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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相思

宗姬鳳林在護衛們陪送下一衆浩浩蕩蕩的回了陽沖,因他受了這番磨難,宗姬鳳頤與匆匆從蠶叢趕回的宗姬鳳池對寶貝弟弟慰問有加,送往印月樓的珍奇補藥絡繹不絕,丫頭仆人們也無不呵護奉承,絲毫不敢有違。然而不久他們發現,三少竟然呈現茶飯不思之态。

整個邱浮山急了,難道是蠱毒未清?請來不知多少名醫神巫,都說三少病已痊愈,難得宗姬大少發怒,指着他們鼻子罵:“沒病,沒病是那個樣子的麽!”

宗姬鳳池閑閑道:“看來太皞家是不想活了。”

倒是宗姬大少的妻子梅氏看出幾分,某日問宗姬鳳林:“你到底覺得怎麽?”

宗姬鳳林答:“并不怎麽。”

然而再隔幾天,更加甚了,竟會一個人坐在那裏不言不語的,出上半天神。

不多久,來了一個一襲黑衣的人,沒人敢看他的眼睛。他先是搭了搭宗姬鳳林的脈,說聲三少無事,爾後到賞雪樓與宗姬鳳池兩個人關在房裏說了半天話,并不過夜,乘一艘輕飄飄的小船連夜走了。

沒病又似有病,可偏偏病源不知在哪,反正不像從前的有說有笑,也不出去玩了。宗姬老大跟老二心內急的呀,再四盤問弟弟是不是有什麽心事?宗姬鳳林總搖頭,這天梅氏也在,道:“小叔叔,大家都是自家人,最親也不過你大哥二哥,無論有甚麽難事,哪怕這事難于登天,你告訴了他們,總替你想法子做成功。”

宗姬大少道:“不錯,有大哥在,老三,有什麽不郁,你盡管講。”

宗姬鳳林才似乎有點醒悟的說道:“我……似乎瞧上了一個男人。”

房內寂靜半日,久到宗姬鳳頤大笑:“老三,這有什麽,玩玩兒的事多了!”

宗姬鳳池也笑:“原來就為了這個,因為以前都喜歡的是女人對吧?”

宗姬鳳頤道:“那些戲囡兒上起妝來跟女的也差不多,老三,你看上了誰?”

“是啊,”宗姬鳳池道:“二哥也很好奇,琢人小晏你都不放在眼內,誰竟有這樣大能耐。”

“他不是戲囡兒!”宗姬鳳林道:“而、而且,我也說不上來,這感覺……從未有過。”

宗姬鳳頤不以為意:“不是戲囡兒也不要緊,你只管說就是。”

“不不,不是大哥你想的那樣。”宗姬鳳林捏着折扇:“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怎樣的,一想到他,這心裏就砰砰亂跳,放不下,我也明曉得這事萬做不到,時常自己抑制自己,但是不能自主。這兩天覺得這個心竟變了個靈飄飄的,也不知道在我身上不在,也不知道在他身上不在?”

“原來是相思病。”梅氏掩住嘴:“小叔叔,姑娘們為你動心的不知多少,今兒個總算你自己嘗到一回了!”

宗姬鳳頤道:“到底是什麽人?”

宗姬鳳池亦道:“不錯,你要知道我們姓宗姬,沒有什麽萬做不到的事,必遂了你的願。”

宗姬鳳林道:“別人可以,他卻是不行的。”

“老三!”宗姬鳳頤要嘆氣了:“看不出你陷得那麽深!說出來不打緊,你不想傷害他,哥哥們自然也不會為難他。”

“不,大哥,我只是需要再想想,畢竟我以前并不是……也許只是一時迷惑……”

“管他是不是迷惑,”宗姬鳳頤道:“現在弄得你這樣子做大哥的可看不下去,先把人弄來,你處過一陣就知道。”

“他未必肯來。”

“誰這麽不給面子?”

宗姬鳳林終于道:“葭來縣,雲澂。”

“竟然是他。”宗姬鳳池的面色變得有點玩味。

“怎麽,”宗姬鳳頤道:“雲澂是誰。”

“葭來縣的縣令,”宗姬鳳池道:“說起來,這個縣令倒也有趣。三弟,你怎麽會看上他?”

“他怎麽了,”宗姬鳳林馬上反駁,“他哪裏不好!”

宗姬鳳池笑:“我記得當初是誰在那裏說人家古板、一根經、不通人情、沒眼色——”

“停停停!”宗姬鳳林道:“他現在也還是這個樣子,可是我覺得這個樣子挺好。”

“啧啧啧。”宗姬鳳池搖頭。

宗姬鳳頤大感興味:“聽你們說的,像個書呆子。”

“誰說,”宗姬鳳林道:“那是個性!”

梅氏道:“敢問是那位鼎鼎有名的‘鐵面雲官’麽?”

“不錯!”宗姬鳳林來勁兒了。

“連你都知道,”宗姬鳳頤瞪着妻子:“這個人到底是誰?”

梅氏忍俊不禁,纖纖玉指點一點兒丈夫:“他是小官,自然入不了你眼。不過坊間傳聞這位雲官是大清官,而且特別俊俏,小叔叔,是也不是?”

宗姬鳳林臉可疑的紅起:“他的确是清官,至于長相麽……”

宗姬鳳池給他解圍:“有件事,關于他的,說給大哥聽聽。”

“好好好。”宗姬鳳頤現在對姓雲名澂的人感興趣不已,連連點頭。

“上半年他押解雷海音的娘去賓州,途經我們這兒,你沒見着,我因為之前的事,所以邀了他坐,打算送他三五吊銀子。”

宗姬鳳頤道:“之前的事?”

宗姬鳳池看看宗姬鳳林:“這又是我們三弟跟他的一段淵源了,說來話長,只從上次說起。”

宗姬鳳頤點頭:“那就先說近的。既然這個雲澂是清官,上賓州一趟,總要應酬,銀子從哪裏來?”

“是,我也是這麽說。”宗姬鳳池回憶道:“那日座中,我對他言,備下銀票若幹,借壯行色,他如果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既然讓你這麽說!”宗姬鳳頤道:“那他一定要收的。”

“他當面沒反駁,可趁着三弟來的時候趁機溜了,紅包放在那裏一動未動。”

宗姬鳳頤拊掌:“哈哈,老二,難得有人這樣不給你面子哇。”

宗姬鳳池不以為忤:“我就想,也許他面皮比旁人更薄些,所以第二天囑咐龍汧布置了一下,看他是真廉還是假廉?”

宗姬鳳林忍不住插話:“二哥,那只裝滿銀子的箱子是你故意放的?”

“不錯,明明知道滿箱白銀,還是無主的貨,他仍舊還了回來。大哥,你說這樣人,可不是讓人又氣又笑?”

宗姬鳳頤道:“也許此人好的不是財,而是名或勢。”

宗姬鳳池玩味地:“子徽回來,跟我聊了聊他,他想借我們的力量。”

“哦?”

宗姬鳳林急道:“他要做什麽?”

“也算關心你吧,畢竟你是受他的累。”

“真的?”宗姬鳳林笑,自個兒呆坐不語。

“啧,”宗姬鳳頤搖頭,“怎麽就變了這個傻樣?”

“你是順便,”宗姬鳳池捧弟弟一把接着踩他一腳:“反正兆王盯上他了,他不想坐以待斃而已。”

宗姬鳳林瞪他一眼。

宗姬鳳頤聞言道:“這個人好控制嗎?”

“可以擡舉一下。”

“不過聽你們說的,他是有想法的人,不要借刃殺人反而為刃所傷。”

“那就看他自己到底是不是聰明人了。”

聽着兩個人像讨論商品似的,宗姬鳳林不樂意了:“我們當然要幫他!”

“憑什麽?”宗姬鳳池反問,“就憑你喜歡他?”

宗姬鳳林下意識否認。

“不錯,老三,”宗姬鳳頤道:“這次扯進來的是太皥家,要知道整個西南,都明白輕易不要招惹他們的道理,不是死得很摻,就是生不如死。”

“大哥!”

宗姬鳳林一護短起來,好的是好的,不好的也是好的,朝宗姬鳳池道:“之前在缳都你不是覺得雲瀓不錯嗎?”

“所以才考慮給他機會。”

“太皥家真的盯上他了?”

“是啊,只怕雲縣令從此食不知味睡不安寝,得時時刻刻戒備着喽。”

他用着調笑的口氣,宗姬鳳林跳起來:“到底是太皥哪個下黑手,我知道肯定是他們內裏的高手,是不是他們新上任的那個?”

“瞧你這毛躁脾氣,”宗姬鳳池與宗姬鳳頤相視而笑,“你的事我們一定給你報仇,至于其他的,你就別操心了。”

宗姬鳳林晚上喝了點粥,有點熱,于是走到樓上,披襟擋風。月下遙望,燈火錯落,他的印雪摟直面整個江面,遠遠就能望見葉葉扁舟,點點燈火,順着江水遠眺,雖然知道看不見葭來,但臆想着那個方向這時雲瀓在做什麽,也是一種安慰。

“桐兒姐姐快來瞧,從這裏看果然不一樣呢!”

一陣嗒嗒嗒的小腳跑步聲,水閣子大,宗姬鳳林眉毛皺皺,隐身到旁邊竹簾後。

先出現的是個小丫頭,十四五歲,眉目靈動,拎着一盞琉璃串子燈,手舞足蹈的跑到開着的紋窗前,一扇一扇的探出身子看,最後仰面停住不動:“嘩,這天就好像戲臺子上的雞籠頂,月子像一個水晶球兒嵌在上面,下面是個大鏡子,真是值了!”

随後上來的比她大兩三歲,看着沉穩不少,道:“我們是外屋的,要被屋內的幾位姑娘知道我們跑到樓上來,那可吃不了兜着走。還是趕緊下去吧。”

“哎我的好姐姐,我看着潋滟和淩波兩個放了簾子,才敢拉你來呢。”

“三公子一連病了這麽多天,将息得這麽早?”

“是啊,舍得這剔團團的明月不看,倒舍得睡。”小丫頭支着腮幫子,還帶着點兒嘟嘟的嬰兒肥:“三公子可真金貴,他一個人要睡,整棟樓的人都巴不得一起睡下才好。”

桐兒噗哧一笑:“哪能睡呢,起碼四位姑娘是不能睡的,萬一突然要點什麽,總要有人招呼。”

“是哦,”小丫頭道:“那這樣說,還是不要當屋內的好。”

“那你爹千辛萬苦把你送進來做什麽,一輩子當個小丫鬟?”

“可我來這麽久,都沒進過屋一次呢,三公子估計連我叫葵兒都不知道。”

“那就放點心學規矩吧,”桐兒點點她額頭,“從實實在在的做起。”

葵兒嘆氣:“可是好多規矩呀!又不是當小姐,什麽笑不可露齒走不可露鞋,上次一個扭頭都被清漾訓了半天,練得我最後脖子差不多快扭斷了!”

“有這回事?”

“就因為我跟她說話急了點兒,她說作為大丫鬟跟人講話頭是不能亂動的,要慢慢轉過去,以耳朵上的墜子沒有任何擺動為标準——唉,我又不是大丫鬟!”

“清漾是嚴了點兒,不過也是為你我好。”

“可我總覺得她脾氣挺古怪的,是不是因為這麽大了還沒許配人啊?”她眼睛骨溜溜轉着。

“少嚼這些舌根子!”桐兒連忙左右看看:“她們的事是我們管得的?”

“管不着還不許說吶?”葵兒道:“其實大家私下裏議論得很,說她們最終是要被三公子收房的,是不是?”

“你到底從哪裏聽來的?”

“哪用得着打聽,只要留心,随便哪裏都能聽說,還說漣漪當初離開印雪樓其實是潋滟背後搗的鬼,并薦了潮汐頂替進來——”

“癡丫頭,敢是瘋了!”桐兒一把捂住她嘴。

葵兒吱吱呀呀,扳着指着。

“不說了?”

“嗯嗯嗯——”

桐兒松手,葵兒大喘幾口氣,嗔道:“桐兒姐姐,你想憋死我呀?”

桐兒擔心地:“讓你難受了?我瞧瞧——”

“沒事!逗你呢。”葵兒轉眼變笑,指着天上:“啊,快看,是月華!”

“咦?”

桐兒不免也仰首去看。

果然月亮四面不知何時罩了五色的暈兒,暈兒漸暈漸大,顏色一層一層,一圈一圈,漸漸的滿天都是了。

“快快,我們拜拜它!”

葵兒退後一步,整整衣裙,發現衣袂上都是光爛五色。她更加鄭重,趴下,行額手禮。

桐兒也頗驚喜,不過卻沒動作,而是凝神遙望。

“怎麽了,要求什麽事,正好求呢。”

“我不求什麽,你求好了。”

葵兒拉拉她,她不動,葵兒便笑笑:“好吧,我代求好了。”因祝道:“拜求月宮仙子庇佑桐兒姐姐和葵兒各如心願。”

桐兒聽得笑,“傻丫頭,心願是要靠人自己努力去實現的。”

“桐兒姐姐的心願是什麽?”葵兒眨眼。

“終有一天湊夠錢把自己的賣身契贖回來,然後離開,嫁人生子,老了以後兒孫繞膝,含饴弄趣。”

“阿,你不想進屋內嗎?”

桐兒含笑搖頭。

“可聽着沒什麽意思。”

“傻丫頭,知足為樂。做人要老來甜才有意思。”

“我不這麽看,姐姐想,人生一場,不趁青春年少過幾年快快樂樂風風光光的日子,有甚麽意味?就好比一粒晶瑩圓潤的珍珠,等到發黃了才來戴,多傻呀?”

桐兒不語。

“姐姐不高興了?”

“怎麽會,不過每個人的想法不同,去做是一種勇氣,做過而不後悔就行了。”

兩人又待了一會,覺得身上涼了,一摸,已經沾上了露水,于是相攜下樓。宗姬鳳林慢慢轉出來,仰面,月華漸漸消散,化做滿天的斑斓雲彩,各種形狀,慢慢兒往東飄走,一時又止剩下深藍的天,一清如洗,除了凸出的月亮,再無一片雲,連星也沒得一顆。

去做是一種勇氣,做過而不後悔就行了。

他忽然下定決心。

還有,那個叫桐兒的,也許把她的賣身契早點還給她是個不錯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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