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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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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門外,幾人面面相觑。

管家向裏看了眼,走進李相月,臉上露出難堪,低聲說道:“李姑娘,不是我家老爺故意不見你。只是有些人……不希望咱們幫襄王。”

他指了指天,讨好的笑,眼中也是萬般無奈。

“這些咱們得罪不起,誰在世上不是想保住一條命,選擇也是迫不得已,望李姑娘理解。”

李相月揚起的劍朝下松了一分,随後将劍插入劍鞘:“麻煩管家給吳知府傳句話,當初為何要做官?若是只想着榮華富貴,保全性命,太後壽宴時怎麽不進京面聖?”

來聊城前,杜仲猜到事情恐有變。特意與她說了吳知府二三事。

他愛財,手腳不太幹淨,被人诟病已久。但內裏也沒有壞透,起碼聊城百姓在他手裏過的還算太平。當年太後過壽,各個城州趕着送禮。也就他因為不喜太後奢靡,怕掏空聊城底子,好幾次稱病推脫,得罪了上面。

與他同輩的同僚,多半早就升遷,唯他一個守着窮山惡水。

管家不語,李相月說完沒做糾纏,将劍挂在腰上,和雷馳離開。

“她當真這麽說?”吳知府怕她硬闖進來,還在頭上綁了幾節白布,裝的有模有樣。聽她走了,一把取下,掏出壓在枕頭下的聖谕。上頭白字黑字說襄王有罪,不得同流合污,違者以同犯處理。“哎,沒想這輩子都要過完了,還不能安生。”

從知府門口出來,李相月憋了一肚子氣。這種委屈讓她沉浸在黑壓壓的陰霾中,凡是從身邊走過的無一不繞道。

聊城百姓多年已養成慵懶性子,總覺着天塌下也有人頂着。街上很熱鬧,小吃玩具擺了一地,有孩童嬉戲,有叫賣吆喝。

“姑娘要不要住宿?咱們小店聽龍吟最清楚。”有位店小二不長眼,約莫是難得見到俊俏小娘子,腆着臉上來詢問。

噌,長劍出鞘,不偏不倚夾在他脖上。

“你可知道河對岸有多少人在嚴陣以待?你可曉得夷人就要攻來?!”李相月覺得自己控制不住身體裏的猛獸,它馬上就要出閘變得不可理喻。“你們,還有你們,明明什麽都不明白,卻總是說着沒有根據的謠言,讓別人替你賣命!”

雷馳見那店小二吓得腿軟,已經半跪在地上,眼看就要吓得屁滾尿流,圍上來的人越來越多。他握住李相月的劍,輕聲說道:“夫人,這不是說話的好地方,小心眼線。”

李相月憤而收劍,快步奔向停靠在岸的船只。

兩壺酒喝了一壺,第二壺也要見底,李相月仍是未覺不妥,一杯杯往嘴裏灌。不想醉時,半杯就倒,想要醉時,反而千杯不醉。

杜仲見狀詢問雷馳,得到答案後,囑咐子衿将慎兒抱走。自己坐下陪她喝一杯。

“酒不是這麽喝的,囫囵吞棗豈不浪費?”杜仲按住她要接着灌酒的手,故意逗她開心。“李女俠,浪費美酒可不是高尚情操,這可不像你。”

“我不是女俠,我是笨蛋。”李相月盯着酒杯中的漣漪,眼淚簌的落下,雙頰泛紅醉意漸漸湧上。“根本就做不成什麽女俠,甚至我現在做的一切有什麽意義,也不明白。”

“杜仲,你知道麽。洪城有多少人認為你十惡不赦?聊城有多少人充耳未聞,只管着自己逍遙快活?我們受的委屈,那些弟兄的生命就是為了這樣的人麽?”李相月哽咽,抽抽鼻子。“外頭夷人不日就要到了,京城中沒準小皇帝正在尋歡作樂,咱們做的一切是為了什麽?”

她總覺得自己長大了,或者說是老了。的确按照樣貌來說,她相較十年前,變化頗大。但這并不意味着,一個人內心的變化。她就是她,仍然是那個嫉惡如仇心裏有杆秤的女子。

一如她十年前所說,世有黑白,唯自身正心清。

然而擺在眼前的一切,一點點讓她懷疑自己。堅持的正義與道德标準是為了什麽,也許她随波逐流會活的更加肆意快活。

這種打擊比第一次她發現世界并不如師父說的黑白分明,還令人難受。她看着杜仲從眼睛到嘴盼的鞭痕,手指憐惜的拂過,心裏苦澀,她的堅持一文不值。

杜仲挑起她一縷長發,放在嘴邊輕吻一下,似乎是在告訴她自己無事。

“今天我讓子衿給慎兒做了點藥膳,她身體弱吃了會有好處。結果她不喜歡,背着我偷偷都喂了池子裏的魚。”杜仲讓她倚靠着自己,突然唠起了家常。“你說她是不是很調皮,傍晚她想通了和我認錯,惹人憐愛的模樣讓我沒法責怪。”

李相月不明所以的看着他,眼中滿起了霧氣和迷茫,她仿佛是剛剛接觸世界的孩子,一切好奇又一切讓她失望。

“藥膳是個好東西,但不是人人都喜歡。我們喜歡,旁人也許恨透了它,比如慎兒就讨厭它。我們沒法強逼着別人的想法和我們一樣,或許面子上他們能裝一裝,結果轉身就給你倒了。”杜仲摸着她額邊的一絲發,自顧自的編成小辮,這是他為慎兒編頭發新學來。沒想還沒用到女兒頭上,倒先給她編了起來。

擺正腦袋,與她四目相對說了句:“真好看。”

忍不住,親了親她的額頭。

李相月揮着手把他打開,怒罵道:“我不想這時候和你調情打鬧,你莫來煩我!”

“你不懂我的意思麽?”杜仲問。

李相月沉默,大抵也曉得一些,可心裏仍是有氣的。那些人的诋毀,那些人的不在意,好像她所做一起都是臺上的花架子,博人一笑。

“你南下是為了什麽?護送林奇安到萬仞山莊是為什麽?為了名利?”

搖頭。

“為了財富?”

再次搖頭。

李相月低頭呢喃道:“為了無愧,如若我見他受傷不幫他,任由他被夷人所殺,我會愧疚一輩子。”

“那看着夷人一點點侵占咱們的國家,你會無動于衷麽?”

“自然不會!忠義在前,對國家更是要盡忠!”

杜仲揪着她的小辮,一圈圈繞在手指上,兩人相隔很近,彼此的呼吸都能聽見。

“現在必然是無憾的,你見着外頭的人,心裏會不舒服,可我想讓你重新選擇一次,結果不會變。”杜仲嘴向上彎,努力許久的事不被人理解認可,失望是難免的。但不正是一次次失望中,才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麽麽。“既然不會變,就順着你的心,将這些統統丢掉,做你不後悔的事。”

“可!可!可!”李相月一連三個可字。

臉上出現急切的表情,她表情糾結不已,最後紅着臉吐出一口氣:“可那樣太孤單了。”

不被理解,不被認可,明明做的是正确的事。旁人卻比你如蛇蠍,漫漫長路上是一顆被抛棄的風沙,多麽孤單。

李相月忽然想到,杜仲不就是這樣。她不在的十年,甚至更早,他就過着這樣的日子。仰起頭,看着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手被牽起,溫柔的握住,他在耳邊說:“怎麽會孤單,有我呢。不被人待見,要朝我倆丢雞蛋的時候,我也會在你前面。”

“我想臭雞蛋的滋味,應該不會比你現在酒氣熏熏的難聞,我就好心的忍忍呗。”

李相月用力錘了他一下,接着撲進他懷中,攬着腰臉埋進去。

她心裏那杆稱讓她活的格外累,想抛下卻是不可能。好在她比杜仲幸運一點,一路上始終有人陪伴,那便閉着眼一路走到黑,頭破血流又如何。

“有時候你說話真讨人厭,”酒勁上來,她說的不清楚,悶悶的好似被棉被蓋住。“但和你一起做不被認可的人,也不是那麽難以忍受了。”

“有你,真好。”

她說,沉沉睡去。

杜仲摸摸她的發絲,将她抱到床上掖好被子。她一點兒沒變,是個會把自己逼進死胡同的壞姑娘。

可他就是愛黑白分明的眼,愛她寧折不彎。

明天她會是上上下下忙碌的女俠,今晚的一切會煙消雲散,沒準哪天她又會陷入深深的思考與自省中,變得可憐兮兮。

她這樣的性子真是不容易,杜仲想。壞心眼的刮了刮她的臉蛋,捏着她的鼻梁,小小的懲戒一番。

不過人生在世,誰是容易的?他挑眉從床邊離開,走到案前,點好蠟燭一遍又一遍的看着布控圖。

聊城沒個準,不能先将他們算進來。建安也不知指望,小皇帝就是根牆頭草,好不容易有點良知被太後和黃叢哄一哄就能立馬改變主意。

這就有些難辦了,糧草不足沒有支援,想打贏夷人精銳,幾乎不能完成。

杜仲捏着眉心,注定又是不眠夜。

燈火搖曳外,有只灰黑色小鳥飛進院子。它通體沒有一點兒雜色,完美的與黑夜融合,若不是悄悄了叫了兩聲,一定不會有人發現。

子衿提着燈,左右張望,然後戰戰兢兢的取下小鳥腿上的信箋。

手抖得厲害,她唇變得青白,好像看見了不得了的東西。

“子衿姐姐,你在做什麽?”慎兒立在門邊,盯着她。

一雙杏仁眼,有孩子的稚氣,更是藏了點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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