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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08

吳家與南陵殿本無瓜葛,偏就幾年前官府說要選出位南邊的名門,享國家俸祿封為南向國派。

朝廷無非是想借用大宗門的力量抗夷,為自己留條後路,不過名頭響當當的好聽,不少名門踴躍參與,其中就有吳家與南陵殿。

說來好笑他們未能進入最後一輪,卻在第三輪結了梁子。南陵殿的斧中劍比試時突然斷裂,甩出去的九節鞭纏繞斷掉的劍身将南陵弟子的小腿生生砍了下來,血濺當場。

那弟子一口咬定是吳家想贏,趁着昨夜喝酒的功夫對兵器做了手腳。

吳家當下就一招斷山掌打去,被人挑開後破口大罵直言南陵殿自己貪小便宜吃了大虧。門派一點兒錢都被掌門拿去娶第八方小妾,弟子用的釜中劍用的都是鐵匠鋪裏最次等的貨色,恐怕是村中婦人砸鍋剩下鐵渣子湊得。

場上一片嘩然,無不哄笑暗地指責。南陵殿辛秘被揭,自覺沒了面子,與吳家打的不可開交,還是後來朝廷出面調停,兩方才憤憤停手,從此結下梁子。

姜維死在船艙靠右接近甲板的位置,胸前黑印赫然是斷山掌。掌力深厚,皮下幾尺成紫紅色,眼睛瞪的滾圓死不瞑目。

“南陵殿一行沖的找到吳家,不由分說操起釜中劍,鞭子裹着劍傷了吳家好幾人。”林奇安說着,手興奮的比劃幾下,剛剛不久他去時,正是焦灼。“吳家斷山掌名不虛傳,掌心如鐵直接将長鞭抓住,往回那麽一拉,再超前狠力推出,鞭子居然就斷了。”

“免不了他們又提起南陵殿掌門的事,霹靂哐當船艙內是一塊兒好地也沒有。”林奇安說的精彩,慎兒聽得入迷。不禁想,自己的爹爹若是還在,使出的招式也應這般行雲流水,美不勝收。

李相月捂着肩膀,眉頭凝住問道:“這兩派素有仇怨,姜維又是南陵殿內看中的弟子,突然橫死在斷山掌下,吳家不給個說法南陵殿能算了?”

“自是不能,”林奇安說,“兩派打的厲害,旁的也不好插手,左不過是他們間的仇怨。可越打越厲害,下了狠手真真打傷了好些人。”

“幸好撫扇公子來了,他人說話是刻薄了些,但勝在是忠烈之後,又無門無派與兩家都無瓜葛。他說的兩派人也聽進去了點,能坐下好好談上一句。”林奇安對撫扇公子影響改觀,原是以為他就是仗着父輩萌陰,說話刻薄無禮。沒想與兩派一番話,說的情真意切,處處以大局為重,令人折服。

他偷偷望床簾後的倩影,想她是否清瘦不少,眼看着影子變得愈加纖細。

慎兒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托起凳子搬至他面前,揮着手問:“然後呢?林叔叔你怎麽也和說書先生似的,講到動聽的地方就不說了呢!”

林奇安無法只能收回目光說道:“兩派冷靜下,對着姜維消失的時間問題就出來了。姜維是食過晚飯後說暈船要去甲板上走走,可那時吳家全部人都在飯堂內好生坐着呢,直到戍時才離開,這是許多人親眼所見。姜維被發現時是戍時三刻,短短三刻鐘要無聲無息的殺死南陵殿年輕輩佼佼者,船上這些吳家人可做不到。”

吳家久居十萬大山,這幾年是愈發不愛在江湖走動。能來臨安湊個熱鬧實屬罕見,派遣的皆是年輕弟子,做的是順帶歷練的打算,憑他們的本事,與姜維頂多不分伯仲。

“姜維死了,南陵殿不會善罷甘休。”李相月咳嗽兩聲,捂着心口想,這事總要有個交代,恐怕沒那麽好混弄。

林奇安點頭說道:“最近不太平,□□味頗為濃厚,慎兒無事就不要出去了,等到了建安,林叔叔再帶你去玩兒。”

他們有要事在身,當務之急是去建安見襄王,船上的事不宜過多插手。但他們想明哲保身,有人卻想将水弄渾。

沒過幾天又出了事,百曉門的一名女弟子被發現被人用刀劈成了兩截,就挂在桅杆上,把夜尿的船工吓得半死。

事情依舊是林奇安轉達的,他說起這事十分憤怒。百曉門算半個江湖門派,門內高手寥寥,做的是幫人打探傳遞消息的活。那女弟子雙手唯有右手中指有繭,一看就知是位讀書人,殘忍殺害一個不會武功之人,十足令人不齒。

“使得是連環雙刀,恰好船上有漕刀幫的人。”林奇安望着對面替慎兒縫補衣服的李相月,不解的問:“漕刀幫的人要殺百曉門的作甚?”

李相月手停下,衣服放在膝上,盯着燭火說道:“百曉門的人怎麽說?”

“他們嚷嚷要殺了漕刀幫的人,撫扇公子出來主持公道,說其中有蹊跷,暫時沒出什麽大亂。”

“又是撫扇公子?”李相月挑着針撓頭,“他如今在船上算的上位高權重,說的有人聽,難怪又是他。”

林奇安今日聽撫扇公子說起這事的蹊跷處深感他心思缜密,再談他時臉上已挂有崇敬之情。

李相月看見他的神情沒有說話,目光卻變得暗淡。死了兩人,沒有利益糾葛沒有相同之處,沒人無聊到在滿是武林人士的船上殺人為樂。冒這麽大險,就是要做到心中所想之事,而從中獲利的唯有撫扇公子。

可這事也僅僅是猜測,撫扇公子在甲板與傅天佑一戰後名聲鵲起,又接連處理了兩樁大事,想必沒有證據的妄加指責只會使自己落入尴尬境地。

“慎兒把手擡起來,”李相月不去想這些,她此番目的就是送林奇安去建安,別的無力顧忌。“你看這是第二次磨壞袖口了,再縫一次衣服可沒法穿了。”

她憐愛的捏住慎兒的臉,換回一個香香軟軟的吻。

“娘對慎兒最好了,就算下次再磨壞了,娘也可以幫我再縫起來。”慎兒摟住她的脖子撒嬌,稍稍緩和緊張的氣氛。“誰叫娘是世上最好最厲害的人呢!”

手指點住慎兒的鼻子用力向上推了下,變成小豬鼻,李相月笑的開心說道:“油嘴滑舌也不知像了誰!”

“像爹爹!”慎兒搶着答道。

李相月溫柔的摸着她與那人相似的臉龐說道:“你爹嘴笨的很,哪像你伶俐?”

慎兒有些惋惜自己又少了一點兒與爹爹相似的地方,安慰似的抱住李相月說道:“哎,那便是慎兒天資聰穎,無師自通。”

“你這番自誇的神态倒是像極了他!”李相月被她一副嘆惋的表情逗弄的哈哈大笑。

眉眼舒展,杏圓眼彎成月牙兒,自有光彩奪目。

林奇安看的發愣,手不自主的下滑磕到傷口吃痛微微清醒說道:“月娘,你笑起來真好看,應該多笑笑才是。”

李相月摸了摸嘴角,瞥見他眼神中異樣神色,立馬垂下頭不再看他說道:“林少俠,時候不早了慎兒玩了一天也該倦乏了,有什麽事明日再說吧。”

慎兒配合的打個哈欠,淚眼婆娑的拉住李相月吵着要洗漱。林奇安見狀也不好逗留,退了出去。

洗漱時慎兒一直盯着李相月,她頭偏向哪兒,慎兒的小眼睛就跑向哪兒。

“怎麽一直盯着我看?”李相月看向盆中倒影臉上沒有東西。

慎兒嘟着嘴說道:“我盯着你看你便知道,林叔叔盯着你看你便不知道,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李相月未想,慎兒的醋意這麽大,讪笑之餘也有深思。

林奇安對她似乎生了些別樣情緒。之前因為她總是帶着紗簾,又覺着自個兒年紀不小帶着孩子應該不會讓人心生绮念,還真沒注意過,現在看來是要額外留意些。

于是她向慎兒承諾道:“往後娘不會不知道。林叔叔就是林叔叔,等幫他把事情做完了,娘就帶慎兒找個地方好好住下來,你啊永遠是我唯一的小寶貝。”

“不能唯一!”慎兒癟嘴,摸摸她的臉說道:“還有爹爹呢!”

李相月只得點頭應承說:“他是大寶貝疙瘩,你是小寶貝疙瘩,這樣行否?”

慎兒這才滿意的點頭,見李相月的笑臉問道:“娘笑起來果然好看,慎兒笑起來也好看,就是不知爹爹是否笑起來一樣好看?”

“他啊,”李相月沉浸在與女兒的溫馨夜談裏,不覺嘴角上揚說道:“笑起來可傻了!”

“傻?”慎兒不樂意了,從地上追着問到船上。

李相月打下床簾摟着她,輕拍她的背笑着說:“你且今日去夢中問問他,為什麽笑的那樣傻。”

究竟當晚慎兒有沒有夢見爹爹,又有沒有問到這個問題不得而知。只是慎兒記住了,她有個笑的會很傻的爹爹。小小的心裏寫上一筆,爹爹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是有擔當,有勇有謀還有笑的很傻的大俠。

第二日一早慎兒就迫不及待的想分享昨日的夢,話尚在嘴裏就被門外的喧嚣聲堵住。

“月娘不好了,又死人了。”林奇安的聲音比之前更為焦急,低沉的說:“這次是死于流雲出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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