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07
“滾!”傅天佑鼻翼煽動,難抑的舔着嘴角。戴靜軒瘦小胳膊上血管十分明顯,那下頭會是熱烈滾動的鮮血,如果咬一口應該也不是什麽大事吧。
他猶豫着強忍着沖動将頭扭過去,對鮮血的渴望使他愈發暴躁,長爪抓碎座椅似豆腐灑落一地,說道:“快将這小子帶走,再給我找個人來!”
徐良向前欲抱起戴靜軒,他費力掙脫,跑到傅天佑身旁用他的爪子将手臂劃開,鮮血潺潺。他略帶哭喊的嗓音說道:“我想學天底下最厲害的武功,替我父母報仇,求求您教教我!”
戴家世代務農,也是到了戴靜軒父親這代謀個秀才。怎料漢室傾覆,尚未來得及替國報效,家國不再就只能隐姓埋名于田間。戴靜軒更是文文弱弱,手無縛雞之力。
傅天佑沒繃住,噗嗤一聲嘲笑。
戴靜軒頭顱高高揚起,像極了被掐住脖子的公雞,眼睛因為緊張而憋得通紅,就這樣一刻不肯松懈的盯着傅天佑。
“無論付出什麽代價我都可以接受,求求您教教我。”他舉起流血的胳膊,緩緩的送到傅天佑的嘴邊。
傅天佑被他的豪言壯語逗樂,玩味的湊向前去。喉頭發熱,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流淌的鮮血,說道:“好,我教你。”
說完,撲到手臂處大聲吞咽。
待他恢複,戴靜軒已昏迷。傅天佑身子仍有些倦乏,命手下送他回屋內休息,見徐良依舊跪在地似有事禀報,問:“還有何事?”
“不知主子打算如何處置這孩子?真要教他功夫?”
傅天佑擦去嘴角的血跡,玩味的說:“他資質尚可,教些皮毛罷了。以他弱不禁風的模樣,不受常人難以承受之苦,學不到什麽東西。”
“一心報家仇,羌人當前誰人無家仇?不過是個孩子,沒什麽好在意的。”
徐良聽着卻是不贊同,戴靜軒雖說身體虛弱,模樣看着呆愣。但不哭不鬧,說話間條理清晰,危及生命的情況下居然還能與傅天佑講條件,足以見得不一般。再者能對自己下狠手之人,心智韌性皆是人上人。
但此刻他想說的卻不是這些,戴靜軒留下正中他下懷,他噙着笑手指一邊撫摸身上的月亮紋飾一邊說道:“主上不愧是有大智慧的能人,想的天衣無縫。一來這孩子自願奉上鮮血,是有恩于主上,咱們理應妥善醫治,待他身體大好再送回去不遲。二來,在船上時白衣夫人出手相助已被懷疑與咱們有所勾結,若是此時立馬将人送回去,豈不是坐實了她與咱們的關系?”
徐良瞥眼見傅天佑被誇獎的連連點頭,又接着說道:“咱們是好意不假,可對人家夫人就是不義。倚月樓是為驅除羌人,報天下不平事而建,自然不能做此不義之事,主上智慧令人欽佩,我等莫能望其項背啊。”
話鋒一轉,他明白傅天佑心底已贊同他的說法,這才将自己的目的娓娓道來:“屬下愚見,想着那船是要南下去建安,不若咱們先派探子給那夫人留書一封,只說孩子安然無恙讓她莫擔心。而咱們……”他停頓片刻,深吸一口氣說着:“咱們護送這孩子去建安,等她下了船與人群分開再送回去如何?”
傅天佑先是點頭,可一晌後察覺不對勁,歪頭坐在椅上哭笑不得:“徐叔啊徐叔,論老奸巨猾這世上還真沒幾個人比得過你啊。說半天原來是想我去建安,或者說想我去建安見一個人。”
“主上是個聰明人。”徐良眼眸深切,所說都是發自內心。“杜護法如今在建安助襄王,主上何不與他一聚化開多年矛盾?”
“我呸!”傅天佑氣的站起,用手指着徐良鼻子大罵道:“杜仲這個豎子,要不是他恃才傲物,整天用鼻孔看人。瞧不起樓中上上下下,倚月樓會落得今日這田地?”
徐良心下一緊,傅天佑與杜仲的矛盾長達十年之久,恐不是一朝一夕能化了的。
“當年樓主早逝,長老們推舉樓主幼子繼位。結果他說什麽其子雖天賦極高,但心思狠毒行事不端不能擔當大任。當天晚上就去把人家武功廢了,弄的現在倚月樓一盤散沙,東邊不服西邊的,南邊不服北邊的。就這樣一人,憑什麽我去服軟與他了解恩怨?”傅天佑本就是稚童長相,說起這番話面目雙眼下撇頗為委屈。
“國仇、家恨。”徐良刻意在兩詞間停頓。
頹然坐下的傅天佑撐着腦袋,滿臉疲憊的揮手:“你受了傷,需好好休息。”
“主上!”
他只是揮手,一言不發。
因為房內燃了個火盆,每過一個時辰就要開窗通風。慎兒盯着桌上的蠟燭,一根差不多就是一個時辰。她睡意襲來,頭昏昏沉沉,火焰長出重影,再即将倒下睡個不省人事之際,有人敲門。
她揉揉眼睛熟練的應答:“林叔叔,娘的傷口剛剛換了藥,現下睡了半個時辰,沒有大事。”
慎兒說這話時,腳步未移動半分。百無聊賴的撐着腦袋,并不打算給林奇安開門。小孩兒心思敏銳,尤其是慎兒這般聰慧的,輕易便從些細枝末節探查出不一樣的氣息。雖然她年紀尚幼不懂林奇安對李相月的情愫,但本能的她拒絕他離娘親過近。
“靜軒有消息了,我想月娘一定想知道。”聽見戴靜軒的名字,慎兒猛地從椅子上跳起,正想直接打開門,手挨着把手又收了回來。轉身将李相月的床簾放下,确認從外什麽也看不見才打開門。
林奇安入眼就是黃褐色的床簾,眼角因為失望而閃過丁點皺紋。自打他将李相月抱回來後,慎兒就像防賊似的防她。李相月又因失血過多,思慮太重每日清醒的日子實在少的可憐,他甚至沒能和她說上句話。
慎兒裝作無意擋住他的視線,跳躍着揮舞雙臂,嗓音甜膩:“林叔叔,靜軒哥哥他回來了麽?他在哪兒?我要見他!”
床榻上傳來響動,重重簾幔并未掀開,李相月喉痛嘶啞着問:“林少俠,靜軒有消息了?”
“不久前阿斷在你屋門前拾到一份信,應是倚月樓送來的,說是靜軒無礙,待船至建安便送他回來。”林奇安眉梢抽搐一下,有些出神有些心疼。
慎兒見他這幅模樣嘟起嘴,大聲說道:“那些人是不是騙人的,他們将靜軒哥哥擄走,要是想送回早就送回來了!”
這正是林奇安所慮,倚月樓是武林中人人得而誅之的邪教,樓中人行事詭谲,犯下累累血債。傅天佑以人血為食,按理說戴靜軒落入他的手中,絕無生還可能。
那這封信怎麽解釋,經甲板一役船上衆人警惕驟增。卡在這個時間來送信,風險不言而喻。如果僅僅是個謊言未免太興師動衆,如若不是倚月樓會這麽好心?
床上人聽了輕笑一聲,約莫是想起什麽,随後說道:“既然如此,靜軒的事就不必擔心。林少俠,夜深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林奇安面露古怪,問道:“月娘為何如此信任倚月樓?邪教中人無忠信禮儀可言,或許這只是他們的權宜之計怕我們找麻煩罷了!”
“倚月樓中并非都是無恥之徒,我相信傅天佑,一個願意冒險救出屬下的人,不會心狠手辣人性全無。”床幔中李相月右肩裹住厚厚的繃帶,左手從枕頭下拿出竹笛,放在胸口。這些天因為擔心戴靜軒而不得歇息的心緩緩回歸平靜,不多時呼吸趨于平穩。
慎兒偷摸着掀開床簾一角,見李相月睡下,開心的打開門說道:“林叔叔,我娘累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好麽?”
有許多安慰與關心話未說出口,林奇安如鲠在喉,吞也不是,說也不是。手好幾次舉起,最終捏成拳頭放在身邊。
“慎兒也早點休息,如果受不住了,喊林叔叔,我的房間就在隔壁。”
慎兒送他出去,又盯着桌上的蠟燭發呆。不過這次她心情甚佳,靜軒哥哥沒有事,她偷偷躲起來哭濕的帕子總算可以拎出來洗幹淨。
她擡着頭望根本看不見的天,默默念叨着:“爹爹是你在保佑靜軒哥哥對不對。”
忽而嘴角上揚,笑的狡黠。
林奇安站在甲板,越往南下河風越是溫暖,藏在袖口內殘缺的手指腫脹發疼。
身後阿斷急匆匆的趕來,手藏得更深。
不久前他找到阿斷說了自己姓林,卻沒說是父親的名諱。出示狼牙金錯刀後,得到阿斷無條件的信任。據他說林家曾救過他一命,為了報恩屢次想加入林家,但總是因為資質太差而未能入選。久而久之,他對加入林家的願望更甚,行走江湖時慣用林家的名號。
他氣喘籲籲,上氣不接下氣,手舞足蹈的說不出話,大眼瞪小眼的互相凝視。
片刻後他才說出令人驚異的話:“林公子,出大事了。南陵殿的姜維被人用斷山掌殺了!”
廣西十萬大山吳家使得一手好掌法,更是出了名的南陵殿的老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