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九十三章

93

門開了又關,布簾子被掀開半個角,露出男人藏藍色衣袍。傅疏竹瞥了眼,自顧自的玩起手中的狗尾巴草。

直到将手中的草變成了螞蚱,解開又擰成一團解不開的麻花後,門簾後出來幾人。對她微微彎腰,笑了笑。

還沒得她走進門後,就有人來了。傅疏竹自覺無趣,不等裏頭人給個可有可無的借口,丢掉狗尾巴草,跑到後山随便找棵樹爬上去曬太陽。

“你真的了解小公子?”那個讨厭的女人說的話又冒了出來,她搖頭想甩開突然出現在她腦子的人。明明她是杜仲身邊的人,當然是壞人,她不能被這種人的無稽之言迷惑了!

可是為什麽越逼自己不去想,就越是想到這句話。傅疏竹用手擋住陽光,牙齒咬住嘴唇不住的想。

來這兒好幾月了,阿陸像是很熟,不多時就同他們打成一片,交了不少好兄弟。每日忙的很,她蹲在屋外等的日子愈發的長。他們說的是什麽,又要做什麽,一概不知。

阿陸變得有點陌生,她從來不知道他對行軍打仗如此熟稔,好似生下來就會,能和人秉燭夜談,直到天亮了才發現她在一旁守着他一夜未睡。

傅疏竹從懷中拿出一雙鞋墊,本來是打算做好了送給柳墨的。他們三人玩的好,從小就在一塊兒。她習慣給阿陸做的時候也給柳墨做一份,可惜他這份是送不出去了。

想到柳墨年紀輕輕的就死在異鄉,她忍不住抽泣兩聲。再好的陽光灑在臉上也是冰涼,她後悔跟阿陸來中原,這裏一點兒不好玩,而且自從來了這裏就沒發生過好事。

擋着臉的手冰涼,藏在繡花鞋裏的腳趾也是涼的。這個太陽曬得渾身發涼,她從山上跑下來,讓自己出了汗,心總算熱了點。路過驿站的時候,停了下來。

她問一位奮筆疾書的先生:“這兒可以寄東西麽?我能給多點錢。”

柳墨沒了,屍體匆匆看了眼就讓人拖走了。他的家人住的很遠,沒能來收屍。傅疏竹記得他有個與他差不多大的弟弟,上次見就比他矮半個腦袋,這雙鞋應該能穿。

将鞋子寄了,傅疏竹方覺得胸口好受些,回去時臉上帶了點笑。門內沒有別人,她擡頭望望天才知道太陽下了山。

小公子見她進來,臉上帶着笑,走過來摟着她,附在耳邊調笑道:“我以為今晚你要在山上吃些野味兒,還在想你怎麽不給我帶點呢?鐵公雞!”

傅疏竹害羞的從他懷中掙脫出來,退後兩步。她仍是沒有習慣,一個能走,比她還高的,能将她擁進懷中的阿陸。

他們來這兒沒多久,就遇上一位游方道士,說能醫好阿陸的腿。用了點稀奇古怪的法子,輔以些昂貴的藥材,竟然真的讓阿陸站了起來。眼下經過幾月的練習,他已與常人無異。

高興自然是高興的,傅疏竹不知一次想,如果有天阿陸能再站起來會是什麽樣。但她說不清,始終心裏有個疙瘩。游方道士來的太巧了,仿佛是在等他們,此前從沒有聽過這號人,阿陸就信了,而他偏偏就能醫好他。來這兒的種種,傅疏竹有種被人牽着鼻子走的滋味,每一步都算好,知道她一定會這麽做,上一步才踏出去,下一步的路就畫好了。

她擡頭看見小公子臉上露出失落的表情,忙反應過來反抱住他解釋道:“我只是不習慣,以後就好了。”

溫暖的手掌摸着她的碎發,說了句沒關系。

“給你看個好東西,今天一收到消息就想和你說,就是沒想野猴子上了山。”他刮了下傅疏竹的鼻梁,遞給她一封書信。“小皇帝第三次拒絕襄王出兵的請求,而且下了死令讓他即可返京,若是有人幫他一律按謀反處置。”

他說這話時,臉上是控制不住的興奮,右手甚至因此而不停的顫抖。陌生感再一次侵襲傅疏竹全身,從腳底到頭頂她本能的想抗拒,但一想到剛剛他失落的表情,深呼吸迎上去握住他抖個不停的手。

“夷人圍城三月,小皇帝還不肯發兵,他們離死不遠了。”一個小小洪城罷了,與千秋大業比小皇帝壓根不在意。襄王有再多糧草,被困在洪城,也只會彈盡糧絕。“可惜,我們看不見他們一點點餓死,希望一次次被磨滅的樣子,一定很精彩。”

傅疏竹猛地将手抽回,怔怔的看向小公子,他的樣子真令人害怕。

“你害怕?你在害怕什麽?他們死了不好麽?不正為傅堂主報了仇?”

傅疏竹仍是搖頭,絲毫未覺得這是個好消息:“城中還有百姓,還有那些衛兵,他們與我無冤無仇。他們被夷人殺害,我不想看見,也不想知道。”

“傻姑娘,”小公子不動聲色将信紙燒了,攬住瑟瑟發抖的小姑娘。“你不想知道,往後我不說了。只是你需得明白,對待敵人不能心軟,你不想着對他們先下手,背後就會被他們捅上一刀。”

他們不是我的敵人。傅疏竹看着他的眼睛,把想說的話吞進嗓子眼裏。點了點頭,埋進他懷中,期待這樣就能将腦中亂七八糟的東西丢掉。

火苗下的灰燼裹着未燒完的瑩瑩火光,飛出窗外。它好像有了莫名的力量,無形中的變得更亮更大,成了一個通體發燙的火球。

啪,随着最後一個字燒幹淨,火球乍然變成灰色。落寞的掉在地上,被人踩過剩下一個黑不溜秋的腳印。在它短暫而絢麗的一生,想過世上會有它其他的兄弟,它們威力巨大,不留情面,人人恐懼。

它們該是從天而降,能燃起熊熊大火,一顆顆仿佛頑石不能被拔去。

“你們先下去!”杜仲大吼一聲,命令城牆上駐守的士兵暫時躲避。夷人趁夜來襲,用投石車抛來火球,所到之處一片狼藉。“快去找些沙石搬上來。”

好在城牆內有護城河,夷人雖是來犯卻也不敢靠近,只能接觸投石車。這樣一來距離有限,很多還未接近城牆就落地,真正抛進城中的僅僅是少數。

杜仲連同幾個親信在城牆上射弩,不讓夷人衛兵靠近。一只箭從耳邊穿過,杜仲二指握住,反手擲了出去,刺傷正想跑來城下的夷人。

與此同時,另一只箭又射來,這次目标是杜仲身邊的親信,他真在操控□□不留心直接被射下城牆。

幾乎是沒有時間為這條年輕的生命哀嚎,另一道箭便又來了。無數的箭像極了快風驟雨,烏壓壓的成片飛來。杜仲随手拾了柄劍,漂亮的劍花就将身側的箭打下。

這樣無疑是非常消耗力氣的,他臉頰已經滲出汗珠,一刻不停的彙集到下巴處。他大吼道:“務必看好糧倉處,謹防有火球進來。”

他話音剛落,方才撤下的士兵就扛着沙石趕來。分為兩批,一批操控□□,一批直接将沙石自城牆傾倒而下。

這法子倒比一箭箭射要快的多,沙石有重量不說,還迷人眼睛,企圖沖到城下的夷人紛紛不敢再向前。

火球的數量直到清晨陽光升起才減少,大約夷人是看出讨不到巧,撤了回去。反正如今的洪城是困獸之鬥,他們只需再耐心些,就能等到他們消亡的日子。

塵霧散去,杜仲累的站不起身,被人攙扶着回了府。襄王前不久禦敵時右胸受了傷,還沒好透見他回來了,從屋內迎上去。

“如何?”

杜仲搖搖頭:“他們退了,城牆保住了,暫時沒有大礙。”

這樣的攻擊每隔幾天就會來一次,人人都疲憊不已,杜仲累得不想說話,坐在地上頭靠着椅子就這麽睡了過去。

醒來時,李相月端着碗坐在他床榻邊,舀了勺稀粥:“軍中糧食不多,我想着要多留些給士兵,你的這碗稀了點。”

洪城被困已經三月,能省就省。糧食總會有吃完的一天,李相月不敢想象到那天這座城會變成什麽樣。

幸虧百姓早就疏散至聊城,不至于在城中受苦。吳知府能做的也就這些,其他的也指望不上。

杜仲接過碗一口飲盡,将碗放在她手中,快步邁去襄王房中,跪了下來:“聖上還是不肯?”

無言,只聽見襄王的嘆氣:“怕是第四封駁回的信就在路上了,不日就要收到了罷!”

“夷人三月用了不少法子,今日是火攻,他日就是水淹,總會被他們試到一個法子破城。”杜仲頭埋得極低,額頭阖在地上,铿锵有力地說道:“哪怕他們所有的法子都失敗了,還能等!他們耗得起,咱們耗不起,難不成真要等聖上回心轉意?”

“他畢竟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們做臣子的……”

杜仲打斷他,盯着襄王的眼睛,嘴唇激動地顫抖:“可咱們也是人,死的将士更是人,他們有家人在等着,我們就看着他們一個個去死麽?”

“昨日又死了三十多人,有的燒成了灰,有的從城下跌下去,摔得血肉模糊,好些的還能落個全屍。襄王您對得起他們麽?都是跟随您征戰多年的親兄弟,就讓他們死的這麽不明不白?!”

字字泣血,妄說襄王,饒是杜仲,兄弟死在面前也不好過。戰争是殘酷的,流血是必然的,但死的不明不白,憋屈的死去卻是最不應該的。

杜仲重重的将頭磕在地上,高聲道:“出兵吧!襄王!”

“出兵吧!反了吧!”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