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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魏救趙

“那怎麽辦,後來怎麽樣了?”雲夫人緊張的問。

“能怎麽辦,”雲染說得輕松,當時其實步步驚心,只是不願老母擔憂:“親娘認得,老仆認得,我還有假?”

雲夫人松口氣,旋即道:“他們沒發現什麽吧……譬如說,”她放輕口氣:“我們騙他們?”

“二老爺懷疑的就是這一點,”雲良從旁道:“他現在要證明的,是我們聯合起來在欺騙世人,公子……不,小姐不是公子。”

“那可怎麽辦!會不會判很重的刑?”她一把抓住雲染的手,有點哽咽:“早知道當初就……就不讓你……”

雲染反握住她:“娘別擔心,現在當務之急,是找到那個老艄公。”

“诶?”

“對!”雲良霍然而驚:“如果被別人先一步找到他并且套話,那冒官的秘密,就會揭露!”

“對對對,千萬不能讓他說!”

雲染點頭:“我跟他們說我在船上生過一場重病,燒了很久,又受了刺激,腦子裏有些東西可能失去了完整記憶。”

雲夫人不解:“兒呀,你幹嘛主動提起船?”

“因為雲鴻只提了一個問題。”

“什麽?”

“當年雲澂攜母帶妹而行,現在妹妹哪裏去了?”

雲夫人一下眼中含淚。

“孩子……辛苦你了。”

雲良亦感慨無語,好半天道:“所以,公子說故去的是小姐?”

“唯有如此。”

雲良計議一番,道:“那麽公子不必出面找老艄公,這種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去看能否另外找人手辦。”

“你有人?”

“在這邊待了兩年,總有些認識的。”

“不行,做這件事,一定要找信得過的,只怕朗溫亶望那邊也着手了——或許比我們早動手。還是我去找人。”

經過兆王一案,雲良粗略窺知雲染結識了不少好手,因此想一想後點頭:“也好。只是不知道艄公會不會站在我們這邊?”

“應該會,因為鬧出來,他的身家性命亦被牽連。”

“這話倒也不錯,”雲良道:“憶起來,我們當初待他挺客氣,公子很有遠見。”

他的贊賞并沒有使雲染松眉:“只要我們咬緊不松口,拖是能拖的。現在我最怕一件,良叔你說是什麽?”

雲夫人與雲良同時猜到了,亦是最擔心的:“驗明正身?”

“不錯,”雲染深吸一口氣,“若說我真是男子還好,容貌變化,病過一場又過去幾年,總還說得過去。可是……”她摸摸自己的面頰:“就算我這臉與哥哥确實有幾分相似,然男女之別,只怕終究瞞不住。”

這是最壞的打算。雲良沉吟,始終不得其法,似乎只有等對方出招,而己方始終處于被動挨打的地位;而況事情已經捅出,最怕以後懷疑不斷,夾纏不清。他不由自嘲道:“如果我們現在撤,想必是不行的?”

雲染苦笑。

雲夫人忽然站起,“我去找雲鴻。”

“……娘?”

“我去求他,讓他回去,他不能這樣毀了我們——”

“娘,”雲染扳住她肩膀:“還不到那一步。”

“兒呀,為娘心裏懸得慌,那個二老爺不是好對付的,一有差池……娘就是死了也不能看你有事!”

“沒事,沒事,”雲染輕輕的拍着她背,安撫她:“最好的防守是進攻,只要想辦法,形勢是可以扭轉的。”

雲良眼睛一亮:“公子有妙策?”

“當我們不想糾纏于一件事的時候,最好的辦法是轉移重點,”雲染攬着母親,搖啊搖:“倒打一耙,圍魏救趙,困城打援,聲東擊西什麽的,良叔你聽過沒有?”

雲良摸着新長出來的胡子:“呵呵,沒聽過,不過我好像有點明白公子的意思了。”

當雙不晝口若懸河天花亂墜的把大堂上的一幕描述給宗姬鳳林聽時,宗姬鳳林先是懶洋洋坐着,而後挺直腰,而後身子前傾,雙目炯炯,直述到周大趕列舉種種問題、而雲鴻一錘定音時,宗姬鳳林仿佛身臨其境,大呼錯過了精彩好戲。

“雲澂是假的?”最終他道。

雙不晝揪下一個葡萄往口裏扔:“也許。”

“奇中之奇,匪夷所思,”宗姬鳳林道:“雲夫人不會連是不是自己的兒子都認錯,何況他們相處我看過,絕不是假的。”

“是啊,再說雲澂那小子的氣度,一看就是世族子弟樣兒,也絕非說冒充就冒充得了,他反駁得也很有力,說二老爺是誣蔑。”

“誣蔑?”

“你想呢,二老爺為什麽質疑他,還不就是故意攻擊他!”

“哦——這下兩人是臺面上鬥起來了。”

“反正官官相鬥向來常事,見怪不怪,稍不同的是這次如果一個弄不好,可不止丢官這麽簡單。”

“小侯爺怎麽說。”

“他什麽也沒講,既未支持朗溫亶望,但也沒把委任狀宣下來。”

宗姬鳳林拿扇子敲着手:“那其實還是心存疑慮了?”

只怕是看好戲的意味居多。雙不晝心裏道,一口吐出葡萄皮:“三公子認為雲澂是假的?”

“不不不,他一定是真的。”

雙不晝詫異:“欸?”

宗姬鳳林神秘的笑笑,轉移話題:“說說你怎麽混進了小侯爺的随從隊伍當副官?”

“還不是我那姐夫,說不能任由我不務正業——三少你評評理,難道混官場就是務正業了?我看比花場子裏面還濁!”

“這個嘛~~~”

“怎麽?”雙不晝瞪大眼,雖說宗姬三少處處壓他一頭,但在風花雪月這一點上,他相信兩人還是有相當共識的:十六歲時宗姬三少就曾放言三州,自稱“十好”,為好精舍,好美婢,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雖然他認為還應該加上一條好娈童,但能好這麽多而且好得份份兒講究的并不多見,彼時多數人對這傳唱西南的“十好”鄙夷不止,他卻統統認為不過是嫉妒,興沖沖的非常期待兩人見面,結果發現人家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裏,于是他返身投向鄙夷的陣營。

現在回想起來,真是發酸。

“我是在想,當官也許還挺好玩兒的,畢竟那麽多東西都玩過了,也不能老靠父兄一輩,看着風流快活,其實不過混吃等死,總得做點兒什麽,對不?”

“三三三公子的意思……想要當官?”

葡萄卡在喉嚨裏不上不下,雙不晝猛地自拍一掌,才咕咚吞下去。

宗姬鳳林搖着扇子,“有那麽奇怪嗎?”

簡直比雲澂是假的還要奇怪好不好!雙不晝艱難的問:“……大公子二公子都同意?”

“有什麽不同意的,就像你姐夫被迫出來撐門面同個道理,有人總比沒人好。”

“可,可這也——”雙不晝眉毛扭成了打結的麻花,他無法想象這位花花公子做官是個什麽模樣!

門口“啪”“啪”拊掌,一人道:“‘一曰紅;二曰圓融;三曰路路通;四曰認識古董;五曰不怕大虧空;六曰圍棋馬将中中;七曰戲園子弟勤供奉;八曰衣服整齊言語從容;九曰主恩憲德常稱頌;十曰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

“雲澂?”

座中兩大少一個停止了吃葡萄,一個停止了擺扇子,異口同聲,望向斜倚在門口的人。

“此乃某朝年間官員流行的十字令。若十字俱備,飛黃騰達,成為全省第一能員指日可待。”

“哈,三公子,此十字令與你那十好恰相得益彰,照雲大老爺這樣一說,說不得竟是要當大官的呢!”

“你先出去。”

“呃?”

還沒反應過來,只見宗姬鳳林已經離開椅子到了門邊把雲澂拉了進來,他識趣的往外走,剛跨出門檻,返頭正要說什麽,砰地一聲,門板當面關上。

他捂住自己的鼻子,半天回神:什麽呀,自己不過刺諷兩句,落得個被摔門的下場,鼻梁骨都要撞斷了!而雲澂,那個罪魁禍首,明明他提出的十字令,結果反而被請進門,這是什麽兩極分化的待遇!

等等,那個某朝到底是哪朝?

三少望着雲染笑。

雲染坐下,低頭看看周身,儀容齊整,旋即摸摸自己臉:“莫非我臉上有什麽東西?”

“沒有,”宗姬鳳林轉到一邊,不一會提着一個木匣子出來:“這次來帶了點好茶葉,平常人不配喝它,看你常喝,送你。”

雲染想起自己的茶葉末子,不知他有意無意。

繪滿花紋的匣板抽開,除了一個錫罐,還有個大些的褐陶罐子,雲染道:“這個是——?”

“茶葉不值錢,花工夫的是這壇陳年雪水,”宗姬鳳林解釋:“現在不必打開,免得走氣。”

“雪水還得陳年,”雲染不由笑:“三少果真講究。”

“不是講究,是無事忙,所以才說當官玩玩。你剛才說的十字令,是捧我呢還是損我?”

“當然捧你,一般人可做不到。”

“好吧,就當你捧我。”三少回到他的美人榻上坐下,今日家居,他上身穿一件湖色緞繡花的絲袍,下面露出半截松花色的袴兒,一手支颔靠着靠墊,袖子退到肘彎,一串上次從利富來那裏弄來的奇南香手串,香味幽馥,眉如墨畫:“說說找我什麽事?”

雲染道:“自三少到公館,尚未拜訪,所以——”

“雲澂啊雲澂,你我還說這種客套話?我來葭來不是一次兩次,哪次你主動來見過我,昨天的事,雙不晝已經跟我說了。”

“哦——”雲染有點點不自在,調整姿勢,“那麽我開門見山,想請二公子幫忙。”

“你如果是真的,身正不怕影子斜,何須人幫忙?”

“三少以為真假問題是關鍵麽。”

宗姬鳳林垂眸,把玩着扇子。

雲染籲口氣:“上次用蠱的人,三少想必已經知道了。”

“你說太皞華彰。”

“是。”

“他死了——我說過的吧,他是自找,惹了我們,還以為能全身而退?”

“後來我一直在想,太皞白隐怎麽會出現得那麽及時,從能請動太皞一族宗主的人選去看,大概就那麽幾個。”

“你認為是我二哥。”

“用太皞的人去壓死太皞的人,不得不說,二公子決勝千裏之外。”

宗姬鳳林瞧着她,這詭異的感覺有點像開頭,雲染雞皮疙瘩亂冒,只聽他道:“你怎麽不想想,也許有你自己的因素呢。”

“我的因素?”雲染搖頭:“太皞華彰一開始的目标只是我,他并沒有想過要拼盡全力,直到太皞白隐□□來,才造成了他自己的發狂,以致送命。”

“你知道太皞華彰跟太皞白隐的關系嗎?”

雲染想起那七分相似的臉:“是親戚?”

“同父異母的兄弟。”宗姬鳳林道:“華彰心狠手辣,而白隐淡泊避世,偏偏他們家老頭下世時指明把位子傳給白隐,華彰那一派不甘心,使了很多絆子,但白隐一直沒舍得下狠手。”

“你總不會說,是因為我,白隐才——”

“我想說的是很多事都有千絲萬縷的關系,而我二哥,就是那千絲萬縷後頭的操縱者,你找他幫忙,無異于與虎謀皮。”

“這話之前三少好像說過,我是被利用的那個。”

“你知道就好。”

“不過,雖然被利用,但确實白隐也救了我的命。”

三少一下直起身:“咳,你怎麽說不明白!”

“三少說這麽多,只讓我更相信找二公子沒錯——”

三少霍然而起:“送客。”

咦,怎麽說變臉就變臉,自己哪句話惹到他了?

三少走到窗戶邊,雲染還要開口,三少扇子一刷,頭也不回,指向門邊。

雲染算是見識了他的少爺脾氣,想想,往門口挪,再回首看看,福至心靈,忽然一笑:“其實我找三少。”

三少還是面向窗。

雲染倒退回去,小心的用眼角瞟瞟他:“不找三少怎麽找得到二公子,對吧?”

宗姬鳳林的面色變了幾變,終于緩和下來,最後自嘲的笑笑:“現在我終于明白,什麽是甘心被人利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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