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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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衿假裝不經意将信箋塞入袖口,提燈向她走去柔聲道:“怎地還不睡?可是夜裏風涼吹着了?”
“都七八月了,窗戶開着也嫌熱,哪裏會涼呢?”慎兒盯着她的袖口,一會兒視線移開,笑顏展開說道:“子衿姐姐我特別喜歡你,很早我就想要娘親再給我生個哥哥姐姐,但她總說我傻。現在我不想她生了,因為有你就夠了。你也是喜歡我的吧,想同我還有爹爹娘親在一塊兒對麽?”
她目光澄澈,眼中沒有一絲雜質。因為太過純淨,有時看着你像發呆,有時又像個閃閃發亮的小蠟燭。此刻她就目不轉睛的看着子衿,似乎只是問了個簡簡單單的問題,期盼她的回答。
“是,我當然很喜歡慎兒。”子衿忍不住,脫口而出。她真的很喜歡慎兒,是打心眼裏喜歡,因為她像極了自己的妹妹,哪怕現在兩人長得一點兒也不像。
萬仞山莊裏,慎兒每晚與她睡在一塊兒,聽她說故事,愛吃她做的點心。她心裏缺的那塊兒被這個惹人憐愛的女孩兒填滿,十餘年的擔憂與害怕逐漸的被驅趕開來。她以為日子可以這麽過下去,沒想卻收到了這麽一封信。
“那睡覺吧,子衿姐姐好晚了,明天起不來娘又要說我。”她打個哈欠,伸着胳膊就往裏頭走。
今晚事情發生的太突然,慎兒的眼神令她心神忐忑。她拉住慎兒的袖子,幫她将裏衣理好,像是補償般的說道:“無事,明日你若是起不來我便說你病了,盡管睡個開心。”
“可你知道的,爹爹和娘不喜歡撒謊的孩子。”慎兒猛地回頭,沒頭沒尾的說了句,然而迅速泛起瞌睡。“睡吧,睡吧,不然真起不來了。”
子衿一整晚沒睡,睡不着。她胳膊支撐着腦袋,每次要睡了,就看見桌上擺好的信箋,一下子睡意跑的幹幹淨淨。
轉頭,慎兒正在床上睡得香甜,甚至連側身也不曾有。她看見了,還是沒看見。說的是童言還是話裏有話。
不愧是杜護法的女兒,比別人要多生了一瓣心竅。子衿左思右想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能拿起信箋放在燭火裏燒了。
黑煙從火星裏蹿出,融進濃濃的夜裏,屋內最後一點光亮被熄滅,誰也說不清楚明天會是一個怎樣的好天氣。
李相月酒醒便是晌午,她頭疼欲裂喝了子衿炖的醒酒湯方才好了些。杯中多放了味紅棗,說是能解湯中苦,李相月沒覺得湯多苦,倒是想到了愛吃紅棗的雲苓。
最近事情太多,一時處理不來,算算已有些日子未去看看雲夢谷衆人,心裏怪是想念。
雲夢谷被安置在洪城內一處院落,雖說雲夢谷投敵是沐青黛一人所為,可百姓卻是見過不少雲夢弟子幫夷人做事。襄王給了這麽個地方讓他們休養,也是怕有沖動百姓來找麻煩,到時他們是打也不行,不對也不成。
雲苓見是她,先是責怪的剜了眼,似乎再說她怎麽又來了。如今雲夢谷位置尴尬,杜仲又剛剛出事,理應避嫌。好歹曾經是自己徒弟,眼神霎那變得溫柔,拍拍床榻讓她過來。
“杜仲如何了?”她喝着李相月帶來的紅棗粥問到。
“沒能再好,也不會再壞,所幸襄王是信他的,還有依靠。”
雲苓砸吧嘴,用帕子将嘴角的水漬擦去:“那就好。我聽說夷人在北征集人馬,是要攻過來了?”
消息傳得很快,幾乎是蓋不住。襄王也沒打算掩蓋,百姓早些知道,能走的遠些也是好事。
李相月點點頭,說起這事就心中不舒坦。
“咱們兵馬不夠,糧草恐怕也撐不了多久。昨日我去聊城借糧草,吳知府不願見我。”
“荒唐!”雲苓用力将碗砸在桌上,震震聲響。“吳知府就是個糊塗的軟蛋!襄王有沒有寫信回京?這事還需的與聖上商量……”
她看了眼李相月,漸漸不說話了。小皇帝是什麽人,她打有耳聞,皇室的龃龉她不好評論,但也曉得大概建安那處給不上什麽幫助。
唯有深深嘆息一聲,起身作勢要趕李相月:“事情既然這麽麻煩,杜仲肯定忙昏了頭,你不幫他反倒跑我這兒來偷閑了?”
李相月捂嘴偷笑,讓她重新躺下,身體還未大好可經不起折騰。
“我若是能幫上忙就好了,可惜行軍布陣我是一竅不通,省的在他面前添堵。”
“這般……哎。”雲苓提好被子,窩在軟塌上,困乏的看了眼窗外,不少雲夢弟子正在練功,她說道:“要是人手不夠,雲夢弟子盡管拿去,為國捐軀方是死得其所。”
李相月犯了難,知道雲苓不是一時意氣,可她說到底已經被逐出雲夢谷,總不能號令弟子了。
雲苓看出她的窘迫,恍然自己做的不妥,指着窗外一人說道:“我會與範珩說此事,你若是需要直接找他便是。”
“範師兄?”李相月不假思索,忘了改稱呼。他受了重傷,幾乎可以說是武功盡費。她進來時,看見一年輕女弟子衣不解帶的照顧他,模樣陌生看來應是後入門的。“他受了傷,我實在不忍再讓他為此事傷神。”
“你走後,谷中弟子出彩的唯有範珩慧靈與青黛三人。青黛還是我教了雲夢心經……這邪門的功法害了我一個徒弟,是萬萬不能再教給別人了。剩下的弟子要麽是天資一般,要麽是資歷太輕,都無法堪當重任。”談及雲夢谷,雲苓覺着愧對。
她握住李相月的手,看着曾經最引以為傲的徒弟,心中感慨萬千:“慧靈前陣子找了我,說等咱們病都好了回雲夢後,她想出家。洪城內有些事,我明白她過不去,能依靠的也就範珩一人了。”
關于慧靈之事,雖然掩蓋的極好,但李相月見過她幾次大約也知曉點,便不多說什麽。
“只是雲夢竟然凋敝至此,哪有百年名門的蹤影。若是當年姐姐做了谷主,怕是如今風頭無兩,還是我負了師門。”
無論李相月如何安慰,雲苓始終有些自怨自艾。對姐姐的崇拜與自己教導無方的愧疚積年累月,深入骨髓,每日的反省自責怕是不好過。
從雲夢回來,李相月想着雲苓最後反反複複念叨好幾句的話,不禁在腦海中想象了雲栖的樣貌。
她入門時,雲栖早就不知所蹤,是出家了,還是藏進深山中無人知曉。雲夢谷裏關于她的事,除了挂在雲苓嘴邊舉世無雙的姐姐,還有一副畫像。
正是她舞劍時,被人所畫。白衣美人,面覆輕紗。衣袂翩跹中,是一雙極為淩厲的眼,她似山巅的傲雪,也是冰雪消融時潺潺流淌的清泉。她無疑是難以比肩的,也最是不能接近。
那副畫像,李相月總是去看一眼,并告訴自己,也要成為這樣厲害的人。
随着年紀長大,她個子抽高後,才發現這樣一雙眼看得地方,有朵黃色的小花。花有五瓣,有只彩蝶正在上方。
“原來她是個溫柔的人。”李相月對自己說,她不敢把這話大聲說出去。因為整個雲夢谷都以雲栖為傲,她就該是冷酷之際,眼中只有劍意,這樣的弟子才能學得雲夢大道。
直到後來畫卷受潮被雲苓挪到更高的地方,她再看不見,也記得那雙既冷漠傲然又溫柔的眼神。
而這樣的一雙眼,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并低聲詢問道:“姑娘知道雲夢谷中人在洪城何處?可否為在下帶路?”
她不像畫卷上穿着白裙,沒有随風飄揚的衣擺。衣服是粗布麻衣,有好幾個補丁,可以看出這些補丁不是同一時間打上,有的縫的巧妙,像一朵花。有的縫的實在粗糙,縫合處的線頭都打在外面。
估摸着應當穿的許久,久到一個不善女紅的人都能練出一雙妙手。她坦蕩的盯着李相月,右手握劍處滿是老繭,這樣的女人能看出曾經的美麗,也能看出歲月的痕跡。
精神勁兒不錯,背脊挺得筆直,但很難再讓人稱之為美人二字。
唯一未變的是眼神,仍然那麽高傲,明明是與人平視,卻總讓人覺着她遙遙在千裏之外的山巅。
“姑娘?”女人又喚了句,見李相月沒有動靜,打算離開。“不好意思打擾了。”
垂眉道別狀,讓李相月想起那副畫上的蝴蝶,她有些出神,不怎麽相信畫裏的人忽然走到了外面。
會呼吸,會說話,甚至還能與她攀談。
女人走了兩步,回頭。大約是覺得這一動不動的女子太過奇怪,怕她身體出了毛病,走過來詢問道:“姑娘,你沒事吧,需要送你去醫館麽?”
李相月猛地回了神,一把握住女人的手,猶豫害怕的喚了句:“雲栖師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