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港風波
“瀓兒,瀓兒?”
“……”
“染兒?”
“……”
“染兒,怎麽了?”
雲染擡起頭,一時有些怔然,雲夫人眼中溫柔如水,緩緩伸手,将她皺起的眉心撫平:“看你呆坐半天,碰到了什麽煩心事?”
雲染感覺着摸着自己額頭的溫暖,目光放遠,飄向院中菊畦:“年年它們都會長雜草,拔掉舊的,過一年新的又會長起來,與其如此,不如不拔,是不是呢?”
“你這傻孩子,固然野草拔之不盡,但如果放任不管,它們會危害到菊花。越是長得久的雜草,越是根深縱經,久而久之地底下都被他們盤踞了,菊花永遠不會長得好。”
“這麽說,新的野草不會。”
“起碼新的根莖不深,好拔除,對于菊花來說,威脅不是致命的。”
雲染心中塊壘漸漸消散,她一把抓住雲夫人的手,碰一碰:“娘,謝謝你。”
雲夫人反手捏捏她的鼻子:“好孩子,想通了?”
“嗯,說來說去,最終涉及的還是他們的個人利益,什麽為了國家為了人民,為了大局為了穩定,明明應該為了大部分人的利益犧牲少部分人的利益,可政治啊……卻是為了統治階級的小部分利益而犧牲大部分人的利益。”
“雖然娘不太懂你說的,不過你爹賦閑時看本朝史記,重溫開國那一段,曾經一天一夜不吃飯,我去看他,他幡然醒悟般對我說,政治啊……從來與正義無關的。那個表情,我至今記憶深刻。”
“哦,他還說了什麽?”雲染感興趣的問。
“也沒什麽,你知道本朝元帝于四國終于一統,手段血腥,那些‘焦土政策’‘屠城政策’,向來為人所诟病,你爹也覺得太過。可那天他道,當時時勢,幾國君主各有所長,不見得誰一定能勝過誰,而正是淆關一戰,元帝生生看着關外十萬人被殺而不去救,最後卻激起民衆為親人報仇,自己不費一兵一卒奪回淆關——他說從那一刻開始,他才明白,正因為這個人能夠拟定出這樣的戰略,能夠以民衆為武器,能夠不擇手段不計犧牲地達到目的,他才會成功,才會成就霸業。”
“白白犧牲十萬人?”
“是啊,當時非議的人很多,你爹苦笑着說;‘我現在才明白為什麽大家是凡人而元帝為枭雄,如果他和普通人一樣在獲勝後還有自己謀殺了十多萬人的矛盾心情,那後世根本不會有平安王朝這回事,他會問鼎天下才怪!’”
做過的就不會後悔。這樣一個枭雄,偏偏雄霸天下後,沒有取一個威武雄壯響亮的名字作為紀元,而是用了最普通最平凡的“平安”二字。
雲染忽然心生感慨,要是自己能再穿一回,真想去見識見識是何等人物。
不是敬佩,而是他對本身足夠的自信。
政治沒有正義,雖然政客一向自诩之。
所謂的正義,只是用來安撫民衆的手段,從來不是事實。
要不然為什麽會有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一說,過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而他竟然有足夠的自信認為可以達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她卻開始猶疑。因為她發現自己還有許多不足。
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臬臺大人呢?”
“去渠港走訪去了。”
“哦?”
雲染想了想,也騎馬往渠港方向而來,這時看到岸邊泊着一只簡陋小船,船頭站着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女的年紀較大,猛然“啪”地打了男孩子一巴掌。
“姐姐姐姐,別打了,別打哥哥了!”船艙中又跑出來另一名六七歲的小女孩,怯怯拉住長姐。
“你怎麽出來了,娘呢?”
“娘剛剛喝過藥,睡着了。”
“你進去照看娘,別讓她聽見勞神,知道嗎?”
少女将女孩兒往裏推。女孩兒道:“姐姐,你別打哥哥,是小娴說餓了,哥哥才去……”
“寧願餓點,也犯不着偷東西!還偷船家的東西!”少女嘴唇抖索:“我們再落魄,也是官宦子弟,現在連船家都瞧不起我們,爹在天之靈,家裏就你一個男孩子,以往教你的都哪裏去了?!”
男孩子倔強地道:“我餓!爹教的那些又不能當飯吃!”
“那也該有骨氣!”
“大不了咱們不坐他們的船!”
“你以為咱們還有錢找別的船?定金都付了,這一路再苦,咱們也得忍着,想加重娘的病麽!”
“他們欺辱咱們!”
“勇兒,”少女眼含淚水:“這一路上咱們受的白眼還少嗎?得忍!”
男孩子嘟嘟囔囔:“總之我不會去跟他們低聲下氣的,白讨羞辱。”
“如果你不希望他們半路把我們抛下,那麽就得忍這口氣。勇兒,是你做錯了,那麽承認錯誤并沒有什麽大不了,并不會因為這個而降低你的身份。”
她一點一點耐心的勸着弟弟,最終男孩子跟着她走到尾艙去了。
雲染沉思了下,對身旁寧卓非道:“去探聽探聽那船上是哪家官宦子弟?”
寧卓非喏一聲,不多久即回:“大老爺,是治綿郡的一個武官,姓王,因剿匪不利被革職,旋即身亡。他是中原人,這裏并無親戚,因此他的家眷将他盤靈回老家,船上是他的夫人,以及一兒兩女。”
“看家眷的狀況并不好。”
“是,船家态度也很奚落的,說他們窮得很,當娘的病恹恹的,像是沉疴已久,不知他老子的官怎麽當的。”
“那少女很知書達理,想他們父親,必然家教不壞。”雲染微一沉吟,道:“你回去,跟良叔取五十兩銀子,寫一份名帖送到船上,就說是一位舊識的奠儀。”
“大老爺認識這王家人?”
雲染搖頭:“我是想起了我們當初的情景……”旋即意識到說漏嘴,扯回道:“做個人情,吊上一吊,于我來說不過幾十兩銀子,于他們來說卻是雪中送炭,何樂不為。去吧。”
寧卓非一抱拳,走了,柳樹後人影一閃,雲染将馬拴在樹上,踱過去。
“大老爺。”
“雷大娘。”
“這是真正兆王的樣子,畫給你的,”雷大娘一身勁裝,花白的頭發盤得緊緊在頭上,顯得很犀利幹練,将一張紙遞過來:“不過,我不明白,大老爺讓我們配合着演了這麽一出戲,效果似乎并不大。”
“你是指臬臺的表現?”
“不錯,黑鐵令弄到不容易,現在兆王正在窩裏大清算,我們的人處境很危險。如果最後結果只是不痛不癢的話,大老爺,老身恐怕很難交待。”
“我明白,”雲染道:“你放心,此案一天不破,只要雲瀓一天還在這個位子上,就會死磕到底。”
“以去留為賭?”
“以去留為賭。”
雷大娘稍微滿意了,道:“我還以為大老爺動搖了呢。”
她眼線很廣,想來是知道了昨日大堂上明敲暗警的一幕。雲染道:“湖匪必除,剛才王家那些婦孺,更讓我堅定了這個決心。”
雷大娘瞄瞄破陋的小船,“但臬臺根本不會聽你的。”
“我自有辦法。”
渠港不大,但勝在荷花浮蓮,景致清幽,別有一番風月。
這晚,臬臺的妻弟、下人俗稱舅老爺的,和霍易春受劉清之邀,在渠港船上喝花酒。不知怎地,陪酒的妓家得罪了舅老爺,舅老爺大發雷霆,把席面掀翻了,船上東西一興打個稀爛,大呼小叫的,立馬叫劉清辦人,吓得一衆□□莺飛燕散,個個躲開。劉清竭力勸阻,孰知舅老爺越鬧越起勁,一個鸨婦見不是事,硬着頭皮,替女兒跪下叩頭認罪,舅老爺順手抄起一個茶碗劈頭摔去,把鸨婦的頭皮砸破,流出血來。一衆陪客的鄉紳蟄足往外挪,忽然接過來一條船,船上立着兩名衙吏,“吵吵鬧鬧的,幹什麽!”
鄉紳們一看,燈籠下站的不正是本縣大老爺?
從來沒這麽高興見到大老爺過。鄉紳們紛紛道:“來得好,來得好!”
雲染從容站出:“發生什麽事?”
蘇唐宣安自人群中出現,跳過雲染船上,低聲道:“臬臺老爺的舅老爺在裏面,是船家不小心得罪了他,不過姑娘們不是有意,萬望大老爺幫幫她們。”
雲染聽了,也不應聲,囑咐衙役搭跳板。
蘇唐宣安緊張的看着她,直到看她站在一片混亂的艙口,喝問一聲“誰在這裏鬧事”,他的心才放下來。
劉清上來打招呼,他本來有些苦惱,這會兒卻暗暗高興,看雲染怎麽安撫這個大頭。
艙中狼藉,地下跪着個頭破血流的婦人,嗚嗚咽咽,雲染面色嚴肅地問:“哪個打傷了她。”
舅老爺認得雲染,道:“是我,但只是摔了她一下。”
“清平世界,怎可無端傷人,”雲染回頭朝衙吏道:“将他拿下。”
兩名衙役一愣。
舅老爺大怒:“你敢!”
雲染同樣怒道:“你既然在這裏胡鬧,本縣為一縣之長,怎麽拿你不得!”
舅老爺望向劉清:“三老爺!”
劉清當然表示:“大老爺,這是臬臺老爺的——”
“什麽老爺少爺,滋事生非者,一律到衙門公辦。”
劉清便縮一縮肩膀,閃在一邊,舅老爺又看向霍易春:“霍郡守!”
雲染不待霍易春開口,“這位也一起請走。”
霍易春一笑。
一上岸就有人飛也似的跑去報信,雲染不管,只請舅老爺和霍郡守到衙府安坐。和霍易春單獨談了幾句後,送他出門,然後也不回房,到花廳等信,果然不到一盞茶工夫,一個差官拿了臬臺的片子來要人。雲染問:“要甚麽人?”
差官答:“要舅老爺。”
雲染道:“我不懂。我還沒有娶妻,哪來的內弟在衙門裏辦公?”
差官怒道:“誰問你這個!我是要我們臬臺的舅老爺!”
“哦,方才鬧事的那個兇徒?”
“是你故意鬧事!”
冷不防雲染把桌子一拍,沉臉道:“你是個甚麽東西,敢叱本縣鬧事!來人,給我打出去!”
左右一擁而上,差官沒好氣,連叫帶罵飛馬奔回公館。
聽完彙報,朱明憲十分詫異,一半以為雲染誤會,一半以為那差官攪不清楚,只得寫了一封信,再打發別人去要。雲染接了信,付之一笑,草草的回了一個禀,囑來人帶回。禀裏略言:“卑職所拿之人,确系兇徒,現有受傷人為證。無論此兇徒系何人,既以公事逮案,案未結,未便遽釋”雲雲。
經過兩次往返,天已亮了。雲染洗了個冷水臉,草草吃過早飯,到前廳,聽得武班們竊竊私語,原來經過一夜,昨晚的事已經不胫而走,說是雲大老爺誤拿臬臺的人,前面兆王的事已經鬧得不可開交,這一回更是死無葬身之地的了,不知會不會連累整個衙門的人呢。
雲染聽了好笑,咳嗽一聲,吩咐升堂。
同一時間。
朱大臬臺也是整夜沒睡,捏着雲染的回禀不悅至極,等到邛師爺來請安的時候,他把那紙往地上一扔:“這個雲瀓簡直膽大包天,他是什麽人,敢與本司作對!”
邛師爺已經得到消息,他慢慢道:“老爺,我猜,這個雲瀓是不是有什麽靠山?”
朱明憲盯着他:“你一早說過,他沒有。”
“但一切顯得很奇怪,督撫大人何以要我們親來?”
“他說了,這件案子當初是我經的手,所以也該由我來結尾。”
“我們都知道,那個兆王不是真的,雲瀓這個,也不是真的。”
“跟之前一樣處理就行了。”
“我在想督撫大人的一句話。”
“他說的不多。哪一句?”
“‘該解決的就早點解決,拖延不決,未免受累’。”
“這句并沒有什麽。”
邛師爺用手指在桌上叩了會兒,“好吧,說說昨晚的事,他明知道是舅老爺,卻大張旗鼓抓人,不知要玩什麽把戲。若是當一件公事,認真處理起來,奈何他不得,還要鬧個大笑話。”
朱明憲一楞:“那怎麽辦?”
門上報:“老爺,雲大老爺來了。”
朱明憲張大嘴,邛師爺問:“他一個人來的?”
門上答:“舅、舅老爺在,好像還有個受傷的。”
“我只知道舅子胡鬧,哪裏知道他真的傷人,現在人都被帶來了!”朱明憲急道:“姓雲的想幹什麽,真要鬧大?”
邛師爺道:“先讓他進來見面,我在旁邊打個圓場,想來還可以下得去。”
“我之前說的難道他半句不懂!”
“要是真不懂,也算本事。”邛師爺似笑非笑,“有請雲大老爺。”
向來傳見末秩沒有這種聲口的,門上深以為奇,三步并作兩步引雲大老爺進來。尚未敘禮,朱明憲就下座親手扶起雲染:“啊呀,雲縣令的風骨,實在令人可敬!請上坐!”
雲染稱不敢。
朱明憲又親手遞茶,道:“昨天晚上那件事,是我舅子的不對,不知雲大老爺有何叨教?”
“臬臺太客氣了,叨教二字,卑職決不敢當,只是責守所在,只求大人公事公辦。”
“這……”
朱明憲朝邛師爺努努嘴,邛師爺笑着接口:“這個好說;不過另外一件,之前大老爺說自己被刺,但行刺的人一個沒抓到,以致本案無從開始,現在,我想,也許是開始的時候了?”
這是一樁交易。朱明憲恍然大悟,連連點頭:“不錯不錯,只是,沒有被告,只有原告……”
雲染雙手呈上畫像:“這是卑職看到的行刺人的面貌,請大人即刻下令緝拿,使被告盡快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