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王其人
“真正的兆王?”
“對。”
子徽敬放下手中的賬簿,看着從公堂下來的雲染,道:“據我所知,兆王已經被抓在臬司衙門大牢。”
“子徽兄,明人不說暗話,我借用宗姬家的人做了什麽事,三公子也許不知道,二公子卻一定知道。子徽兄是左膀右臂般的人物,真假不會不知。”
“我很好奇,大老爺沒有見過兆王,怎能鐵定大牢裏那個不是真的?”
“因為他們要殺雷海音。”
而雷海音知道兆王是誰。
子徽敬抱着手臂,“你是為了雷大娘?”
“也為了我自己。”
“哦?”
“回來路上碰到的這次危機,說明我已經被人盯上了,也連累了三少。”
子徽敬久久不語,半天才道:“雲大老爺,我該說你是非常聰明,還是非常愚笨?”
“既不算聰明,但也不是笨蛋。”
“你拉上三少,雖然看上去是巧合,但其實是用了心的,對嗎?”
“事情發展比想象中的離奇,但我得說并沒有惡意。要對付兆王,單靠我一個人明顯是不夠的,”雲染道:“翻遍衙中幾乎所有案卷,有記載的很少,這樣很難有頭緒。”
“把宗姬家拉上就好辦得多。可大老爺,我唯一想不通的一點,賓州一行,兆王勢力如何,背後何等盤根錯節,你應該有了初步認識,而況兆王對你本身來說,并無仇恨,單單為了一個雷氏,你就想扳倒他,不怕反而被……?”
他故意的中斷給了她一次意味深長的警告,也是他認為她也許愚笨的原因:在實力不夠之前貿然動手,固然可以說勇敢,但毫無疑問必定會觸動那些當權者的既得利益,成為首當其沖的受害者,也相當不明智。
“忍耐?”
“可以這麽說,将欲取之,必先與之——忍耐到你到達的高度,再收拾他。”
他沒有進一步說的是,順應時勢是當官者必備素質,如果這一點都不具備,随時能被官場上的風浪打下去——不說像雲澂這種白衣出身者,就算是豪門世家,在沒有絕對的把握之前,你憑什麽認為你是例外?
然而雲染道:“就算我登上了宰輔之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不見得随心所欲,不定反更多掣肘。忍耐不是妥協,如果忍耐可以使兆王伏罪,那我不介意半分;可現在是妥協,妥協的結果是兆王繼續無法無天,那我早一天準備,他就早一天知道收斂。”
“——那你不怕嗎?”
和雷大娘同樣的問題。
“怕什麽?”
“你的官途,你的家人,”子徽敬看着窗外不遠喂雞的雲夫人:“甚至,你自己的身家性命。”
“官途不算什麽,而我的家人,并不會使我變得軟弱。”
子徽敬表示不解。
“你認為我冷血無情?”
“看起來你并不是。”
“那麽,你認為他們是我的弱點。”
“一個人,如果在世上還有關心或心愛之人的話,毫無疑問。”
“那麽,子徽兄有親人或心愛之人麽?”
子徽敬笑笑。
他不願答,雲染不勉強,一同看向窗外的雲夫人:“是,也許他們是世人稱之的‘弱點’,但也正是因為這些‘弱點’,所以我們才要變得更強大。因為為了保護自己在乎的人,我們可以做到之前不能想象的事,我們可以摔倒跟頭但有重新站起的力量,他們應該是鼓勵,而不是要挾。”
“……然而,防不勝防。”子徽敬受到震動,許久,才恢複常态,開口。
“所以我才跟子徽兄攤開來說,不是嗎?”
朗溫亶望來請三少去他府中入住的人已經過了三撥,雖然拒絕了一次又一次,但他仍舊客氣得很,仿佛樂此不疲,見府衙的人明顯攔不住二老爺,宗姬鳳林最後幹脆直接給自己的護衛下令,逮一個扔一個。
雲染聞報,心想真是任性的大纨绔啊!
她如此感嘆,殊不知人家也在心裏念叨她,這幾日宗姬鳳林看見雲染就繞道走,飯也讓人端到屋裏去吃,他本以為雲染多少會問問怎麽回事,誰知雲大老爺仿佛根本沒在意似的,每日照常上堂,下了堂後總和子徽敬呆在一起,兩個人不知嘀嘀咕咕什麽。
簡直豈有此理,他自作多情?
好吧,宗姬鳳林承認,自作多情四個字在腦中閃現的時候,他雞皮疙瘩起了半身。
從來只有他把別人抛腦後,何嘗有自己被人抛的時候?
趕緊将這種情緒清除掉,第四天,他又搖起了他的描金折扇,頭發梳得油光水滑,打算正面會會雲染。他要證明之前一切都是錯覺。
雲良說少爺上堂去了。
于是他轉出中廳,正巧碰到禮房的範書辦,見到宗姬鳳林,他閃現驚喜的光:“啊呀呀,三公子無恙了罷,可喜可賀,我送的一支人參,三公子可有服用?見效不見效?”
宗姬鳳林瞅也沒瞅他:“大堂從哪兒走。”
“三公子要上大堂?”
“帶路。”
堂上正在審一樁可說是慘案的案件,告狀的是慘案中唯剩的一個七旬老人,告的是街頭的陳阿大。
“陳阿大,錢老說是你在肉腸裏下的毒,你承認嗎?”
陳阿大坦承:“是小的所下。”
堂外看衆哄然。
“為何要在肉腸裏下毒,你可知,錢家因為吃了你的肉腸,一家四口全死了?”
“回大老爺話,這可不關小的的事,小的在自家院子裏曬肉腸,誰知被他家用竿子挑去,小的還要怪被人偷呢!”
雲染沉眉:“據之前所言,你們家的肉腸已經被偷過一次,第二次你就摻了毒,是也不是。”
“是。”
“就算被偷,心有不忿,一般人碰上,罵兩句,愛鬧的或四處查找,要不幹脆自認倒黴,換個地方曬也就得了,偏偏你,故意在腸內加上□□。偷吃固然不對,可你心腸也太歹毒了!”
“小的是用來藥耗子的。”
誰信?
看着陳阿大那一副欠扁的樣兒,絲毫不為四條人命愧疚,雲染忍住當場一頓板子的沖動,“放人。”
“大老爺,”七旬老翁伏地:“他是存心的啊!我可憐的兒子,媳婦,孫子,孫女……我以後怎麽活啊!!!”
堂下也議論紛紛,可是世上就有這種事,固然知道陳阿大刁毒,從公上卻處置不了他。
陳阿大得意洋洋起身,才邁下臺階,不知人群裏誰喊了句“打他!”,頓時群情激憤,拳頭紛交雨下,于虎大喝:“幹什麽幹什麽,衙門重地,想鬧事不成?”
“于頭,回來!”
“大老爺有何吩咐?”
喊他回來的人卻慢條斯理低頭,翻着下一件案子的案卷,好半天道:“行了,也別把人打死了,叫他們散開吧。”
于虎及一衆愕然。
好個大老爺!
陳阿大鼻青臉腫抱頭鼠竄,經此一案,估計以後沒人再搭理他。接着上堂的是郅壽,郅太尊長房嫡孫,從小好武,大後酗酒,動辄出手傷人。家裏倒想讓他從武舉進身,但郡上的武舉三年前考上了,州上的卻一直錄不了,道上京裏的更不用提,後來變得跟德惠一樣,仗着點兒功名,橫行鄉上。
這次是他看上了一個佃戶的女兒,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紀,縣裏小有名氣的一枝花。他思來索去,找機會借錢給這個佃戶,一兩年不問,仿佛忘掉這筆賬似的,然後有一天突然登門算賬,利滾利,照原數目加了兩倍不止,立逼償清——其用意自然是逼佃戶拿女兒抵債——佃戶無可奈何,然而女兒聽聞過郅少爺的暴力,家中妻妾少有不挨打的,死活不肯。佃戶急得沒法,鄰居見了,說大家都道本縣大老爺清明,你何不将這高利貸狀上一狀,或許不用抵女兒也未可知。
佃戶膽子小,妻女膽子反比他大些,托人寫了狀辭遞了上來,逼得佃戶不得不對簿公堂。佃戶一瞧見郅壽就哆嗦,郅壽冷笑兩聲,他更是頭都不敢擡了。
雲染看過狀子,問他兩句,回答得結結巴巴,郅壽迫不及待的搶話,說自己的算法如何如何,根本沒錯,拳頭更是時不時揚起,便雲染想說話,也被他三番五次截過話頭。
雲染幹脆停下來,讓他一個人表演。
郅壽終于發現沒人理他了,幹巴巴的停下,雲染這才叫來魯書辦,讓他算。
魯書辦用了好幾種算法,中間兩人争辯了幾次,但各種算法,算出來的利也不過賬目的十分之一。
雲染觀察這個郅壽其實頭腦不錯。
“訛人錢財,逼人兒女,不把本縣放在眼裏,來呀,上板子。”
本來蔫菜的郅壽一聽跳起來:“你要打我?!”
就算他沒理,但佃戶欠了他錢是真,最多按魯書辦的來好了,犯不着他要挨板子!
左右也覺得這樣處罰太重,李書辦剛要動口,雲染以眼色制止了他,而後用衙門中人才懂的比劃給了于虎一個手勢,李書辦複坐了下來。
郅壽在那邊咆哮,然而架不住四個衙役上來一個按頭一個按腳,打板的兩個則一左一右分開兩邊,此起彼落,邊喊邊打:“一,二,三,四——”伴着板子的啪啪聲,受刑人的喊叫,喧嘩滿堂:
“居然打那個霸王!”
“唉喲喲,要不要趕快去請郅太尊?”
“教訓教訓他也好,平常都是他打人,幾時見過他被打?”
而被押着哇哇大叫的郅壽發現,聽起來打得響,真正落到身上卻不疼,他心中一喜,顧不得多想為什麽,口頭繼續叫,但掙紮明顯變小了。
刑畢被扶起,他哎喲哎喲的哼着,堂上大老爺道:“郅壽,挨打的滋味好受不好受?”
哄然大笑中,郅壽撫着屁股,不答。
“本縣打你,不是因為你的高利,而是看你今日行徑,便知你平日強兇霸道,憑兩膀子力氣,別人鬥你不過,你又仗着身份,照這樣下去,膽子越來越大,總有身敗名裂的一天。本縣今日殺殺你的氣焰,實在是成全你,須知頑鐵易折,百煉始成精鋼。”
幾句話,說得嘩然靜止,郅壽擡頭。
“聽說你一直在考武舉,從今後,你要洗心革面,好好用功,果然改過,便是沒考上,本縣也有用你之處。晉身官途,不一定全靠功名,慢慢從底下歷練起,也是途徑之一,何況你本身已經有了底子在呢。”
郅壽慢慢的低下頭去,這種話,從來沒人對他說過。
父母是溺愛,祖父是訓斥。
“喏,滿堂這麽多人,大家都是見證,看着我們的郅少爺,以後若是不上進,可對不起他的聰明勁兒,對嗎?”
大夥兒又笑起來,不過這次,笑聲是善意的。
郅壽站直,行了個端正的額手禮:“大老爺所言,郅壽銘記在心。今日是我自取其辱,多蒙教導,必當改過。”
“很好。退堂!”
“世上竟真正有能感化他人氣質的人,很難得,是不是?”
不知何時子徽敬到了身旁,宗姬鳳林看着那個一身官袍從大堂上下來的人,步履從容,神态安詳,發現心髒又開始不規則跳動了。
噗通,噗通通,噗通噗通,噗通通通!
他掉頭就走。
“三公子?”子徽敬愕然。
“該回陽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