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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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勒最近很倒黴,而且這個倒黴的源頭通通來自布固日德。
他來洪城帶了一批親兵,起初布固日德還能面上假意歡迎,将親兵安排個可有可無的位置。來了幾月,布固日德不動聲色的把親兵一一調離,通通做了後勤。
他不忍心看着跟着這麽多年的親兵天天給人洗衣做飯,想了許多法子都不見成效。直到前兩天,洪城守衛和人起了沖突,許是壓抑的太久,激發了城內百姓的反抗,好幾個守衛受了傷。他乘機讓自己的親兵摻和到守衛裏來。
布固日德是知道這事的,但礙于面子,不好撕破臉。再者兵民矛盾驟增,他無心處理。他與合勒矛盾始終是夷人內部的事,先将外頭的雜魚小蝦處理幹淨。
久等不見動靜,合勒的膽子逐漸大了起來。他有個想法,醞釀已久。洪城南邊是滔滔長江,北邊是陽關大道,守住一邊就能無虞。但他覺着苦守太過保守,聊城久攻不下于此密不可分。
他想,如若能派部分兵力越過東西高山,以高點的優勢進攻左右兩側小鄉鎮。到時三地同時禦船渡江,用圍夾之勢攻下聊城。
今早他志氣滿滿的同布固日德說了此事,卻收獲了一個白眼與不可置信的吸氣聲。
“東西兩側山有多高你知道麽!爬上去要多久,下來又要多久,上山下山需要多備多少物資?現在上頭還有雪,凍傷凍死士兵算你的還是算我的?”布固日德一連串反問,心裏正為城中此起彼伏的□□而煩憂,面上的尊敬也不想給了。“好嘛,當這山咱們可以翻過去,你又知不知道相鄰的兩個城鎮有多遠?足足三百裏!你難不成指望站在山上滾幾個石頭能将他們滅了!”
“收起的閑工夫,老子沒時間和你玩沙場點兵點将的游戲。把你畫的那些圖紙通通燒了,回都城睡你的美人窩吧!”
“你!你!你!”合勒臉脹的通紅,他是貴族,理應受到所有人的尊敬,一個馬倌上來的下等人居然當着衆士兵的面,将他說的一分不值。“你給我等着!”
撂下狠話,落荒而逃。
合勒回到湖心亭喝悶酒,其實他也知道布固日德有些說的沒錯,可他是貴族,身體裏流淌着最尊貴的血液。他不需像個下等人一樣,親自勘測地形。擁有溫暖華美的狐貍圍脖,根本沒有寒冷的煩惱。
那些思索都是下等人賤民腦子裏的廢料,他怎麽知道?他也不必知道!合勒猛灌一壺,暗自許諾,等他回了都城要狠狠的告布固日德一狀,讓這個粗鄙無禮的下等人永永遠遠留在蠻荒之地。
醉眼朦胧際,也是壯志難酬時。餘光看見一抹俏麗的身影走來,他以為是沐青黛:“你來了,又讓你見了笑話。”
來人很沉默,步子很緩,在離他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以為沐青黛是聽到白日的風言風語,頓時覺着抹了面子,破口大罵道:“你怎麽也和下等人一樣!是不是覺得我很丢臉!但我的血是高貴的,我呼出的空氣也比下等人的芬芳!一位優秀的貴族犯下了錯誤,也是值得原諒的小誤會!”
倩影似乎是在等待,她目光看向的是湖外小道。這個時候該是某人回來的時間,她今天僅僅是湊巧來試試運氣,沒想就讓她撞見了。
謹小慎微,斂住自己的呼吸,湖心亭裏的人好像喝醉了。他認錯了人,這無疑是個好消息。
“我以為你是不同的,”合勒很失望,這就像看重的雄鷹變成了麻雀一樣令人難受。“你和賤民們待在一起太久了,于是眼界也和他們相似了,無法看見我的尊貴!等我回了都城,要将你們一一告了,沒一個跑得掉,等着腦袋落地吧!”
合勒笑的猖狂,仿佛已經看見那些對他不敬之人凄慘的死狀。
亭外人尤在等待,直到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現。扯開自己的衣襟,白嫩的胳膊狠狠的掐上幾抹青紫,腳踝處是她故意在地上拖出的血痕,回頭猛地沖向湖心亭,那位醉的不清人的懷中。
“救命!有沒有人救救我!”嬌滴滴似水的聲音,立刻讓身後人清醒。所有酒氣像是冰塊蒸發,衣衫背後濕了大塊。
被人整個提起來,接着一拳打在右臉上,身軀飛出砸到雕花大柱又彈開,最後穩穩落地。鮮血噴湧而出,合勒看着自己引以為傲的血脈和着灰塵,肮髒黏膩的一顆顆滾動變成黑不溜秋的小碳球。
小竹衣不附體,瑟縮在角落,身上種種痕跡都在印證他的禽獸行徑。
布固日德怒不可遏:“靠着祖輩萌蔭的奶娃娃,什麽都想搶老子的。我告訴你,洪城你搶不走,功勞你也搶不走,女人、財富!你統統沒辦事拿走!”
他怎麽會不知道合勒來洪城打的主意,可一件件事疊加早就超過他所能承受範圍。自己雙手得來的一切,憑什麽拱手相讓。
“大膽的東西,竟然敢這麽和我說話!蔑視貴族可是死罪,我一定會讓大汗給你定罪,把你挫骨揚灰。”
“你死了不就沒人知道了?”布固日德高揚起手,只要他下去。合勒的天靈蓋就會像塊豆腐,散成一坨坨軟趴趴的爛泥。“現在洪城這麽亂,合勒大人治亂有功不料被人暗算,屬下雖全力救治卻依然沒能救回大人的命。你說我和大汗這麽說,他會不會相信,沒準你的貴族身份也能賞賜給我,畢竟我才是戍邊有功的大臣。”
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終于傾瀉而出,這一刻他的憤怒不再是女人被欺辱,甚至不只是對合勒的憤怒。而是這麽多年,他礙于身份一直被欺壓,處處不得志的怨氣。
一絲一縷從他身體裏竄出,彙聚在他即将要落下的大掌下,多少年了他可以一償宿願,親手殺死一名無為的貴族。
合勒臉下的慘白,他功夫不佳。有傳言說他武功決絕,其實是拍馬溜須之人放出來博他一笑的玩笑話。他趴在地上,像城裏随處可見餓死的狗,張大着嘴呼呼哈氣。
不能坐以待斃,他拿出袖內的信號彈,抛向湖外霎時炸出一朵絢麗的煙花。
武器交接聲響起,大批腳步聲朝着湖心亭傳來。一直在暗處只等他發號施令的暗衛率先出手,擋開布固日德的掌風,要将合勒帶出洪城外。
“我或許糊塗,但我不蠢,對你總要留一手。”悄無聲息間他的親兵已有不少人安插在府內,此刻皆拿起兵器要與亂臣賊子殊死一搏。
布固日德怎麽會讓他跑掉,他必須死。立刻下令,城中守衛趕赴府邸外,務必要将合勒圍死在府內。
洪城守衛裏不乏合勒親兵,人馬尚未抵達府邸就先打了起來。火光,馬蹄聲,尖叫聲交葛在一處,形成比信號彈更為強烈的指示。
潛伏在洪城樹林的江湖人士,南邊準備已久的船只,一瞬間都有了響動。
而挑起是非的小姑娘,已經不知道何時消失不見。沒人會在如此混亂的場景在意一個被擄來的小姑娘,她們哀嚎着,奔跑着要逃離這座城池。
小竹,或者說傅疏竹在二人厲聲争執時跑到了後院,這些天她看見後院有不少被關起來的女子。動了恻隐之心,特意在逃出府前救她們出去。
從天而降一道寒光,逼退她幾步。濕潤的土地上橫亘一條頭發絲細小的劍痕。擡頭,沐青黛單腳踏彎竹枝,用特有的細劍指着她。眼神中寒光凜冽,竟然比手中的劍更能刺傷人。
“小竹姑娘,好本事。”
府內出事,她稍打聽就曉得是新來的姑娘搗的鬼。襄王的人早就在聊城駐紮,她說呢怎麽會沒有動靜。在一片寂靜而詭異的沉默裏,有人将手悄悄的伸進洪城內。
不用想,洪城裏接二連三的鬧事者也是出自他們之手。到底是輕敵了,讓人鑽了空子。
先下她只能指望布固日德與合勒能争點氣,別争個你死我活把洪城讓出去。等她殺了小竹,取了細作的腦袋,再去邀功。
劍是急雨,噼噼啪啪從高處落下。劍鋒極細,快速擊落仿佛一根根針似的朝傅疏竹襲來。有一道來不及躲閃,鋒利的劍意劃開她胳膊上纏繞的綠色緞帶。
從中間整整齊齊的斷開,滾燙的血争先恐後的往外冒,不多時半個手臂的綠意便被鮮血覆蓋。紅綠相間,恰是盎然綠意中的那點璀璨花樣。
傅疏竹退了兩步,手上空無一物,與她打這架劃不來。飛身從摘下一截竹枝,手上恍惚幾個動作,擰成約莫一人長的鞭子。
竹葉上幾乎不可見的容貌成了鞭子上自帶的利器,打在皮膚上勾勒道道血痕。
她的鞭子舞的很美,殘忍血腥的武器在她手上反而成了肆意揮灑的綢緞,她就是攬月而舞的藝伶。
“花拳繡腿!”沐青黛不屑,劍再次纏繞上竹編,這次劍身燃起猛烈的火焰。青翠欲滴的竹葉,剎那間僅剩下一地的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