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蠱控之術(下)
宗姬鳳林醒來的時候,只覺口渴得厲害,嗓子幹澀得發聲都困難。勉強咽下口唾沫,翻身向外,但見日暮燈昏。
“有人嗎?”他吃力地喊着。
門扉輕響,一個人走了過來,他眨眨眼,再睜開:“是你?”
雲染從桌子上倒了杯水到床前,問他要不要喝點,宗姬鳳林剛要點頭,忽然一陣惡心,雲染趕緊扶住他的頭,一手托着他背部往床沿扛着,正對着一個盂缽。宗姬鳳林吐的急,雲染的布衫上濺了好些,等他吐完,重新将水遞來與他嗽口,扶他睡好。
宗姬鳳林從未如此狼狽過,特別在外人面前,看見她外袍上的斑斑點點,有氣無力道:“快脫下洗洗,很龌龊的。”
雲染道:“你好好的睡,不要管這些。”
宗姬鳳林搖搖頭:“到底怎麽回事,這裏是哪裏?”
“葭來,我家。”
“怎麽會……”
“你聽說過蠱控之術嗎?”
“……當然,但很少人會,除了……太皥家。”
雲染道:“是不是太皥家暫時還不知道,不過你确實中了蠱控之術,要殺我。”
“不可能,”宗姬鳳林漸漸回想起來了:“明明之前還好好談着,沒有下蠱的機會。”
“宥祐,你忘了嗎?下蠱者先是控制了他,然後傳到你身上——這樣你的暗衛們根本無法發現。”
“該死!”宗姬鳳林重重捶一下床。
“剛好些,不要費勁,”雲染道:“再躺躺。”
“後來怎麽樣了,你沒事吧?”
“你忘了我會兩下子的事了?”
宗姬鳳林一笑:“啊哈,所以你反過來制服了我。”
“大概那個控蠱者也沒想到,所以收回時很匆忙,讓你受苦了。”
“我躺了多久了?”
“三天。”
“就是你一個人陪着我?”
“你的護衛們也很驚慌,辛奕馬上去找了二公子,而後來了一個大夫;娑羅麽,”她指指梁上:“那兒。”
“二哥沒說什麽吧?”
“不知道,不過你的護衛們增加了很多,”她用了一個詞:“簡直是——吓人。”
“我一定饒不了那個竟敢用蠱害我的人,”宗姬鳳林道:“哼!”
“先別激動,養好身子再說。大夫說那個操蠱者極厲害,要不然如此倉猝收回,對人刺激極大,一個粗疏是能将人弄瘋的。”
“那更饒不了他!”
雲染道:“睡吧。”
她語音柔和,伸過手來摸了摸他頭上,宗姬鳳林順着她手伏枕躺下,喃喃道:“你要走了麽?”
“沒,我還坐會兒。”見她相陪,宗姬鳳林心裏一開,朦胧睡去。
又過了兩天。
“三少可以下床了?”
才邁出房門,碰到雲老夫人,宗姬鳳林搖手:“沒事了沒事了。”
“那正好,做了飯,三少一起吃。”
宗姬鳳林并沒什麽胃口,然而老人之意拳拳,也就跟着到了廚房外,看見雲染正在大槐樹下鋪碗擺筷。
他有些驚訝,想不到堂堂大老爺還幹這活。不過更驚訝的是出現在這裏的另外一個人。
“子徽?”
青衫的青年手裏拿着一張紙,擡頭:“三公子。”
“你怎麽在這?”
“子徽兄來了好幾天了,不過每次看三少時都不太巧,所以三少不知道。”雲染說。
子徽兄?宗姬鳳林挑眉,繼續問:“二哥叫你來的?”
“是大公子,二公子與水衡在蠶叢,現在應該也得到消息了。”
“哦~~~”他踱到他身邊,“在看什麽?”
“‘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
“什麽?”
“呃?”
兩個聲音同時發出,雲染幾步過來,低頭看看:“這是我寫的,怎到你手裏。”
“雲叔拿廢紙當火引,正好滾出來,我撿着,原來是大老爺墨寶。”
“去年過年那天喝了點兒酒,胡寫的。”雲染道:“歪七扭八,扔了吧。”
“原來如此,我說這字飛揚中帶了點兒霸悍,不知誰的手筆,看來大老爺是快意之人。”
“過譽。”
“這是什麽意思,”三少插嘴,“你自己寫的?我讀詩沒讀到過。”
“我想起來,今年竹枝節盛傳一首《竹枝詞》,朗朗上口,” 子徽敬道:“也是雲大老爺佳作。”
“子徽兄快休提,雲瀓羞愧,都是中原家鄉前輩所作,我一時感觸,借用抒懷而已。”
“幾個人光站着幹什麽,入座入座。”
雲老夫人端着菜,朝宗姬鳳林道:“給您單獨煮了粥,粥飯随便,總之多吃些,有力氣病也好得快。”
只是簡陋的木桌木凳,宗姬鳳林居然沒嫌棄,乖乖的順從的落座。
雲良搬着飯甑子走過來:“三少好啦?”
“嗯。”
菜陸續而上,宗姬鳳林一看,鲫魚燒豆腐,麻油拌茄子,冬瓜焖排骨,香味撲鼻,雖不過三個菜,卻被勾得食指大開,雲染還擔心他沒胃口,又特意去廚房裏盛了一小碟子醬菜出來,推到他面前:“這個比較下飯。”
宗姬鳳林被她的細心感動。
拿起筷子,發現其他幾個人不動,“你們——”
“對對,”雲夫人反應過來,“澂兒,你陪三少吃飯。”
本來這幾天是子徽敬跟他們一起吃,三少既在,他變成了下人,自然不能上桌。
“不了,三少先吃,等會兒我和娘再吃。”
宗姬鳳林偏頭:“好像——是我打擾了你們?”
“不不不,”雲夫人推推雲染,轉身朝子徽敬雲良道:“我們去裏面。”
雲染只好坐下,宗姬鳳林胃口很開,吃得盡興,吃完雲夫人端上綠豆湯,微甜爽口,聊了會兒天,精神漸倦,于是回房去睡午覺。雲染坐在院子裏看一本手寫的小冊子,關于四大家族的野史,各種豔聞密事,不知是誰有心搜集而成,雖不入正傳,但文筆極好,敘來栩栩如生,尤其雲染此次注重的太皥一氏,當年與朝廷對峙時奇招疊出,不由脫口而出:“真個精彩!”話剛出口,但聽一聲笑,擡頭看時,才發覺宗姬鳳林不知何時已經起來,坐在旁邊椅子上看她。
“你睡好了?”
“都起來了好半天,你不知道,還給你添了茶水。”
哦?豈敢勞煩他大少爺做這些。雲染看看手邊,馬上表示歉意:“對不住,看得入神,沒有理你。”
“這有什麽好道歉的,”宗姬鳳林心情不錯:“只是不知道你看些什麽,哪裏來這麽大樂趣。”
雲染揚揚冊子,宗姬鳳林移身,未看內容,先見字跡潦草,紙張也不甚佳,蹙眉:“這哪裏看得下去。”
雲染道:“樂趣自有,不在形式耳。”
“是麽?”宗姬鳳林俯目:“待我看看到底什麽好東西。”
然而牽動視線的卻是不經意陳于眼前的雲染微勾的整個後頸,衣領之內,髻發之下,一段白如凝脂的肌膚,比着烏黑光亮而不施膏沐的微微散落的幾根發絲,令人有驚心動魄之感。宗姬鳳林突然一陣心悸,他明明不好此道才是——
“三少,請你胳膊擡一擡。”聽到這麽說,才發覺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将她的袖子壓住了,趕忙退後,“對不住!”
被他一扯,她的書掉落在地,于是他不假思索去幫她撿,無巧不巧,她也彎下腰來,兩只手剛好碰在一起,彼此一愣,急忙縮回。
雲染奇怪的看他一眼,再次伸出手,把書撿起來,遞給他:“要看麽?”
“不,不用。”宗姬鳳林連着倒退好幾步,仿佛那是一團火,然後逃也似的離開。
朗溫亶望換了便服,洗了臉,喝着茶,靜下心來好好盤算一番,門上報三老爺到,朗溫亶望點點頭。
劉清走進來,看他凝神喝茶的模樣,笑道:“還是二老爺沉得住氣!”
“聽說宗姬三少蘇醒了?”
“是,府衙探客盈門,熱鬧極了。”
“你也該去看望看望。”
“正是來請二老爺的示。”
“去吧,這是宗姬家的面子,要不是今兒晚,我也去了。”
劉清大石落地,喜笑顏開告辭,屏風後面響起一聲輕笑。
他轉過去,過去之前先關門,吩咐不許任何人來打擾,有求見一律推辭,這才到不請自入的客人面前。
八仙桌旁一坐一站,朗溫亶望朝坐的年輕人行額手禮:“華少爺。”
“看起來你不太高興?”
年輕人的聲音出奇輕柔。
朗溫亶望自認己之心情并沒有半分擺在臉上,警于眼前之人的犀利,也許這次他給自己找了個并不太好捉摸的夥伴。
“本來解扣子很容易,不知道為什麽華少爺要将領子扯進來?”
“因為扣子附在了領子上。”
“那可以等他們分開的時候再做。”
“不不不,”年輕人一遍一遍撫摸着自己的手,細細端詳着,“你有你的扣子,我有我的扣子,這次這麽做,是因為我想到了一個解開我這邊扣子的辦法。至于你的扣子麽——現在都在你地盤上了,還怕解決不了區區?”
“如果僅是區區,那麽貴屬下早應該得手。”
年輕人的手一停,“如果你連那樣一個無背景無靠山的人都解決不了,那麽我只能說,我高看了你。”
朗溫亶望眼底閃過一絲陰狠。
“不過賓州事情解決,你可以暫時安心了,”年輕人道:“等那個替死鬼一死,此事告一段落,找幾個人把扣子解掉,你還是你的地下霸王。我呢,要回去看看領子接下來有些什麽反應,祝我們各自好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