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為餌
秋末的時候,賓州大牢裏的“兆王”問斬不久,葭來縣爆出勁爆消息,縣令雲澂于渠港遇刺,兇手才是真正的兆王。
葭來有盜賊出沒不是新聞,但一般厲害的湖匪都瞧不上這地兒,何以又冒出來一個兆王?不過是不是兆王不清楚,周元縣的大老爺倒是可以作證,附近确實有大盜出沒,原因是他不久前經過葭來的時候被劫,船上的細軟行囊一應被拿了個幹淨。他從睡夢中驚醒,當時提着褲子瑟瑟發抖,事後鬧到縣裏來,說是地方官緝捕不力,又開出一篇假帳,說共總被強盜打劫去多少多少東西,一定要本地知縣認賠。
雲染道:“地方上出了劫案,是本縣的事,不過要本縣賠,這要看到底能追回多少。來人!大老爺失竊東西,限于頭十天破案,拿不到人打斷他的狗腿!”
這是虛張聲勢,但周元縣大老爺沒有他法,總道:“橫豎是在你貴境裏出的搶案,你要給我個交代。”就這樣賴着的第三天,雲大老爺查案途中被刺。
那麽雲大老爺何以力争是兆王呢?證據是現場遺留下的一塊黑鐵令牌。
湖匪各幫堂口習慣以令牌及口號為身份認證,四大王是金牌,以下依次為銀牌、銅牌、竹牌、陶牌,黑鐵令只有兆王本人可以使用。而雲大老爺進一步指出,之所以堅信賓州處死的那個不是兆王,原因是真正的兆王年輕時候被打斷過腿骨,仵作可以去驗證被處死的那具屍骸是否有此特征。
消息一傳出,三州轟動,由縣而郡,由郡而州,由州而道,到沈傳師手裏時,看雲澂寫的那份詳呈,說到“如果各處包容,一意回護審問有誤之部署,則案犯始終逍遙法外,西南不寧,此案在前,以後理事,未必不敢始終欺罔!而此端一開,何以昭明允而示懲儆!案情支離,大員姑息,恐衆怒難犯。”
饒是如沈傳師者,也不免暗暗驚心,看樣子事情難以包住,以雷海音代兆王,而又以人代雷海音,中間不乏目擊者,一旦紙包不住火,燒開來恐成燎原之勢。他思索了一夜,既不添加餘詞也不删減半句,原件照轉都督府。
而方仲華的考量又比他多得多。不單地方的,還有上頭的,主要是最近各道有了一番大調動。
調動之起,由于東南督撫為人參奏貪污,朝旨派欽差掩藏身份密查,發現貪污屬實,由此将東南督撫開缺,拟豐雍道巡撫漢廣繼任。南方三道中,東南道是肥缺,而漢廣是宰相袁椿的人,正收拾包袱準備大展一番拳腳的時候,薊北道又出了事。
原因是薊北流寇複盛,本是打家劫舍,只為薊北督撫處置失當,漸有成為叛亂之勢。朝廷先前不知,直到匪徒竟然勾結了關外蠻族,才得知北方十二州幾乎無處無匪,于是嚴饬薊北道,一面考慮另簡大員到北邊剿匪。
本來東南道督撫一争就是袁氏與端木家争奪的結果,端木家一看,趕緊奏報,說派漢廣去最為适宜——漢廣本是武将出身,既然宰輔把他說得那麽好,況豐雍道離薊北并不遠,豈不一舉數得?
朝廷斟酌了很久,最終同意,于是端木家喜滋滋的推薦了他們的人,直隸道督撫宋堯。
“這一下,估計兩敗俱傷,”方仲華朝他對面的人道:“大公子認為呢?”
對面呷茶的人赫然是宗姬鳳頤。全不似在家中那般寵妻愛弟的好形象,此刻他就是一個很難從臉上看出半分喜怒的俨然政客。
“依我了解,漢廣雖是武将,但也算武将中的上驷之才,督撫大人這麽說,是覺得他對付不了流寇?”
“不錯,漢廣這人我清楚,硬打可以,然此次是內外勾結,只怕他要焦頭爛額。而宋堯,官聲不算太壞,只是不識眼色,前年我還在京裏的時候,碰到太後跟前的紅人李公公生日,雖然一個太監不算什麽,我們明上也不必出面,但該送的還是得送,稍微精明點的,連李公公周圍的人都想到了,獨宋堯,裝作半點不知,這一來,就讓他冷了兩三年,至于如何巴上端木家,許是後來想通了?”
“這個人物,倒讓我想起此次案子裏的雲澂。”
“他?”方仲華側一側頭:“不不,估計大公子沒有直接見過此人。這個人,說實話,有點兒看不透。”
宗姬鳳頤吹着茶葉子的姿勢一頓:“哦,還有大人您看不透的人物?”
不過是個小官而已。
方仲華仿佛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道:“說他迂,他絕非迂;可若說不迂,此次他一個人翻起兆王假冒案,裏面來頭……大公子,你們家大概也知曉一二吧。”
“呵呵,我只是要揪出敢暗算我家老三的那個人而已。至于這個雲澂,倒還沒怎麽理會。”
“那大公子不妨理會一二,據我所知,二公子好像有動作了。”
“老二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姓雲的不被他算計精光就不錯了。”宗姬鳳頤似乎不以為意:“話說回來,大人剛才說兩敗俱傷,是否指的袁家和端木家分別會受漢廣與宋堯連累。”
方仲華點頭:“兆王一案,是袁家一手壓下來的,彼時袁家在上風,我們也就順他的意,将錯就錯。但現在形勢不同了,就看北邊與南邊哪邊先出事,先出事的一方自然會被另一方抓住不放,然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想争取宋堯空下來的那個缺。”
“大人要到直隸道去?”宗姬鳳頤聽着這個可說是第一手新聞的大消息,頗為不解:“西南固然窮山惡水,可直隸也不算公認的好去處,環護京師,您一去,簡直就跟——我打個比喻,就跟邺康的地位差不多!”
方仲華一笑,宗姬鳳頤忙道:“這個比喻不太合适,大人見諒。”
“不,這個比喻再恰當不過了。縣令最怕附郡,郡守最怕附州,知州最怕附道,固然不錯,但還有另一層道理在。”
“……大人是指,紅起來也快?”
“正是。和比你高階的人物同城,當然要陪萬分小心,但是伺候好了,升擢起來不費吹灰之力。”方仲華緩緩道:“大公子,家裏給我的時間快到了。”
同樣是世家,不必解釋多餘半句,宗姬鳳頤已然明白。
“真想不到,”他說:“與大人結識不過兩年,難得知交,大人卻要走了。”
方仲華也感慨,“人生在世,都是一個緣字。大公子如果肯親身入官場,他日說不定還能碰上,天南地北,舉杯暢飲。”
“哈哈,要舉杯暢飲,不在乎何地何時。”宗姬鳳頤緊接着道:“那麽,大人是想借雲澂一案來謀直隸之職麽?”
“不錯,這一案我會斟酌把握,單看雲澂能掀起多大風浪了。”
“可是這樣一來,袁相他……而且萬一層層推起責任來,說之前就是大人手裏過的,何以出爾反爾,甚至落個未能查明之罪?”
“不,之前審案的可是臬臺,”方仲華道:“而我嘛,就當個主持正義的人,怎麽樣?”
“呵呵……那雲澂可真是個幸運的家夥了。”
由于事情引起嘩然大波,衆人關注下,督撫下派臬臺朱明憲和新任沈黎郡守霍易春親到葭來,查明原委。兩位大人物十月初抵埠,一到就住進縣中剛刷髹一新的公館,由二老爺朗溫亶望負責接待,每日派人送菜送酒送水果,專備下兩頂綠呢大轎供奔走,連同他們的全副儀仗也一應俱全,總之出入皆鳴鑼喝道,好不威風。
朱明憲本灌着一肚子氣而來,休息了一晚上,瞧周圍小心奉承的模樣,倒也消了一消。第二日帶着邛師爺與霍易春正式登門與雲染會面,直到大堂滴水檐前下轎——雲染早已帶着一班文武出階相迎,上堂行禮,少不得一番寒暄。朱明憲一身緋色四品正裝,腰間一根表示司法的獬豸紋帶子,高視闊步,談論滔滔,顯得格外神氣;霍易春則其貌不揚,除了手上一枚碩大的綠寶石戒指頗為惹眼,只偶爾應答兩句,雲染看在眼裏,卻感覺此人才是個不易應付的人物。
明顯朱明憲比較待見朗溫亶望,一道茶裏,多是跟二老爺說話,正經大老爺晾在一邊。雲染倒也不驕不躁,聽着他們聊,總要聊到公事上來。
果然,把葭來民俗風景談得差不多了,朱明憲終于轉向雲染,出言即不善:“雲大老爺,你應該知道,作為一名合格的、有前途的官員,最要緊的,就是安守本分,一旦幹涉得太多,說句不好聽的,離下臺的日子就不遠了。”
雲染道:“何謂幹涉太多?”
“換言之,只需要按部就班,做好自己份內的事,”他頓一頓:“如果太突出,過了頭,可不一定人人喜歡。”
“是不是過頭,我自己會有判斷。”
“不不不,你是根據什麽判斷,你對兆王一案到底了解多少?”
“那麽,敢問臬臺又是如何判斷的呢。”
“嗬,本臺?”朱明憲一笑,頗不以為然:“不說別的,周圍許多人會告訴我,譬如我的師爺。”
邛師爺适時颔首一笑。
雲染道:“你确定他什麽都會告訴你嗎?”
“當然,”朱明憲道,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只要他認為我該知道的。”
“哦——”雲染拉長聲調:“認為您該知道的~~~”
“不錯,事情已經控制在我們手裏。”
“是呀,北蠻還認為他們即将控制中原呢。”
耳畔傳來一聲低笑,一看,是霍易春。
朱明憲有些惱怒:“放肆,難道我會不知道我們在做什麽!”
雲染道:“不敢,只怕是他們不交待他們在做什麽。”
“不可能,我問什麽,師爺都會回答得一清二楚。”
“那您沒問的呢?”
“例如?”
“例如那個兆王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兆王。”
朱明憲意味深長的笑起來:“真假與否,這不是重點。”
想不到他其實清楚。雲染靜聽其詳。
朱明憲卻說:“雲大老爺,看你年輕能幹,前途一片光明,考取功名不易,你總不想就這麽毀在區區西南之地吧?我這年紀,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還多,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知道那麽多,否則情況會更複雜。”
雲染心中飛速思索局勢。
見她沉默不語,朱明憲抛了個眼色給邛師爺,自己慢慢喝茶。
邛師爺道:“是呀,我們臬臺是一片誨人之心,大老爺要曉得,世人——那些普通的平凡人,只把他們認為的簡單的分成好人壞人,而我們,為了大局利益,有時候必須跟人們認為是壞人的人進行交易,咳,以及偶爾抛棄不合作的好人。”
朱明憲接口:“這就是我們為難的原因。”
那自己屬于不合作的好人嗎?雲染想,他們暗中又跟兆王達成了什麽交易?
“鏟除真正的兆王,掃其巢xue,則境內長享其利,百姓長安,這難道不是利人利己的好事?”
“湖匪作亂,所在勾結,往往牽一發而動全身,” 朱明憲不耐煩了:“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怎麽講這麽多還不明白?!”
這一次,雲染真正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