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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生辰

十月廿三是沈黎郡守沈傳師的生辰,這天大早,從各縣來的獻敬就不斷有人送上門,加上本地的同僚誼屬,車如流水馬如龍,真個把郡守府圍個水洩不通。

“棠溪縣——”報禮的以洪亮的嗓門唱:“三尺高翡翠玉瓶一對,玲珑棋盤一副,蠶叢錦緞十匹!”

“荻隴縣——白色無暇玉璧一雙,血燕兩窩,瑪瑙石屏一幅!”

“元歸縣……”

“嗬,好家夥,沈郡守這些轄內的孝心都很足啊!二哥,看來咱們小估了他。”

大堂披着繡金帔面的一排上座上,一名紫衣青年手玩折扇,朝身旁五官深邃的另一青年說。

沈傳師正好送完一批客,無巧不巧聽到這話,笑道:“承蒙三公子看得起,茶水可還入口?”

紫衣青年笑:“入口,入口,上好毛尖,要是還入不了口,我們宗姬府都不知道喝什麽了。”

“三公子說笑。”沈傳師轉向眉目深邃的青年:“二公子今日能大駕光臨,實在蓬荜生輝。”

“這話你剛才說過啦!”三公子無聊道。

沈傳師面不改色:“難得二公子給面子,多說幾次亦無妨。”

三公子把折扇打開,暗地裏說一聲虛僞。

這二公子與三公子不是別人,正是宗姬之僰的老二宗姬鳳池與老三宗姬鳳林。

平日他們是不出席此類應酬的,通常吩咐家仆送禮即可,但由于江州知州年底即将離任,而最有可能接替他的就是沈傳師,出于合作考慮,所以宗姬鳳池決定親自來一趟,至于宗姬鳳林,純粹是為了好玩。

不過三公子很快就覺得無趣了,打算不等宴開待會兒直接走人,正這時,聽報禮的又唱:

“葭來縣——咦?”

那是極驚訝的一聲,接近于失态,以致将滿堂賓客目光全吸引過去,衆目睽睽下,他不得不硬着頭皮往下念:“葭來縣,布鞋兩雙,正布一匹。”

滿堂嘩然。

“完了?”大家不敢置信,然而等了半天并無下文,紛紛問。

報禮官應:“完了。”

大夥兒懷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毛病,要不,就是那位葭來縣的縣令出了毛病。

“哦,還有一句。”報禮官把禮單展到最後,發現了什麽似的,大夥兒呼出一口氣,這才對嘛!

報禮官緩緩念道:“‘司官生辰,不敢不誠,鞋與布,均由家中老母親自一針一線所制,非取自民間,特呈獻郡守以作壽禮。’”

“……完了?”衆人顫顫巍巍地。

“這下是真正完了。”報禮官苦笑。

衆人呈石化狀态。

堂上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視線所及,正是宗姬鳳林捧腹。

本該表示氣憤的,可是是宗姬家三公子在笑,衆人不知如何表示才算正确,只有怔怔望向沈傳師,但見沈傳師也是一笑:“好個‘司官生辰,不敢不誠’!不取民間分毫,足以見其操守絕塵,報禮官!”

“是!”

“好好登記,作為訓戒!”

“是!”

尴尬狀況被他輕輕帶過,堂上堂下重新恢複了熱鬧,不過餘波未息,好容易等沈傳師抽空坐下吩咐開宴,宗姬鳳林問他:“那個葭來縣縣令向來如此有趣麽?”

“有趣?”沈傳師想想自己曾觑的那人,搖頭,“有趣談不上,但如斯年輕就有如斯氣質,是少見的。”

“年輕?”宗姬鳳林略詫:“我以前去過葭來,縣令明明是個老頭。”

“三公子有所不知,原任已經調走,現任雲澂,才到不久。”

“哈哈,難怪!”宗姬鳳林對着宗姬鳳池搖頭晃腦:“初生牛犢不畏虎呀——”

“三弟,這個中原之詞不是這麽用的,但如果用在雲縣令目前發生的另一種狀況下,倒還适合。”宗姬鳳池看向沈傳師:“是吧,沈郡守。”

沈傳師拱一拱手:“整個西南三州沒有二公子不知道的事。”

“二哥,”宗姬鳳林饒有興致:“什麽事兒,說來解解悶。”

整個宗姬家都寵這個老幺,宗姬鳳池平素惜言如金,但對這個唯一的弟弟是例外,“你真想聽?”

“想想想。”

宗姬鳳池便道:“你去過葭來,想必繞不過朗溫亶望。可這位新任雲縣令,卻想動朗溫亶望的人。”

“朗溫亶望?哦,是他,”宗姬鳳林記起來了:“那個苴族人嘛!”

“如今整個葭來縣都在看他們大老爺跟二老爺打擂臺,第幾個回合了?”宗姬鳳池做記不清狀,問沈傳師。

沈傳師知他是故意,因此沒必要裝糊塗,道:“雲澂鬥不過朗溫亶望。”

“哦?”宗姬鳳池道:“可是他一直堅持下來了。”

“是,但也堅持不了多久了。”

“怎麽回事,”宗姬鳳林在旁邊聽得玄乎,“姓雲的要下臺了?”

“三公子,”沈傳師答,“這些都是小事,您不必——”

“本公子最近乏味得很,聽你們說得這麽熱鬧,想必事情發生地更有過之而無不及。”宗姬鳳林扇柄一拍:“本公子決定了,去葭來玩!”

葭來最好的酒樓,“客似雲來”樓。

蘇唐家的小少爺和幾個朋友在樓上小酌,上次牢獄之災後,蘇唐家小少爺開始醉心風月,此刻拍着紅牙檀板,幾個朋友按笙的按笙,吹笛的吹笛,興之所至,合奏一曲中原流行之《西江月》,戶窗皆開,笙樂悠揚,原本吃喝聲不絕于耳的整棟樓漸漸靜下來。

一曲既終,勸酒的忘了勸酒,挾菜的停止挾菜,引頸期盼樓上風采,但又恐唐突,這時卻見一紫衣少年欣然而起,噔噔噔就掀起雅座珠簾,道:“彈得不錯,盍為本公子再奏一曲。”

這般口氣,幾名朋友色變,一人亢聲道:“我們可不是賣藝的,公子走錯地方了!”

“噫,怎麽說話?本公子看得起你是你的榮幸,羅嗦。”

那人嘴唇發抖,蘇唐小少爺見他口吻名貴,心知其異,想起之前教訓,道:“不知公子何方人氏,應該不是本地人。”

“要你們彈就彈,管本公子這麽多幹嘛。”紫衣少年大剌剌坐下。

“這——”幾名朋友都怒視他,爾後齊刷刷望向蘇唐小少爺,等他做決定。

趕人?蘇唐小少爺移目,但見簾外不知何時站着兩個玄服青年,神情肅然,見他望來,目光如電,觸之如有實質。光是兩個随從就如此驚人,他對朋友們道:“知音難得,既然有人欣賞,再奏一曲又何妨?”

朋友多仰仗他家財力,見他如此說,只有将就。曲調未竟,車馬喧阗,數十行馬奉一華麗的朱輪車停到樓下,老道的一看:“二老爺來了!”

朗溫亶望從容下車,往樓上微微翹首而望。蘇唐小公子一見他就後怕,檀板乍停,紫衣少年随之看去,“哦,是他。”

見紫衣少爺出現,朗溫亶望拱一拱手,就要擡步,紫衣少年提聲:“不用了,我自己下來。”

食客們紛紛猜測紫衣少年的身份。

少年在玄衣随從的擁護下優雅地走到大門前,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正對相遇。

有一種較勁的氣氛,食客們清楚的感覺到。

“幾年不見,朗溫你一點沒變。”少年勾起唇角。

“三少過獎了。”他一出聲,朗溫亶望也揚起笑容,行了個僰人相見的額手禮,“聽三少到本地,敢不盡主人之禮?請上車。”

原來是朋友?食客們有些失望,不過好奇心依舊旺盛,二老爺竟然行了額手禮中最敬重的那一種耶!

可是少年的答話卻又讓他們捉摸不透,他謝絕了朗溫亶望的好意:“還是坐自己的舒服。”

是了,衆人望向幾乎擋了酒樓半張大門的另一輛車子,銮鈴素緞,低調中顯現奢華,銀繡如流水般淌過整個車身,隐隐約約勾勒出某種圖案,識貨的驚呼:“白虎圖騰!”

人群沸騰了。

白虎是宗姬一族專屬的圖騰,聽二老爺喚少年為三少,莫非就是宗姬家的三公子宗姬鳳林?要知道見僰人容易,見五大族難;見五大族的仆從容易,見他們的主人難上加難;而最最難的,莫如見五大家族之首的宗姬家。

所以大家都被震撼到了,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麽,”朗溫亶望道,“請讓我為三少執轅。”

他竟放低态度至此,更證實了人們的猜測。紫衣少年的虛榮心大大被捧足,正要點頭,外邊一圍忽然響起十分破壞氣氛的聲音:“請讓一讓,讓一讓!”

“大家都堵在這裏幹什麽?”另一個年輕的在問。

“啊,大老爺來了!”人群感嘆,今天真是□□疊起啊!

不久,三個人成功地排開衆人,極為惹眼地跑到了最前面——也就是紫衣少年與朗溫亶望對立的大門前。

但見雲良行先,盡職盡責開路;驿丞邛桑好奇的左右看,順便鞏固雲良的成果;雲染在最後,掃視了造成交通堵塞的二人一眼。

紫衣少年暗訝,新任葭來縣令,竟是他?

朗溫亶望則神色不動。

大家腦海裏浮現出各種各樣三人打招呼的場面,但顯然不包括接下來的這一種:

雲染見二人沒有任何表示,鑒于一個不認識,一個最近處在你争我奪狀态,兼之她的時間從來不是用來浪費的,所以幹脆無視,大搖大擺的就這樣從兩個人中間,走進了“客似雲來”樓。

紫衣少年嘴角抽了抽。

朗溫亶望微微眯起眼睛,邛桑經過的時候不斷向他道歉,他嘴角上揚表示随意,只是當看着雲染的背影往二樓走去的時候,眸裏閃過一絲危險的神色。

“你就是蘇唐員外的小少爺,蘇唐宣安?”把不相幹的人請出門,雲染坐問。

蘇唐宣安見識了她剛才的強悍,縱然這位縣太爺外表跟自己一樣像容易受欺負的,但明顯是披着羊皮的狼,蘇唐宣安絲毫不敢放松,恭恭敬敬答:“回大老爺的話,是。”

“知道我為什麽來找你?”

“不、不知道。”蘇唐宣安心裏一抖,發覺不禮貌,馬上補充:“請大老爺明示。”

“好,”雲染單刀直入:“本月初一晚上,你在哪裏。”

“我……”

“盡說無妨,當然,我不要聽假話。”

“這——”他這了半天,蠍蠍螯螯。

雲染放緩語氣:“方家一案,拖了這麽多天,就是因為一直沒找到有力的證人。當然,我知道你不願意站出來的原因,但是,方家兩條人命、阿青以後能否擡起頭來做人,都關系在你身上了。”

“不不不,”蘇唐宣安猛然聽到這樣大責任,連忙搖頭,“我什麽也沒看到。”

他直覺的否認讓雲染有些失望,但不致放棄:“你眼睜睜看着人在你面前打死而不救,那麽第二次,你還是一樣這樣做?”

蘇唐宣安不由回憶起那個烏雲遮蔽的夜晚,他在蘆葦後的另一條船上,聽得撲通、撲通的落水聲,那揚起的舢板,舢板上沾着黏稠的暗血,以及哀戚的懇求聲……

見死不救。

這麽多天來,他一直被這四個字煎熬,可是,想到行兇的是誰,他就徒然失去了勇氣。

“如果明玉真的只是一時糊塗犯下大錯,我也并非不給他一條自新之路,大家的難處我都曉得,何苦硬揪着不放?只是你們應該比我更明白,明玉仗着朗溫亶望撐腰,在縣裏胡作非為出了格,聽說在我來之前,他聚衆會賭,人家贏了跟他讨要賭資,他非但賴賬,還把人生生打死在城門口而無人敢為其收屍!曝屍荒外,何其忍也!一樁兩樁,受害的都是自鄉人,你們如果自己不能體恤自己,那就算我白白操了這份心,惹人厭!”

“不不,”蘇唐宣安急忙否認:“老爺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爺,只是,只是——”

雲染等待着他說下去,他卻沒有表示了。

“他人之報未必不是自身之警,”雲染只有再勸:“打個不好的比方,将來輪到你的時候,別人也不敢出來作證,請問,你又是什麽心情?”

“如果我們家只有我一個人,我可以!” 蘇唐宣安打斷,“可是,蘇唐家不止我一個,大老爺就不能找別人麽?”

“如果證人好找我還會拖這麽久?”

氣氛僵持着,最終,蘇唐小少爺道:

“大老爺不是本地人,出了事,可以一走了之。可我們蘇唐家,老一輩起就紮根在這裏,親戚故交、人情牽絆,大老爺請替我們想一想,是不是值得?”

“……”

“除非,大老爺能真正壓制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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