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誰知走了沒多久,就聽身後遠處響起了嘈雜聲。有尖叫聲,有器物摔碎的聲音。甚至,還有重物倒地的聲音——說是重物,其實,更像是人。

乒乒乓乓的一團亂後,霍玉鳴的怒喝聲驟然響起。

淩太太一聽,登時大怒,“什麽人!到底是誰在此撒野!”

一邊是救了女兒的恩人被人襲擊,一邊,是有人硬闖淩府。

淩太太正左右為難着先趕去哪邊更好,就見旁邊施施然轉進來幾個人。

頭先那兩個主子,淩太太只一眼就認了出來。頓時瞠目結舌,來回盯着她們看了好幾回。

“你們……你們這是……”

秦楚青朝着先前裏面發出雜亂聲的地方看了眼。就見那邊蹭的下有煙火飛起,赫然是亮起了個信號,就放下心來。

她誠懇說道:“今日之事,是我對不住伯母在先。請受我一拜。”

說着,就要朝着淩太太盈盈一拜。

這可把淩太太給驚到了,忙上前扶起她,說道:“王妃身份尊貴,怎可如此?快起來,快起來。”

聽着她口中稱呼着的‘王妃’,秦楚青心裏一黯。不過一瞬,就又揚起了得體的笑容,“今日之事,實在是情非得已。因着怕人逃走無法再見到,故而出此下策。”

她說着話的功夫,有兩個黑衣男子從那邊快速行來。正是莫玄和周地。其中,莫玄的背上還背了一個人。赫然就是許久未見的霍玉鳴。

淩太太這才反應過來,先前硬闖府裏的和剛才在霍玉鳴院子裏鬧出那些大動靜的,都是同一撥人。

都是秦楚青她們。

淩太太掃了眼秦楚青,頓了頓,轉而去去問旁邊的秦立語:“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秦立語和淩太太也算不上熟悉,且知道淩太太素來不喜她。但到底是她們硬闖了淩府,對不住淩家在先,因此,對着淩太太的時候,秦立語放緩了語氣,和氣地說道:“真是對不住。因為家裏一個晚輩在淩府借住,我們又急着見他,所以行事魯莽了些。還望淩太太不要怪罪。”

一番話說得那叫一個冠冕堂皇。

淩太太都被氣笑了,指了那一路本來的四衛之二,冷眉怒問:“甚麽‘家中晚輩’?你們就這麽對待自己親人的?”

“就算我們做得不對罷。那你呢?”秦立語淡淡地掃了她一眼,“敬王府的二爺離家幾年,在淩府待了那麽久,你竟是絲毫都沒打算告訴敬王府。想這許久以來,王府可沒薄待你。”

秦立語的話落下後,淩太太好半晌沒回過神來。

她細想了很久,久到莫玄和周地已經将霍玉鳴帶到了她們的面前了,淩太太才有些緩過勁兒來,指了地上之人,讷讷問道:“難不成王府還在找他?”語畢,她喃喃自語,“我還以為他是被趕出來的。”

這句話,莫說是秦立語了,就連秦楚青和剛剛跑過來的淩嫣兒,聽了後都十分無言,面面相觑。

淩太太卻覺得自己很冤枉。

想當初蘇晚華做下的那些破事,她也是有所耳聞。因為如此,她便覺得既然蘇晚華不被敬王他們所喜,那麽敬王勢必也會恨屋及烏,連帶着也惱了霍玉鳴。

因而霍玉鳴當年離家的事情,在淩太太看來,不過是敬王他們将霍玉鳴趕走,随便說了一個借口罷了。

說實話,她不太喜歡霍玉鳴這個孩子。當初在秦家本家的時候,霍玉鳴做下的那些事情她就不太看得慣。後來再有了蘇晚華的事情暴露,她就連帶着更不喜歡霍玉鳴了。若不是這小子救了寶貝女兒,淩太太說什麽也不會改觀對他的印象。

淩太太正在這邊愕然着,聞訊過來的淩嫣兒看了看淩太太出來的方向,轉念一想,頓時明白過來。氣得眼圈兒都紅了,跺腳問道:“娘,你是不是又要去偷翻我的東西?你就那麽信不過我?”

淩太太緩過勁兒來,正欲辯解,淩嫣兒已經沖到了屋子裏,又一陣風地跑出來,一把拽出那封信來,塞進淩太太的懷裏。

“你若不信,就自己看罷!”

淩太太看了看那信封,搭眼瞅見了上面的字跡,奇道:“這個瞧上去,倒是有些……”

像是阿青的簪花小楷了。

她看了看秦楚青,又望了望那封信,有些明白過來。正欲和淩嫣兒再多說幾句話,誰知淩嫣兒也被氣狠了,扭着身子到了一旁去,也不搭理她。

淩嫣兒是淩太太的嫡長女,自然也是她的心頭肉。

在淩太太看來,那些個庶出的孩子不需多管。自個兒的兒子每日裏認真讀書研習功課,也無需多操心。這些年來就将大半的精力擱在了淩嫣兒的身上。

誰知,事與願違。越是想要認真地對待女兒的婚事,結果那事就越拖越不靠譜。如今前來求娶的人家,是越發不堪了。

前幾日,竟然還有人說某某死了發妻的官員很适合淩嫣兒。天可憐見,那官兒不過才六品,人卻已經将要四十了!

淩太太當時就氣瘋了,差點不顧官家太太的體面去拿屋子角落的掃帚去打人。好在對方是做慣了牽紅線的營生,早已練就了火眼金睛。一看苗頭不對,立刻拔腿走人。不然的話,再說下去,那掃帚遲早得派上用場。

這麽個被她疼到心裏頭的女兒,近幾年來時時朝她發脾氣不說,還鎮日裏不願搭理她。

如今在那麽多人的面前,竟然還擺臉色給她看!

淩太太心裏有些惱火,揚聲呵斥淩嫣兒:“你這是做甚麽!我不過是擔心你罷了!”

“擔心我?擔心我也不該是你這個樣子的!”淩嫣兒幾欲落淚,“你若想看,大大方方問我要了看就是。我當時說了,事出有因,暫時不能給你看。可你不聽!”

淩太太擡起一個巴掌,揚了起來後,看着女兒倔強的模樣,又忍不住心疼,終究将手放下了。她還欲在旁出言呵斥,被旁邊的秦楚青輕輕拉了一把。

秦楚青看了眼被莫玄丢到地上的倔強少年,再看看淩嫣兒,終究是選擇先開口勸淩太太:“淩伯母若是不介意,不防聽我兩句。”

淩太太別過臉去不搭理她。

秦楚青頓了頓,說道:“伯母疼惜嫣兒,我們都知道。只是你或許用錯了法子。嫣兒畢竟大了,許多事情也有了自己的注意。伯母有些事情或許可以和她商量。”

“她才多大!她能知道甚麽?”淩太太忍不住說道:“她是被嬌養着長大的,十指不沾陽春水,外面的事情接觸也不多。若是我不留意着,哪日她被人坑蒙拐騙了,怕是後悔也晚了!”

淩嫣兒氣惱地回頭看了她一眼,有心反駁,咬了咬唇,卻只是落下淚來,沒有再開口駁斥母親。

秦楚青和秦立語對視一眼,正欲再說,誰知是個時候傳來了個又是着惱又是發怒的聲音。

“什麽坑蒙拐騙?淩嫣兒聰明着呢!你莫要小瞧了她!照我看,她這丫頭好得很,不需要太過擔心。偏偏是淩太太你,處處都要替她拿主意,讓人厭煩得很!”

大家循聲低頭一看,此番話語卻是雙手被縛的霍玉鳴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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