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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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真不考慮我的建議,其實小傑無論是性格還是年紀都與你更配。”正為她梳發的蔣榮,動作妩媚看不出實際年齡,肉眼估摸着也就四五十上下。若她此刻眉毛不是蹙起而是舒展開來,定會愈發年輕。
李相月面露尴尬,拿起桌上的胭脂,在臉頰拂過。
滿目的紅色,配上金黃的首飾,李相月感覺自己像是大型的梳妝架。約莫真是過了少女幻想的年紀,對于一場盛大的婚禮,她更多的是覺得心累。
早起很心累,穿上不能舞刀弄劍的長袍很心累,聽杜仲母親不斷推銷自己另一個兒子很心累,還有不能見到他也很心累。
蔣榮見她不說話,只顧着低頭收拾自己。嘆口氣,完全不顧今日是自己兒子的大喜之日,哀嘆道:“打第一眼我就喜歡你,瞧這幅天真善良的小臉蛋。就要被仲兒那個滿腹壞水的小子搶走,我真的難過極了!”
說罷,她抹了不存在眼淚,仿佛她要嫁的是洪水猛獸,嘤嘤啜泣。
額,那是你兒子。李相月沒有說出口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上了島她才知道,杜仲所言非虛,島上不特別的人幾乎沒有。
眼前這位酷愛話本,用她的話說只要中原寫好的,就沒有她沒看過的。蔣榮曾很委婉的暗示,關于她與杜仲的二三事,在某些不可描述的話本上也略有涉及。
“哎,我是真的很喜歡你!”蔣榮嘴上說着,手上動作卻是麻利,不一會兒發髻成型,上頭別有沮渠圖騰的金簪子。“要不咱倆私奔得了,從這兒坐船出去往東再往北,有終年積雪不化的冰島……”
“老夫人,時間不早了,不快些的話趕不上好時辰。”一旁呆坐了幾個時辰,從李相月早起時他就默默坐在門邊的少年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蔣榮癟嘴,收起玩心手下的動作更快了。
“這麽一比較,仲兒比這塊石疙瘩要好的多,嫁給他總不至于沒話說。”
李相月望向被稱為石疙瘩的少年,他當真姓石,不僅姓石名也是石都堆砌,喚作石磊。是當年追随沮渠一族來到海島的親信,爹娘早逝養在蔣榮身邊。
窗外一望無際的海,海島上正茂密生長的植物,聲聲鳥啼和着長短不一的風聲。李相月躁動不安了一早上的心忽然就靜了下來,她真的遠離紅塵困頓了。島上的人或許千奇百怪,但無一例外是善良的。
“海很美對吧,”蔣榮用線細細的在臉上絞去絨毛,聲音輕的像海邊吹拂的風。“他們一個個都乘船遠航,也是因為海太美了吧。”
李相月輕輕握住她的手,無聲的安慰。
沮渠家天生反骨,用杜仲的解釋先祖覺得打仗有趣,打着打着就打成了皇帝。一時沒法脫身就當了下去,直到有一代沉迷武藝,學着學着就發現當皇帝真沒意思,撂下攤子一大家子來了海島。
杜仲的兄弟姐妹除了大哥在島上外,其餘的都與他類似早早的出海,或是去了新奇的地方,回來的寥寥無幾。
“一說起來,我就想到小傑……”
“娘,今日爹會來麽?”李相月及時打斷,沮渠傑是蔣榮最小的兒子,最晚一個出海她念叨比較多。
蔣榮笑想到丈夫與兒子針鋒相對笑的花枝亂顫:“他不是生你氣,是生仲兒的氣呢。他與山中的怪老頭争鬥半輩子都是平手,這次為了他去求人,平白輸了半截,豈不氣郁!不過你且将心放到肚中,今日他一準兒會來。”
至于能不能給兒子一個好臉色,蔣榮心中坦然那可就不是她能決定的事了。
慎兒也起的早,見兩個女人在梳妝打扮,起初興致勃勃的看了會兒。但畢竟年紀小,這類紅妝物件不如幾塊糕點吸引人。
她嘴裏叼了塊,左右手還拿了塊,坐在門檻上吃的正歡。
扭頭一看,身邊還有一人。便是先前提到過的石疙瘩,他坐的筆直一動不動,甚至眼睛都極少眨。
慎兒伸手遞給他一塊兒糕點:“你坐在外面不覺得風大?其實裏面還有許多位置,你要是覺得太喜慶,我也可以把我屋裏的板凳搬來給你坐。”
石疙瘩依然靜靜的坐着,他今天的任務就是監督老夫人不讓她因為玩心耽誤了時辰。其餘的,一概漠不關心。
“糕點是我娘做的,很好吃!”不想坐着,總想吃吧。
石疙瘩不愧是石疙瘩,他不需要吃飯也對噴香的糕點沒有興趣。
“那我和你說說海外面的事,你想不想聽?”
沮渠一族來海島時帶了大量財寶,免遭人惦記,未成年的孩子不允許出海,就是成年後出海的也要記錄在案。
石頭只知道命令,不懂得興趣,他瞥了慎兒一眼。将她推開,理出一道路:“老夫人,夫人時辰到了,走吧。”
慎兒不想他突然出手,一個沒站穩倒在地上。屁股差點摔成四瓣,眼淚打着轉,惦念着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落淚,硬生生憋在肚中。
她惡狠狠地盯着石疙瘩,後者卻淡然自若,跟在李相月與蔣榮出了院子。
院外可比院內熱鬧,蔣榮說什麽也要一人替李相月梳妝打扮,是以丫鬟仆人都在外頭候着。
成親按照沮渠人的習俗來,女子不必坐轎子而是騎着駿馬。火紅的蓋頭随風飄揚,一抹紅在藍與白的映襯下愈發熱烈。
大路兩旁圍滿男女老少,腰間系着紅絲綢的男子是迎親中的一員。他們吹起號角,與遠處海中的海豚低鳴交錯,就似在水中聽海面的聲響,朦胧又真實。
李相月從蓋頭下端看見一雙雙鞋,還有滿臉喜氣的孩童。他們許久沒有見過沮渠家辦喜事,揮舞手中的紙風車,仿佛此刻在高頭大馬上的正式他們。
耳邊,眼前,手裏。李相月忽然熱淚盈眶,這曾是她夢中的場景,被人認可的歡迎的與愛的人結合,不會有人質問她正邪,也不會有人在火海裏炙烤她的悔恨。
她和杜仲說過很多次,不在意。說的次數多了,她便以為自己不在意,江湖兒女早就對這些淡然處之。直到此刻,她想要而不敢想要的東西,乍然出現。她方覺心中空曠害怕處被填滿,前路再不是擔憂與恐懼,挺起胸膛笑着朝人群揮手。
“新娘子再哭耶。”小孩蹲下身看見李相月泛紅的眼眶,疑惑不解。
做娘的連忙捂住孩子的嘴,解釋道:“那時新娘子太開心,笑到流眼淚了。”
的确,李相月興致高昂,眼淚此刻也是快樂的。
到了杜仲府邸,一身紅袍配他,筆直的站着,仔細看就會發現他背在身後的手微微發抖。
雙指間夾住一顆石子,朝着李相月上方抛去。樹上系好的紙球被打破,千萬朵花飄下,一瞬春已至。
伴随而至的是一首曲調婉轉的笛音,調子十分熟悉。這次吹奏的節奏極快,那種無法抑制的喜悅從笛音飄蕩而出。她聽了好幾遍,自己也吹奏了好幾遍,卻沒有一次比現在更好聽。
一曲罷,笛子遞到她手中。一頭由他拿着,一頭由她握着。
“一拜天地!”
兩人面對遼闊大海,深鞠一躬。
“二拜高堂!”
堂中立了一塊牌位,兩旁是蔣榮和沮渠義和。吹胡子瞪眼的老頭,難得保持安靜,說好不待見兒子的眼裏也隐約閃了淚光。
“夫妻對拜!”
一根笛子橫亘在兩人中間,李相月羞得臉紅,想閉上眼快點結束。突然手中的笛子變成一只小手,慎兒從人群中沖出來,将笛子抽出來,換上自己的手。
“咱們一家人要在一起!”慎兒為這場盛宴沒有自己而感到不悅。
杜仲笑了摸着她的後腦勺說道:“行,那就一家人對拜!”
好在沮渠人本就不守規矩,他們這麽一鬧居然也沒覺得有不妥,三人相對着深鞠一躬。
“送入洞房!”一聲令下,李相月紅到了耳朵根,栽着頭離開。
屋中比外頭安靜,她吃了點東西,接下來的時間就是等待。從中午一直等到夜幕,杜仲方從前院喝的醉醺醺地回來。
“你不看自己多大了,這樣喝!”她略帶責備,為他端來一盆水洗臉。剛碰到他的臉頰,就被他明亮的眼神唬住,原來都是裝的!
他臉極紅,眼神卻十足的清醒,握住她的手,一個燕子回巢帶她飛出窗外。
兩人落在屋頂,正值李相月不解之際,他指着遠處說道:“看!煙花!”
遠處的海面下,浮現一個又一個金黃的發光體,它們流動中組成各色的圖案。或閃或明,在深藍的海水上像是鑲嵌在鏡面上的火花。從上往下俯瞰,讓李相月感覺就像造就萬物的神,一顆心猛地發燙。
“怎麽做到的?”
杜仲洋洋得意:“那是水母,海裏有些種類會發光。為了能讓它們彙聚,這幾個月我都在海裏泡着,用布袋子裝着蝦米,總算沒讓人失望。”
“喜歡麽?”
李相月點頭,想到了他們第一次看到的煙花,閉上眼。
“這次總不會下雨了。”杜仲笑道,扭頭問:“你許了什麽願?”
“我願年年似今朝,日日伴君旁。”她說的認真,低頭一笑。
杜仲一時語塞,不知該說些什麽回應,雷馳教他的秘籍統統用不上,只能擠出一句:“謝謝。”
“謝謝什麽?”李相月存心追問,令他脖子紅了一圈。
他說:“謝謝,你沒有狠心抛下我。謝謝,你仍在我身邊。”
李相月眨眨眼,模樣有點神似蔣榮。杜仲心道不好,讓李相月和人學壞了!
“這時候該說謝謝麽?”她噙着笑,吻上他的嘴角。“夫君,天色已晚,早些休息吧。”
杜仲最後的思考停留在一個念頭上,這樣的李相月真是該死的可愛,得想辦法讓她和娘多相處一段日子!