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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陽谷城內, 王少斌收拾好了行李。

王少斌出身于王家, 又是王宏的嫡長子,頗受王宏的重視,更被王宏視為百年之後可以委以重任的接班人,錦衣玉食将他教養長大,哪曾想, 會出了這樣的事情。

政見不同,多說無益,斷絕父子關系,似乎是最好的選擇。

王少斌背起包袱,慢慢走出屋子。

他的一切都是父親王宏給與的,如今父子之情斷絕,自然不好再拿着王宏給的東西揮霍,只将幾件生母去世之前留給他的念想放在包袱裏, 其他的東西一樣也未帶。

就連身上穿的雲錦衣服,也換下來了, 只穿了尋常人家的青衫布衣。

王少斌背着包袱,剛走出屋子, 便看到齊文心身着青紫色裙衫, 外面罩着淺金色的紗衣, 立在院子裏。

狂風吹起她的裙擺與衣袖, 微薄的陽光探出雲層,淺淺地照在她的臉上,恍若獨自靜靜綻放在深山之中的芝蘭一般, 聖潔又淡雅,不沾人間的煙火氣。

她柔美的臉,她幽靜的氣質,與她溫柔的話語一般,有着很強的欺騙性。

他曾被她的那張臉所騙,滿心期許着,他能改變她的命運,将她帶離黑暗。

如今想想,王少斌仍會為自己當初的天真而發笑。

她不是什麽仰視着衆生的蝼蟻,更不需要旁人的救贖,她才是真正淩駕在衆生之上,俯視着芸芸衆生的裁決者。

旁人看到的,從來都只是她想讓人看到的,她內心是什麽樣子的,誰也不曾見過,誰也不知道。

誰都不曾走進她的心。

王少斌收回目光。

齊文心轉過臉,柔聲道:“妾來送公子。”

王少斌颔首。

風很大,王少斌一步一步走的很慢,齊文心就站在他的身邊,狂風肆虐時,他還能嗅到她身上若有若無的蘭花的清香。

“恭喜夫人,最終還是得嘗所願。”

王少斌道。

他原來是弄不懂她在想什麽的,但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若再弄不懂,那便是愚不可及了。

齊文心一笑,雙手斂在寬大的繡袍中,道:“公子知道妾的心願?”

王少斌看着前方的路,道:“以前不知,現在知曉了。”

齊文心拂了拂被風吹亂的發,輕輕向王少斌施禮,道:“也願公子實現心中報複。”

“報複?”

王少斌回頭,齊文心擡眉,一雙明亮若星辰的眸,直直地撞入了一汪秋水裏。

風越來越來,卷起地上的塵土與枝葉,陽光斜斜灑在身上,王少斌像是被風迷了眼睛。

王少斌移開目光,手指不自然地蜷曲着,道:“來日與夫人于戰場上相遇,我不會手下留情,夫人亦無需顧忌往日情面。”

齊文心臉上有着極淡極淡的笑意,輕輕道:“自然。”

青州兵們各司其職,有巡城的士兵們往來絡繹不絕,齊文心是王少斌繼母,如今送王少斌出城,于外人看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父子針鋒相對,總要有個女人在裏面調和着,齊文心便是那個女人。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

齊文心看着王少斌,道:“公子,一路保重。”

臨近隆冬,陽光無力,只有冰冷的冬風刮在臉上,像是刀子一般。

王少斌頭也不回地走出陽谷城。

王宏攻下陽谷城後,對陽谷城嚴加防守,如今的陽谷城,如鐵桶一般,饒是秦鈞的暗衛再怎麽無孔不入,也不過只能打探出皮毛消息,再深一點的軍機,卻是絲毫也查不出了。

比如姜勁秋是死是活,再比如,王宏究竟是穩紮穩打攻打天啓城,還是一鼓作氣,趁勝追擊拿下天啓。

軍機兩眼摸黑的情況下,杜雲彤與秦鈞只好做兩手準備。

不幸中的萬幸是雖然失了陽谷城,但秦鈞的黑甲軍早在形勢不好的時候,撤出了城外,保存了一部分的實力,如今化整為零隐藏在離陽谷城不遠的樹林中。

秦鈞的黑甲軍大多是北地人,北地不比青州的繁榮,多山多溝壑多草原樹林,這種地形的戰役打得多了,也就養成了黑甲軍們善于僞裝隐藏的能力。

王宏是縱橫沙場多年的老将,有着豐富的戰場經驗,拿下陽谷城後,為摸清黑甲軍與蜀軍究竟傷亡多少,便派人清點各處的屍首。

這一查,便發覺黑甲的兵力對不上。

于是王宏便派人擴大搜尋範圍,以陽谷三城為中心,地毯式的搜尋着消失的黑甲軍。

一隊又一隊的青州軍出城,不用杜雲彤提醒,秦鈞也知曉自己該做什麽。

極為熟練地殺人換裝後,僞裝成青州兵的宮七混入了陽谷城。

宮七與出城的王少斌擦肩而過,王少斌眼波微轉,目不斜視地看着遠方的道路。

馬車上,齊文心放下了轎簾,轎裏的侍女奉上暖手的小暖爐,齊文心捧在手心,神情若有所思。

“我要見将軍。”

齊文心垂眸道。

伺候的侍女猶豫道:“将軍政務繁忙,夫人還是不要打擾的好。”

齊文心撥弄着小暖爐,餘光瞧也沒瞧小侍女,一臉平靜道:“三個月前,陽谷三城被黑甲軍悄無聲息取下,這般慘痛的教訓,将軍想來是不會忘的。”

侍女微怔,低頭沉思。

駕着馬車的侍衛揚起馬鞭,馬蹄聲噠噠地響,去向王宏所在的位置。

王宏彼時正在與衆将商議何時攻打天啓城,聽到親衛通傳,不耐煩地揮揮手,道:“你們先下去。”

“喚夫人過來。”

陽谷三城是如何失的,他再清楚不過。

清楚的時候,又不得不懷疑秦鈞,究竟是用什麽法子,把黑甲軍混入了城內,在衆人絲毫沒有察覺的時候,大開城門,迎城外的黑甲軍入城。

傳聞秦鈞麾下有無孔不入的暗衛,精于僞裝與刺殺,想來是秦鈞暗衛的手筆,否則以尋常士兵的能力,是做不到這種程度的。

想到這,王宏揉了揉眉心。

他麾下不是沒有暗衛,但與秦鈞的暗衛相較,簡直不值一提。

若是不然,杜雲彤早就不會存活在這個世界上了。

在與秦鈞交戰慘敗的時候,他便派出了許多人暗殺杜雲彤,這麽長時間了,只得了杜雲彤與姜度一同出蜀的消息,至于暗殺,更是不需提。

想要在姜度眼皮子底下殺人,怕是比登天還難。

只能等杜雲彤與姜度分開的時候,再向杜雲彤下手。

一個秦鈞已經足夠讓人頭大了,有了杜雲彤,秦鈞便是如虎添翼,殺不了秦鈞,便退而求其次斬了秦鈞的羽翼,失了杜雲彤,秦鈞便還是那個莽撞只靠個人武力打仗的殺神,對于這種莽夫,他有的是法子慢慢磨死他。

親衛們給王宏填滿茶水,齊文心身披日光,慢慢走進屋。

“何事?”

若不是齊文心話裏有應對秦鈞之策,他根本不會在百忙之中見齊文心一面。

他已經拿下陽谷三城,進可攻,退可守,秦鈞遠在千裏之外的蜀地,姜度的大軍仍在趕來的路上,更何況,蜀地與青州之間,還相隔着蘭陵蕭氏與琅琊顏氏,這兩個世家,可不會讓姜度秦鈞來的如此順利。

顏家與蕭家牽制住姜度秦鈞的大軍,他便能揮師北上,直取天啓城。

如今之所以沒有出兵天啓,是因為秦鈞原本駐守在陽谷城內的黑甲軍憑空消失了,不消滅這些黑甲軍,他不敢輕易對天啓用兵。

若是黑甲軍趁他出兵天啓,攻下了陽谷城,那他便成了孤軍深入的孤軍,天啓城的禁衛軍與黑甲軍合擊,來個甕中捉鼈,等待着他的,只有一個死。

故而不找出這些黑甲軍藏在哪,他是不敢兵發天啓城的。

哪怕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他也不敢妄動。

黑甲軍的骁勇,他領教一次就夠了。

王宏臉上的不耐不加掩飾,齊文心沒有兜圈子,開門見山道:“秦止戈的暗衛混進來了。”

陽光越來越淡薄,厚重的雲層壓了下來,出了城的王少斌被暗衛帶到秦鈞的位置。

周圍的黑甲軍幾乎與叢林融合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王少斌眉頭微動,暗暗稱奇。

無怪乎派出去了那麽多的青州兵都尋不到黑甲軍究竟藏在了哪,彼時縱然是他的父親親至,也要花些功夫才能看出叢林中藏了人,更別替緊鑼密鼓搜尋,眼睛幾乎看瞎了的青州兵了。

風聲喧嚣,枯葉打着旋兒落下,王少斌站在落葉紛飛中,向秦鈞見禮,道:“侯爺,請務必小心齊文心。”

秦鈞的目光略在王少斌身上停留,而後移開目光,眺望着被重重叢林遮擋住的陽谷城樓,聲音沙啞一如往日:“宮七已經入城。”

王少斌低聲道:“在下知道。”

他認出了宮七,齊文心必然也能認出來。

亂世之中,人命賤如草芥,今日活着,明日便不知道是個什麽光景了。

王少斌一聲輕嘆:“宮先生入城,只怕兇多吉少。”

可人仍是努力地活着,只有活着,努力活下去,才有看到九州紛亂歸于一統,天下承平,盛世載歌。

原本緊閉着的陽谷城城門突然大開,無數的青州兵湧出城外。

馬蹄聲猶如雷震,往叢林的方向行去。

太陽的餘輝将世界染成一片殷紅,火紅的火把照亮着青州兵的寒甲與佩戴着的弩箭。

弩箭如雨,帶着火光,紛紛落在叢林。

叢林中枯葉極多,箭火落下,迅速蔓延成火光一片。

狂風四起,熊熊烈火中,依稀傳來鬼哭狼嚎的聲音。

陽谷城中,王宏看了一眼在他面前永遠低眉順眼的齊文心,終于道:“你還有點用處。”

齊文心垂眉,長長的睫毛斂着眼底的神色,王宏又道:“我活一世,從不欠人,你既然幫我,我自然會幫你救出李昙。”

“救出李昙之後,你我兩不相欠。”

齊文心向王宏施禮:“願将軍戰無不勝,武運永昌。”

連綿數理的叢林被燒成灰燼,藏身的叢林的黑甲軍燒得連人形都辨不出,王宏解決了心腹大患,終于揮師北上,直取天啓城。

作者有話要說: 偷偷劇透下

聰明人都是惺惺相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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