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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生母

七十九章生母

雲意跟着陸晉慢慢走到一處幽靜窄小院落,院子裏的花期沒能續上,到初夏的時候也種滿了深秋的寂寞蕭索。喬東來與紅玉幾個都在院外等,照着規矩不進這座供奉故人的宅院。

含苞的薔薇花旁坐着曬太陽的老阿婆,蒼老的仆婦顫顫巍巍站起身來,講着拗口的漢語向雲意問好,“見過……見過夫人……”陽光落在她滿布皺紋的臉上,在眼前書寫時間的殘酷與無情。

陸晉扶着老婦人,彎着腰同她低聲寒暄,說的都是蒙語,講的快了雲意便聽不懂,無奈放眼打量周圍陳設,心想着留出這樣一個荒僻簡陋的院子給陸晉,王妃暗地裏估摸着也難咽下這口氣。

女人麽,頭一件事就是愛跟女人鬥,管他是死是活。似乎掃清了眼前這一個,自己就能稱王稱霸就此舒心順意,哪知道還是一個樣,生來就苦,什麽希望什麽未來,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

再往裏去,陸晉自行推開門,再退後一步扶着雲意的手帶她跨過門檻。入了門才發覺,這屋子朝向不當,窗戶開着也不夠敞亮,陰沉沉能把晌午變作黃昏。

不出所料,雲意被領到一座牌位跟前,鎏金的筆記寫着陸門齊顏氏,餘下便再沒有其他。

陸晉熟門熟路,自顧自點燃了三炷香,一甩袍角跪在蒲團上,正正經經拜上三拜。雲意自始至終站在他身旁,思量着這個時候是不是該放下身段也随他行上一禮,但再擡眼去看,那牌位上連個落款都沒有,一個沒名沒分的通房丫頭,又可說是外頭擄來的奴婢,到底受不起她這一拜。

好在陸晉并不勉強,上過香,木呆呆沖着牌位說話,“阿媽,兒子帶媳婦兒來見你,阿媽放心,有了她,兒子一定能吃飽穿暖不受欺負。”

雲意瞥他一眼,擺明了不贊同,“瞎說什麽呢,我又不是地主老爺,嫁進來保你吃喝。”

陸晉咧嘴笑,“阿媽你看,她兇得很啊,以後阿媽再也不用擔心兒子受人欺負,她會替我一個個都罵回去。”

“我可不是河東獅。”

“好,你不是河東獅,是寶貝疙瘩。”

“肉麻——”

“又嫌棄爺?”

雲意忍着笑轉過臉正對香火牌位說:“阿媽你管管他,老這麽爺啊爺的,我聽得別扭。一家人哪能怎麽說話,關起門來還分高低,如何親近的起來?”

她肯随他喊一聲阿媽,平平常常毫不做作,他心中波瀾驟起,猛地握住她手背,按耐住,小心翼翼不輕不重地捏上一下,望着身旁如花笑靥,久久才憋出一句玩笑話,“這才幾天,就學會背後告黑狀了?”

“你應過我了呀,男子漢一言九鼎說到做到,這事究竟該罰誰,你叫阿媽來評評理。”烏溜溜的眼珠鑲了水潤潤的邊,她說起話來語調軟軟,不自覺就撒起嬌,誰來也沒轍,只剩舉手投降一條路。

陸晉笑着認錯,“末将有罪,還請公主寬恕則個。”

“不恕。”

“好歹給個面子。”

“不給。”

“不看僧面看佛面。”

雲意擡眼打量他,審慎為上,“可以考慮。”

陸晉開始加籌碼,“一頓烤全羊如何?你不是一直叨念着要吃麽,這都過了一整年了還沒吃上,為夫的心裏過意不去啊。”

她心中一動,念起烤全羊茲茲肉香,止不住的臆想翩翩。自出嫁之日起,她便不再守孝茹素,忽然一下說起肉食葷腥,她砸吧砸吧嘴,仿佛眼前已是幕天席地廣闊從草原,熊熊篝火上燒着一只皮香肉滑的羊。但嘴上仍倔強,守着體面,“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當我是豬呀。”

“帶你出關去特爾特草原齊顏部玩兩天。”

“真的?”她聽得眼睛都發亮。

陸晉擡手輕輕刮一刮她鼻梁,有點可憐這個打小關在籠子裏的小金絲鳥,“真的,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若要反悔……”

“你是我大爺。”

這誓言對得絕妙,兩人都忍不住相視而笑,再由雲意像模像樣地舉起手,挑眉道:“你我擊掌為盟。”

陸晉看一眼那只對他而言小的可憐的手,帶着無可奈何地笑,伸出手來與她在空中對擊,啪一聲響,震得她掌心發麻,轉手就被他握住,攥緊了不肯放。他高挺的鼻輕輕蹭着她側臉,口中呢喃着,“小傻子…………”

“才不是呢……”

“總該要帶你這個小傻子出去見一見草原風光,長河落日,還有我自小生長過的地方。”

“還有狼?”她眨巴着眼睛,問得一派天真。

陸晉點頭,故作深沉,“有,多得很,夜裏一個不小心就被狼叼走,葬身荒原,骨頭都不剩。”

“那…………”她心生恐懼,猶豫着究竟要不要出這趟遠門。

他卻笑嘻嘻說:“不怕,夜裏抱緊了我就好,什麽手啊腳啊的都纏我腰上,纏緊了,卡穩了,誰來都叼不走。”

雲意面紅,忍不住推他,“你還要不要臉了?當着阿媽的面也能說這些。”

陸晉道:“這就是當着阿媽才只能用嘴說,背地裏早就幹上了。”

“呸,下流!”

陸晉把另一側的臉伸向她,“再來一個,這邊兒還沒呸上呢。”

雲意停了停,咬着唇忍着笑,把一雙紅唇送上,輕輕在他線條剛硬的側臉落下短促而輕緩的吻,就像羽毛劃過,輕且癢。

他的嘴角彎了又彎,三月的春光也比不上他嘴角淺笑。

雲意臉上挂不住,催促他,“該回了,鬧了一上午,都這個時辰還沒吃飯呢,餓得人難受。”

“末将遵旨。”陸晉辭別生母,心滿意足地領着她回蘅蕪苑。路上經過陸寅的蕭山居,遠遠就瞧見一身黑衣寡素的陸寅從院內沖向長廊,後頭跟着倉皇無措的随侍,一溜煙消失在長廊盡頭。

雲意看了看陸晉,心裏估摸着陸寅多半是被她送去那五千兩氣得夠嗆,他處心積慮險些把性命都葬送,最終就分得寶藏五千兩,如今她捏着這一條故意刺他,也難怪他沉不住氣四處撒火。

再往前走兩步,遠遠傳來女人壓抑的抽泣聲。大約是鬧得兇了,來不及回屋裏關起門來哭訴。世子妃徐氏背對院門坐在涼亭裏,身邊站着一位袅娜佳人,定睛一看才認出來,原來是久未謀面的程了了。此時正捏着帕子,俯身細語地安慰徐氏。

地上還有一具冰冷女屍,蓋了白布卻遮不住手臂上青紫可怖的傷。兩個麻利的老婆子将人擡起來這就要送出府去處理幹淨,陸家在京城裏只手遮天,如此草菅人命之事也做得絲毫不避人。

陸晉伸手遮住她雙眼,叮囑道:“別看——”

雲意在這件事上頭仍是懵懂,一只手扶住陸晉手背,傻傻問:“平日裏瞧不出來,原來世子妃這樣厲害,懲治內院丫鬟也是說打死就打死,真是……半點臉面都不要了。”

“嗯——”陸晉随口答,擡眼向內望,與正巧盯着長廊方向的程了了對視一刻,雙雙沉默無語,各有各的心思。

等這些個血腥髒污的東西都擡走,他才将手收回,身子稍側,企圖擋在雲意與程了了之間。然則這一回她卻問說:“我方才瞧見程姑娘了,她如今可好?陸寅那厮可不是好相與的,想來她也受了不少苦。”

“你管人家做什麽,管我就成。”陸晉老不在乎地答她。

雲意好笑道:“我管你什麽呀?”

他答得理所應當,“吃飯喝酒睡覺,特別是睡覺。”

得,繞來繞去,又繞回老話題。

好不容易盼到好菜上桌,她坐下想吃的時候卻犯了難,“怎麽只有一副碗筷?”想要吩咐綠枝去取碗筷,忽而發覺花廳裏一個服侍的人都沒有,只剩下木呆呆的她以及低着頭忙忙碌碌的陸二爺。

他拿起一只小巧透亮的銀勺,端起碗,笑眯眯像個誘人犯罪的老滑頭,“來,二爺喂你。”

“我又不是傷了手,哪用得着——嗷嗚……”用不着等她反駁,他已然送出一勺雞絲銀耳到她嘴裏,一臉嚴肅地望着她一小口一小口慢慢把吃食嚼碎了咽進肚。一雙小兔兒似的眼睛望過來,又嬌又怯,百煉鋼也要被看做繞指柔。而他更是心生憐意,抽出空來摸摸她後腦手說:“還想吃什麽?明珠豆腐好不好?要不要先吃口飯?”

雲意癟着嘴求饒,“二爺……能不讓我自己吃?”

“知道了。”陸晉正色道,“原來你想吃琵琶大蝦。”再半勺米飯一只蝦,配得剛剛好,送到她嘴邊,就等着小乖乖聽話吃下去,“張嘴——”

好嚴肅啊…………

雲意被他盯得有點兒害怕,還是老老實實地接下陸二爺的“盛情好意”。

而陸晉呢……內裏越是澎湃,面上越是正經。當老媽子的幸福感再一次襲來,他對自己發誓,這一回絕不輕易放手。

只是苦了雲意,看他這填鴨式的喂法,不出三個月她就要胖成一堵牆,誰來都推不動了。

煩人!陸晉到底打哪兒學來這麽個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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