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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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栖沒想到有人會将她認出來,上下打量番說道:“也好,你肯定是雲夢谷弟子了,快帶我去漸漸雲苓。”
幾乎是被人推着走,李相月來不及思索前因後果就将她帶到了雲苓面前。
兩人自然是要雙目含淚好好訴十來年相思之苦,李相月感同身受也落下幾滴淚。但畢竟人家是兩姐妹,她大活人站在這兒有煞風景。
便請了辭,借故要離開。
“妹妹知道,城中可有位杜仲?”雲栖本是灑脫女子,情感不易流露,這次宣洩實在是憋得太久,一時難抑。這會兒聽見李相月起身,自覺丢了面子,抹了淚說起正事。“有人托我帶話給他,如今人尚在洪城?”
雲苓視線挪到李相月身上,約莫也是沒想明白,怎麽突然就提及杜仲了。
同樣暈乎乎的,還有李相月,直到她與杜仲坐着雲栖才有理清了頭緒。
“早知你就是杜仲妻子,我應先同你來見他,事情總是要辦了才安心。剛剛與雲苓說了一通,心裏總挂記着事,說的也不盡興。”雲栖手在桌上摸了一通,碰到杯子倒了熱茶喝進肚內。
杜仲高挑着眉,盯着這位良久不見的故人。
他對雲栖還有些印象,是個冷冰冰的美人。只是兩人遇見時他年紀尚小,且心中光想着怎麽去挑戰武林高手,留下的僅僅就一個美字。
現在美玉蒙塵,她臉上有了時間的雕刻,險些忍不出來,不過好在別的方面倒是變化不大。
“你還是老樣子。”
李相月用手肘碰了杜仲一下,眼神落在雲栖放下的杯子上,似乎有點疑惑。
“你不知道你師叔有眼疾,從小就看事不清,手掌稍拿遠些十指都分不清。”
李相月不小心差點将桌上的杯子弄到地上,哪能想到一直銘記在心的那雙眼居然是因為看不清而變得冷酷。
倒也說得通,以雲苓維護雲栖的模樣,這些事是萬萬不會說給弟子聽。
“你們在嘀嘀咕咕說什麽?”雲栖不悅,從懷中拿出一封信擱在桌上。“那人收到海上的來信,說自己不中用的兒子遇見大麻煩,得讓他出手幫幫忙。”
那人?李相月與杜仲對望一眼,心中明白,應該是雲栖消失的十幾年裏所遇之人。
杜仲小心将信打開,恭敬問道:“不知前輩姓甚名誰?可是也在洪城內?”
“不知道。”雲栖淡然喝下一杯茶,蒸騰的熱氣使得她眼神愈發明亮,絲毫看不出患有眼疾。“那個人就是那個人,他沒有說,我也沒有問過。”
“至于他能不能來洪城,你不清楚?”雲栖突然趴到桌上,湊近盯着杜仲。“他和你老子打了一架,沒有打明白,兩人不分輸贏,打來打去也沒個結果。于是決定不比武力,比耐力。說好了一個待在海上,一個住在山裏,誰先出來誰輸了。”
雲栖話鋒一轉,模仿起那個人:“帶句話給你老子,今天幫了你兒子,這下是他輸了半招。”
“這是自然,我替我那沒本事的父親多謝前輩。”杜仲站起對東方虛虛作揖,顯然對自己父親沒什麽敬畏之心。
雲栖再不說話,只管埋頭在果盤裏找自己喜歡吃的杏仁小果。李相月見狀又從外,給她多尋了些來,放進盤中,見她吃的極歡。
怎麽有種高山變土堆,瀑布變溪流的落差感。她撐着腦袋,望這兩人,一個吃的開心悶不做聲果盤見了底,一個看信入了迷,不時感嘆兩句。
她剎那間成了最多餘的閑人,不想走就雙手疊在桌上,額頭襯着掌心,暈暈乎乎的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杜仲推了推她。看她額頭睡得紅了一塊兒,指腹輕輕摩挲,另一手指着信:“怪不得傅天佑會死在我的絕學下,老頭子也是這麽重要的事先寫信給別人,萬一帶信的半途出了事不久耽擱了?”
雲栖仍是在吃,慢吞吞地一口一個糕點,然後就一點苦茶。難怪杜仲會發出此種感慨,好在揶揄的主人公并不在意。
“羊皮卷上的功夫,原來與我的功夫同出一脈。咱家的老祖宗學的就是上面的功夫,後來覺得這功夫霸道又邪氣,修習者不得學過其他功夫。若是那麽不幸在學習前身上有一兩門功夫,便會氣息相沖,輕者武功全廢,重者經脈寸斷而亡。”
“你家的功夫?我記得那是雲夢谷的寶藏,第一代谷主可是前朝……”可是前朝大家之後,那杜仲家是個什麽情況能學到這門功夫。
聯系之前他流露出的點點滴滴,李相月愈發對他身世好奇,就要忍不住問是,他卻自問自答起來。
“這功夫本來也就不是我家的,大家都是學了一學,說是學咱家的功夫也不太妥帖。”他冥思一會兒,興致高昂的說道:“相月你知道為何小公子能用武功了?因為這功夫原先是位大夫所創,為的就是用經脈xue位來塑瘠造骨,我怎麽就麽想到呢!”
他狠狠敲了下自己的腦袋,憤憤然說道:“我廢了那小子的功夫,竟然是幫了他!”
若是他仍身懷武藝,學此功夫定是要吃一番苦頭,說不準根本就學不會。他将人功夫廢了,體內沒有別的真氣沖撞,誤打誤撞讓他撿個大便宜。
李相月聽得一知半解,卻也抓住了精髓:“既然你們學的是同一門功夫,你習得比他久,遇上了應是我們占上風,怎麽……”
“非也!祖宗覺得這功夫邪門,加之他身上同時有幾門功夫,是萬不會舍了渾身功力學這一招半式。咱家現在學的,經過改良的确好學的多,可也正是如此,威力怕是不如羊皮卷上的一二。”
李相月心一下揪起,照這麽說,她們是打不過小公子的。将來遇見只有落跑的份,按照小公子睚眦必報的性子,怕是沒那麽好說話。
杜仲從信封裏倒出一小塊鐵片,上面密密麻麻寫了許多字,面色神色稍霁:“事情總有一線生機,何況咱們有的可不止一線那麽點。你記不記得沐青黛給你點羊皮卷,說明他壓根就沒學全,這是漏洞其一。其二嘛,前輩與我爹比武,處處招式壓制,只是輸給我爹的狡猾勁兒。他現在把招式給了咱們,好好學上一番,就能将一線給拓寬點。”
鐵片鏽跡斑斑,用砂紙磨去浮繡,底下一個小人揮舞劍招,灑脫肆意。
有劍亦無劍,每一招看似毫無聯系卻又隐約有了關聯。劍與劍的勾連中,無形像有氣,撲面而來的恢弘感。誰能想到這僅僅是刻在死氣沉沉鐵板上,一段簡單的劍譜。
杜仲同樣心往神馳,捧着劍譜問:“可是前輩派雲女俠來教我們一二?”
他喚雲苓為師太,雲栖比她大一點,雲英未嫁似乎同樣喊師太有些顯老,索性喚了句女俠。顯然這稱呼取悅了雲栖,她終于從果盤裏擡頭。
“我是雲夢谷弟子,怎麽會學旁的功夫?”雲栖一臉吃驚,大概是沒想杜仲會說出這麽愚蠢的話。“雖說我不會,每天看的多,你們要是練錯了倒也能指出來。”
這話聽着耳熟,側目去看李相月,沒想她也正望着自己,兩人相視一笑。心裏想的一樣,不愧是雲夢谷中出來的,有頗多相似處。
李相月有滿心的好奇對雲栖,她與畫中人天壤之別,不知為何她竟然覺得這位活在傳說中的師叔有點呆愣。
“師叔以後就留在雲夢了?”李相月問。
雲栖點頭又搖頭:“這是自然,雲夢人丁凋敝,我答應雲苓幫她暫時管着。至于以後,大約還是回到山裏去,我待習慣了,不想換。”
她眼裏淌出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
人生幾載還是山中快意自在,若是真要選,當然要回去。
杜仲與李相月兩人了然的笑笑,看來世間何人都逃不過情字牽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