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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牢獄

邺康掂着手頭的節略在案頭琢磨,這個時候外頭報江州知州到。

雖不是直屬上司,但同樣屬于上級,邺康迎出大門,接沈傳師到中堂,寒暄數語後,沈傳師道:“聽聞三日前有鄉紳德惠持械率衆、直入他家逞兇一事?”

邺康不明來意,答了聲是。

“本城乃督撫行轅之所,則所謂‘撫安齊民,修明政刑’,如此目無法紀者,傳出去,縱然督撫大人寬宏大量不予計較,邺大老爺你,怕也責任攸關吧。”

幾句話的大帽子壓得邺康擡不起頭。說實話,他這個大老爺自認當得實在窩囊,要在別的寨縣,大老爺就是最風光的了,可他這個韬光城,賓州知州駐在這,本道督撫也駐在這!城主反而成了最底下的那個,平日迎來送往節賀吊問且不說,丁點兒風吹草動,他就要揣摩上意利益牽連,唉,一本心酸賬!

“是,屬下理當據實申報,不過姓德的也不大好惹——”

“你是指廪君家?”

“是。”

“這有什麽,宗姬家的人不還在利家麽,而況此事其曲在德,是可以斷定的。”

然則他為何要來專程插這一手?邺康猶疑道:“那屬下就詳呈騰梧大人……”

“自然當這樣辦。”

臬司衙門,夜。

“整件事老兄就不必過問了,只等上頭确函下來,到時押着人往刑場上一斬,萬事大吉,我也可以走了。”沈傳師拍拍騰梧崑的肩道:“不過走之前,老兄既然出了力,作為回報,想不想大大地出一回風頭?”

騰梧崑心轉的是雷海音到底被藏在哪裏,幹笑了笑:“能出風頭,豈有不願之理。”

“好!你聽我的辦法,包你大出風頭,不但大出風頭,本地鄉紳一定交口相頌,你這個知州的位置,以後幾年必坐得穩穩當當。”

“哦?”

瞧他面帶困惑,沈傳師道,“今天下午邺康送來的節略,你看過沒有。”

“哦,”騰梧崑答:“看了,不過是鄉紳為妓鬧事,平鋪直述的一篇文章。”

“西南一帶的某些頑劣民風,朝廷早想整頓,老兄何不在此基礎上發揮兩筆,直呈京師,定然得到朝廷重視。”

騰梧崑眼睛乍瞪:“萬萬不可,被鄉紳們知道,莫說什麽交口相頌,只怕要把老弟我趕下臺了!”

“此言差矣,你要看對付的是什麽人,那個德惠,據說欺善怕惡為禍一方,百姓們恨之入骨,便有幾分權勢的也對他十分頭疼,懲治此等人,正是立旗子的好方法。”

“可——”騰梧崑有些心動:“我們的奏報,先要經過都督撫,不知他大人——”

“不必擔心,這種懲惡揚善之事,督撫大人定然樂見喜聞。”

這是打包票。不過還有顧慮:“然而德惠敢橫行鄉裏,是因為他們既是廪君家分支,又與廪君家姻親,他奶奶是廪君家出來的,如果告到本族去,利大弊大,很難說清。”

“都奶奶一輩的事了,何況輿論在你這邊,廪君家如果真要為他報仇,也要想想後果。”沈傳師道:“而經此一奏,老兄你說不定扶搖直上調入京師呢!”

“嗬嗬,不敢有如此妄想,”騰梧崑馬上道,不過又幻想着若有那一刻:“有也是沈兄的功勞。”

“兒子。”

牢獄最深處,咯啦啦鎖鏈打開,一支暈黃的火把照進來,映出兩個人影。

斜躺在角落的大漢騰地一下翻身站起,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娘?”

“瞧你這孬樣兒!”雷大娘口中罵着兒子,低頭迅速抹一下眼角:“這麽大歲數了還讓為娘的擔心!”

大漢早激動的幾步跨到跟前,真正瞧清楚了,咕咚一聲跪下:“娘,孩兒不孝,連累了娘親!”

“知道就好,走。”

她曉得不是說話的地方,不過大漢還搞不明白:“走?”

被關了這麽多天,料想已無生機,誰知不單老娘過來,而且直接就帶他走?看向娘親身後的那個人:“他是——?”

此人中等身材,面白無須,穿的也不是衙役公服,一雙眼睛露出精光,不像好惹的人物。

“你別管那麽多,只管走,已經有船在梅花洲接應,以後咱們再別露面。”雷大娘吩咐,轉身要跨出牢門,面白無須者卻伸手一攔:“慢。”

雷大娘警惕地道:“怎麽,你們說的我都已經做到,難道說話不算話?”

雷海音護在母親身前。

面白無須者笑笑:“大娘是明白人,本來我們也沒什麽不放心的。不過主子有吩咐,世上最能保守秘密的,是死人。”

話音未落,雷氏母子尚來不及變臉,只見寒光數點從他手心直飛出來,分指兩人心窩。

“娘小心!”雷海音一聲驚呼,沒有別的擋,只有用自己做護盾,背一反,撲住雷大娘連退幾步,密密實實遮住母親的身影。

卟,卟,卟。

刀子入肉的聲音,點點像紮在雷大娘的心上。

“傻兒子!”雷大娘立在壁邊,就要将兒子翻過來看,雷海音死死抱住她,因為又有數片飛刀飛嘯而來!

“住手,給我住手!”

雷大娘紅了眼眶,發瘋似的将兒子小山似的身體推開,面白無須者見不再有阻擋,正好,再要揚手之際,卻見雷大娘往地下使勁扔下一個東西,嘭,輕微的爆炸,一股淡黃色的煙瞬間彌漫開來。

“迷煙嗎?啧啧,可惜這種雕蟲小技——”他的眼眶突然撐大,瞬間捂住口鼻,已經有鮮血從裏面流了出來:“是——是‘漫天飛舞’!”

“算你識得!還不快滾!”

“你是丹山家的什麽人——”

而這時雷大娘已經看到兒子宛如蜂窩透穿的背,以及流出來的呈現綠色的血。

“你竟然用了毒!”

這一刻,她一頭白發猛地沖髻而散,無風張舞,面白無須者被她陡然猙獰的面目愕到了,等到下意識要跑,枯瘦的手指已然緊緊掐住自己的喉嚨。

“把解藥交出來!”

“此……此毒無解……”

咔啦一聲,脖子被扭斷。

“娘——”

雷大娘恍如驚醒,趕緊撲過去,抱住大漢的頭,剛才力如金剛的手此刻不停顫抖:“沒事,沒事,娘帶你出去——”

大漢張張嘴,随即頭一歪,斷氣。

“……不……不!!!!!”

“沈兄,我文采不好,請指正。”

騰梧崑擱下筆,吹一吹墨,雙手捧到沈傳師面前。

“我看看。”沈傳師也不推托,“‘司查本地鄉紳德惠,倚仗薄有微名,乃于登堂□□,插身幹預,複敢尋釁,帶領家丁,夤夜持械滋事,實屬目無法紀,不顧名譽。且在一省之地,竟敢如此肆惡,而則平日遇事生風,鄉人側目,人言亦屬可信。雖另一方不願深求,本府查得既詳,未敢玩法容隐,專案詳請奏參。’”

說是說得重了一點,騰梧崑心忖,雖說暗示有督撫作主,但總感覺是沒底之事,卻看沈傳師點頭:“很好,很好!”

“京城真的會重視?”

“當然僅憑此不行,”沈傳師拿下另一張紙:“再續寫這麽一段:臣等查搶奪婦女,乃系棍徒惡習,該道德惠聲名本劣,此次橫行不法,竟與地痞流氓無異。當倉皇抵禦之際,即使被毆受傷,亦屬咎由自取,無足顧惜。且據司詳,并聞妓本家有許送二千兩,托其包攬□□,如果屬實,尤為卑污無恥!不惟滋害鄉裏,且贻羞朝廷,此而不懲,必将日益兇橫,無惡不作。宜将嚴查交官,責斥管束,昭告劣跡,以懲兇悍,使得天下以聞,惡行得制。謹具折會陳,伏乞皇上聖鑒。”

騰梧崑看完,暗想沈傳師的手段好辣!不但上升到治國齊家之高度,一方土豪會不會因此喪家系獄,就在這區區幾筆之中。

不過這也是德惠的事了,他小心将紙收起來:“多謝賜教!我回去即連夜謄好——”

雪白電光唰拉一閃,驚得他往窗外望。

轟隆!

雷聲跟着下來,瞬間下起瓢潑大雨。

“大人,不好了!”心腹在外急遽敲門:“大牢那邊出了狀況!”

嘩嘩的雨。

雷電在空中交鳴。隆隆,咣!

沈傳師與騰梧崑在護衛下走到廊上,漆黑的雨夜,借着不時閃現的電光,他們看見一個女人披散着頭發,手中一把軟劍,而背上,背了一個人。

雨水順着女人花白的長發蜿蜒而下。明明背上之人是個累贅,她卻絲毫沒有放下的意思,長劍揮舞,一會兒如同刺刀,一會兒如同銀鞭,周圍的衙役圍着她,但沒一個敢靠近,全被她砍人如切菜的淩厲鎮住。

“……是雷大娘!” 騰梧崑瞅清了,“她背上是——咦,那個自稱雷海音的人?”

“朱明憲,出來受死!”

“楞着幹什麽?”沈傳師厲聲:“這麽多人,還怕一個老妪!”

廊上的侍衛應,抽刀沖進雨中。

老婦凄厲長嘯,左右開弓。

雖然是衙役們損失的多,但老婦身上不可避免被戳到打到,眼見血窟窿一個一個紮下去,騰梧崑不忍看這種屠殺般的場景,別過臉:“這麽說來,那個雷海音是真的。”

陳述句,而非疑問句。

沈傳師凝視場中,沒答。

“……朱明憲!!!還我兒子命來!!!”

這聲格外刺心,因為老婦終于支撐不住,被人瞅隙掃中膝蓋,咚地一聲跪下。

而這一跪,無數把刀壓到她脖子上,再無機會躍起。

她不再掙紮,慢慢地,反手,衙役們緊張的注視着她。

她将兒子放下,摟入懷中,張開雙臂,想替他遮住雨水。

心腹撐着傘,沈傳師緩步踱到她跟前。

“你不是普通婦人,你到底是誰?”

“叫朱明憲出來。”

“顯然沒必要勞動臬臺大人。回答我,這樣或許可以讓你和你兒子留個全屍。”

雷大娘哼了一聲。

“怎麽?”

“你以為我還會相信你們這些做官的人的話?”

“很好,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沒必要耽誤時間了。動手。”

寒鋒割頸。

“慢。”

沈傳師看向她。

“……你贏了。不過,我只告訴你一個人。”

沈傳師不置可否。

“你答應把我和我兒子埋在一起。”

兩人對視。

沈傳師走近兩步,然後,在她灼灼目光下,笑了。

“我改主意了,一個将死之人,何必費心,對嗎?”

差點捏碎指間的“漫天飛舞”。雷大娘死瞪着眼前這個笑得悠然的男人,毫無疑問,他是只狐貍。

“再見……哦不對,是再也不見。”

狐貍般的男人返身,舉手。

亂刀同揚。

老婦人閉眼。

一切無望的那剎,從天而降三個黑衣人。

由于雨勢,幾乎沒看清他們是從哪裏跳下來的,憑空就出現了,一個帶着一個,另一個空手。

空手的那個撒出一片銀毫,頓時舉刀的人倒下一圈。

“走!”

蒙面人拉起雷大娘。

“你是誰?”

“不用管,快走,他帶你。”

空手的那個聞言欲将雷大娘挾住。

“不,我兒子——”

“大娘,要報仇,不争在這一時!”

雷大娘覺得這個人的聲音有點熟,然而雨聲太大,聽不清楚。

“你們是誰?”沈傳師發現異動,大喝。

眼看他要召集更多的人,蒙面人再度朝雷大娘道:“走!!!”

“……我要報仇!”

“那就忍耐!”

“忍耐?”

“是,但這是最難以駕馭的一件事。”

兩行老淚噴湧而出,雷大娘抓住兒子的兩手由緊而松,只見那指入膚,竟在死人身上揠出十個烏黑的口子來,在雨水沖刷下,混雜一起,天與地,漆黑得烏濃稠膩,宛如她天大的悲恸、仇恨、以及冤屈。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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