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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1

三個月後。

一輛黑色越野一路向北,車裏放着爵士搖滾,外面大雪紛飛。

今天是除夕,很多游客都旅行過年。這一路走的很辛苦,山路上排成長龍,車子一步一停。雪大路滑,白茫茫看不見前路。

張碩掌着方向盤,煩躁抓一把頭發,往外探了眼,抱怨說,“堵的路都看不見,猴年能到啊!”

副駕上一個大塊頭兒,面目硬朗,眉宇間英氣逼人,穿一件黑色夾克和黑色暗紋休閑褲。歪着唇角哼了聲,沒搭茬,仍然閉目養神。

張碩瞥他一眼,小聲埋怨,“大過年的,就應該在家喝酒看春晚,非要跑出來。”

游松眼睛睜開條縫,掃他,“我沒叫你來。”

“你以為我想?”他敲着方向盤,“還不是有的人剛出院,怕他自己開車頂不住。”

游松笑了聲:“頂不頂得住,下去幹一架?”

“...”張碩:“诶,前面動了。”

連續幾個小時的車程,到達泸沽湖已經下午一點鐘。

景區門口人山人海,年味兒濃烈。排隊挨了半天,車子才緩慢開進大門。

游松端正了身體,直直望向窗外。剛才聽一個本地居民說,這裏一年到頭只下兩三場雪,好巧不巧正被他們趕上。

上次來,已經是半年以前的事,那時正值夏季,碧水藍天,綠意盎然,是他遇見餘男的第三天。他被她吸引,蠢蠢欲動,滿心滿眼都想治服她。

只可惜,從這片神奇的部落離開前,也沒能如願。

後來,在大理,他們分分合合、交頸纏綿,也共同經歷過生死,曾經種種,此刻全部成為深刻的記憶。

如今能故地重游,那種最初只源于肉.體的欲.望,已經參雜進無數無法言說的情緒。

而至于,到底誰征服了誰?游松笑了下..

他擡起眼,透過車窗上薄薄的雪霧看去,天空灰暗,山頂草地一片白茫,湖水是令人滞悶的青黑色。

所有景致,遠沒有第一次見到它的震撼。

不過,一切都不重要了。

游松拿電話,剛按了兩個數字,車身一晃,手機脫手掉在地上。

他往前沖了下,抓住上面把手,沖着張碩,“你要瘋?”

張碩雙眼死盯窗外,鼻孔呼呼冒氣。游松順他視線看去,車前站了兩個人,一大一小,被刺耳的剎車聲驚住,瞪大眼睛定在原地。

游松眯了眯眼,半天才想起那人是誰。他笑着,明知故問“停車幹什麽?”

張碩沒回應,牙齒咬得咯咯響。窗外的女人鼓着腮,透過車窗往裏張望,然後明顯一怔,臉上表情古怪,俯身跟旁邊的小姑娘說了句什麽,扔下袋子,撒腿就跑。

張碩‘靠’了一聲,迅速解下安全帶,“你先去找餘男,游哥,我辦點急事,待會兒電話聯系。”

話音兒落,車門砰一聲合上,那女人快的像兔子,已經沒影兒了。張碩撥開人群,朝着她消失的方向追去。

游松收回目光,唇角一揚,開了車門準備換到駕駛位。

他叼着煙,繞過車頭,小姑娘說:“叔叔,我好像見過你。”

游松腳步一頓,扭過頭。小姑娘仰頭笑着,牙齒少了兩顆,穿一件粉色棉襖和牛仔燈籠褲,腳上是雙紅色小羊皮短靴,手裏拎一兜菜,地上還扔着兩兜。

游松道,“你跟我說話?”

她點點頭,頭上馬尾跟着晃了晃。

游松轉了個身,半蹲在她面前,細細打量了一圈,竟也覺得似曾相識。

他問:“你叫什麽名字?”

小姑娘下意識往後退了步,兩手在身前絞着,想了很久,小聲說:“孟凡星。”

游松想了想,這名字很陌生,又問:“你在哪裏見過我?”

“餘男姐姐的手機裏...裏面有張照片。”

游松一滞,随後笑了,“你認識餘男?”

“她是我餘男姐姐。”

他以為她們是鄰居,沒深想,笑着“什麽照片?”

孟凡星嗯嗯啊啊講了半天,根本形容不出來。

游松也不好奇,他已經猜出,當初住院,兩人整天悶在病房裏很無聊,她擺弄手機曾拍過兩張。

他笑了下,直接問,“她在哪呢?”

“那邊兒。”她高高舉起手,朝他身後指了個方向。

游松看過去,身後一片青灰色汪洋,在風雪中泛着一浪浪巨大漣漪。隔湖相望,遠處女神山卷在雲裏,周身是雪,但白的并不純粹,隐隐透出下面的翠綠。

他收回目光,起身揉了揉她的頭,“上車,先送你回去。”

聽到這話,小姑娘抖了下,像突然想起什麽,抓起地上兩個袋子,“媽媽不許我再和陌生人說話...”說着,竟一溜煙跑走了。

游松的手落了空,他頓了下,收回來,小姑娘已經不見蹤影,接踵的人潮擋住視線。

他摸了摸鼻子,轉身往後走過去。

***

雪粒像小冰晶一樣飄下來,落到湖中,來不及融化就消失不見。

岸邊停了許多豬槽船,即使過年,游客仍然絡繹不絕。

船上坐了三五個游人,餘男解開繩索,船槳剛滑了一下,後面有道聲音,“等等。”

餘男回過頭,目光定在來人身上。

他問:“還有位置嗎?”

好一會兒,餘男往旁邊讓了讓,“有。”

豬槽船緩慢離開岸邊,往對面女神山劃去。湖面蕩漾數十只小船,劃槳的摩梭女人放聲高歌,嘹亮清脆的曲子在山水間回蕩。

對面有一道灼熱視線,那人目光不加掩飾,在她身上流連。

兩人相對而坐,距離極近。他雙腿大開,把她一雙腿包在中間,白色裙擺随風鼓動,拂在他褲腳和鞋上,這畫面十分熟悉,仿佛被時光帶回幾個月以前。

她低頭看了眼,那人前傾身體,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直白坦蕩毫無避及,一副強勢占有的架勢。

對峙了會兒,餘男迎着他的視線,涼涼說,“這位游客,坐遠點兒,劃船動作大容易傷到你。”

那人像沒聽見,始終盯着她臉看。

餘男哼了聲,随動作,身體不斷前傾和後退,有一瞬,他們幾乎鼻息相聞。她貼近,他視線落在她唇上,她離開,他眼裏是她嬌俏的容顏。

餘男目光挑釁,唇微揚,肆無忌憚在他眼前晃。

半晌,那人失笑。

游松張了張口,剛要說話,後面一個男人沖着餘男道,“別的摩梭女都在唱,你也來一首?”

餘男默了下,“我唱的不好。”

對方說:“沒關系,就當活躍下氣氛嘛。”

船上游客紛紛鼓動附和。

她抿了下唇,望一眼對面的人。游松眉梢一挑,勾着唇,小有興致回視她。

餘男輕輕嗓子,試了幾個音兒,才唱出來。

詞是古老的摩梭語,曲調宛轉悠揚,偶爾有幾句不在調上,但她聲音柔軟細膩,不像摩梭女人的高亢清脆,所以忽略那些小瑕疵,聽上去也算惬意舒服。

她唱完,游客們捧場叫好。

餘男看向游松,等待他給個評價。他想了半天,總結說:“挺有勇氣。”

她說:“光有勇氣?”

游松笑着,“這歌練多久了?”

餘男咬了下唇肉,剜他一眼,“沒多久,也就一個月。”

游松笑了聲,又望着她。她穿一席大紅色左襟麻布衣裳,下面是純白羅裙。頭上沒戴任何配飾,青絲中分,從頭頂編起兩條辮子,一直順到耳後,其餘散在肩側和背上。光亮飽滿的額頭露出來,眼眸水亮,鼻頭凍的微紅,下巴尖尖翹翹。

她頭發比初見時長了很多,風逆着吹,她發絲往前飛,有幾縷拂在他的臉上,撩的他心癢難耐。

游松收了笑容,眼裏有化不開的溫柔,大掌托住她臉頰,拇指蹭着那抹微揚的唇角,他說:“沒有那晚唱的好。”

餘男道,“你知道我唱的什麽?”

“不知道。”他看着她:“不管唱的什麽,只有我聽到了。”

游松說:“這就夠了。”

他說情話,簡直不敢想象。

餘男想笑,心中卻湧起一股酸澀,怎麽都笑不出來。

她抿一下唇角,觸到他粗粝的指。有那麽一刻,餘男忘了手上動作,小舟在湖中自由蕩了起來,船頭偏離方向。有人探頭往這邊看了眼,餘男吸吸鼻子,偏一下頭,躲開他的手。

小船重新往女神山方向去。

游松眼中的濃情淡了些,面上恢複自如,掃了眼那船槳,“客棧老板也幹這活兒?”

餘男說:“雇的大娘回家過年了。”

“那就別幹。”

餘男掃他一眼,“不幹哪來的錢?”

“你不夠花?”

她笑了下,故意說“當然不夠,還欠着一屁股債呢。”

游松捏住她下巴晃了晃,不懷好意的笑,“直接用它還,我求之不得。”

“...”

***

豬槽船靠岸,游客交了錢紛紛上岸,一趟每人二十元,游松遞了張一百的,“別找了,上山給我介紹介紹。”

餘男收了錢,“你不來過?”

游松:“來過就不能請導游?”

“你不恐高了?”

“恐高啊。”

“那你還要上去?”

游松接過她手上繩子,栓到旁邊木樁上,起身托起她的手。餘男拽住羅裙,一邁腿,他索性掐住她腋下,一把把她提下來。

餘男落了地,他牽起她的手,十指相扣,“這樣就沒事了。”

半年過去,女神山幾乎沒變樣,索道仍然危險,木棧道未修葺過,女神廟香火旺盛。

她想起他曾在這許的願,問,“實現了嗎?”

游松沒答她,想了片刻,“用不用上炷香還願?”

餘男挑挑眉,“實現了?”

他仍然沒答,扭頭望向湖面...

“能求什麽?”

“幸福安康、風調雨順、婚姻美滿”

“有用?”

“一種寄托。”

“我有病?寄托在石頭上。”

......

“我要的太奢侈,天神未必聽得見。”

游松笑了,看來天神還是聽見了。聽見他虔心祈求,洗掉他一身浮塵罪責,讓他得償所願,并賜給他一個超乎圓滿的結局。

他望着餘男,半刻,從兜裏掏出十塊錢,遞給她,“去買柱香。”

餘男:“...”

從女神廟出來,游客少了很多,山上清清靜靜,兩人走到欄杆前站定,望着湖面。

游松扭過頭,她就在他眼前。單調刺眼的蒼白裏,她身上一抹紅色格外鮮豔,像一束暖陽,點亮他的世界。

看了會兒,他沉沉說:“過來。”

餘男側頭,頓了幾秒,聽話走去他身邊。

游松張開手臂,按住她後腦勺,把她納入懷中。

他的唇輕輕蹭着她耳尖兒,沒有激情澎湃的吻,也沒有熾烈濃稠的呼吸,他給她一個平靜安穩的擁抱。

良久,一陣風過,吹散頭頂的烏雲。雪不知何時停了,雲層稀薄,一道耶稣光射下來,灑在湖面上波光粼粼,世界像被按了快放,剎那間,色彩變得絢麗多姿,泸沽湖被賦予神奇的生命,映出正片天空的顏色。

餘男望着那道光,眼角晶晶亮亮...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兩更明天。

耶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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